研学两天前正式结束了, 教授布置的课题需要继续完成。奚亭病着的时候完全顾不上, 回来才发现——分配给自己的那部分任务,已经被人做完了。


    数据整理得井井有条, 图表绘制得清晰专业,连文献综述都写好了,而且非常规范标细致。


    奚亭愣了一下。


    闻铮惯常是那副别扭模样,蹭过来,“我就是……顺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怕你耽误进度。你别多想。”


    奚亭没多想。他有些不自在的挪开两步,躲开过分靠近的闻铮,然后又看了一次这份过分优秀的成果,不可置信,“这是你帮我做的?”


    闻铮移开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


    “谢谢。”奚亭由衷赞叹,“做得真好。”


    闻铮的耳尖悄悄红了,“要你说。”


    说完,他转身就走,像后面有什么追着他似的。


    小组研讨会定在下午。


    奚亭到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最外面的是陈端锦。


    陈端锦正低头整理资料,听到动静抬起头,对上奚亭的视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小亭,你来了?身体好些了吗?”他语气如常,可森林里那间小木屋发生的一切,奚亭都还记得。


    奚亭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好多了。”


    他无意用个怪梦来迁怒对他很友善的同学们,那个梦他已经努力淡忘了,随之而来的恐惧羞耻也被他努力压下去,所以很友善的应了一声,但还是垂着眼睛走向离陈端锦最远的座位。


    可他总觉得有几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他不抬头,假装专心看资料。会议开始,组长莱恩发言,大家轮流汇报成果。他听着,记着,一切都很正常。


    这是最后一次会议,之后就要汇报给教授。会议结束,大家准备离开时,陈端锦朝他走过来。


    “小亭,这份文件需要你签字。”


    陈端锦递过来一张纸,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叠资料,奚亭伸手去接。


    两人的手指在纸张边缘碰到一起,一瞬即逝,轻得像羽毛拂过,陈端锦朝他轻笑一下。奚亭像被烫到一样,手指猛地缩了回去。


    文件啪地落在地上。


    四周安静了一瞬。


    奚亭的呼吸屏住了。他看着地上那张纸,脑子空白了一瞬,也不知道为什么触碰到的一瞬间,他就想起了陈端锦埋在他胸前……的时候。


    他立刻蹲下去捡。


    “对不起。”他没敢抬头,脸有些红,为自己脑海里不该出现的令人羞耻的画面,“我手滑了,没接住。”


    “没关系。”陈端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如常。


    他弯下腰,和奚亭一起捡起那张纸,递到他手边。


    奚亭签完字,几乎是慌乱的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他没有看到,身后陈端锦望着他的背影,惬意的眯起眼睛,眼中划过幽深的光。


    其他人也没有说话,在心里默默的回味刚刚那一瞬间,奚亭的神态。


    他们意识到了。


    ——他记得。


    森林里发生的一切,他都记得。


    那点被刻意压制的、以为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渴望,忽然就落到了实处。原来……他都记得。


    那些荒唐的被放大的渴望,是奚亭在梦里和他们一起经历的啊。


    那么下一次……


    如果下一次梦境依旧降临,他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向自己呢?


    恐惧的,戒备的,还是……像刚才那样,慌乱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有人轻轻哼笑了一声,很低,但怕被别人发现,很快就止住了。


    *


    戏剧社的排练也恢复了,排练厅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念台词的声音。


    奚亭推开门,排练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聚在舞台边缘,有人在对词,有人调整道具。


    他往里走了两步,几个熟悉的社员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


    “奚亭!回来了?”


    “病好了吗?社长说你发烧了,还以为你得再歇几天。”


    “脸色看着还是有点白,没事吧?”


    七嘴八舌的问候围过来,奚亭一一笑着应。


    席珏也磨蹭着过来,问他:“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这边又不急。一会别人要说戏剧社压榨新人了。”


    那天费尔德温殿下还特意到病房去催,可不像不急。


    奚亭在心里腹诽,却还是答:“躺太久了,就想动一动。而且校庆就快来了,我那段走位还没有记熟。”


    席珏勉强点点头,他很久没见奚亭了,想找些话题,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一圈,狐疑,“怎么你生了场病,好像还胖了?”


    奚亭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吧……”他小声说,声音还带着点大病初愈的软。


    他摸着自己脸颊的动作有些茫然,食指戳了戳那处软肉,戳出一个小小的凹陷,手指移开,那点软肉又慢慢弹回来。


    席珏凑近了些,仔细端详。


    确实不是胖,是之前太瘦了,现在这样正好,看起来健康,气色也好,脸颊上那点肉看起来圆润可爱,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下。


    他忍了一下,忍住了。


    “这是雪梨水。”席珏手痒的丢下一个很精致的杯子就走了,他怕他真的忍不住上手,“刚炖的,我不喜欢。你喝了吧。”


    留下奚亭看着那杯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汤。


    他低头抿了一小口。梨肉熬化了,绵软清甜,很好喝。


    守夜人的戏份不多,排完后奚亭只需要在旁边候场,偶尔配合走一下位。


    大部分时间,他坐在台下安静地看着。


    进度很快,排到了最后一场王子苏醒后举国欢庆的画面,演员们袖袍旋转着舞蹈,音乐流淌,悦耳动听。奚亭看着看着,眼皮就有些沉了。


    他大病初愈,体力还没完全恢复,整个人懒懒的。养病的时候整天都在睡,以至于现在养成了习惯,时不时犯困。


    他靠在旁边的软垫上,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片阴影落在他脸上。


    奚亭睁开眼,迷糊地眨了眨。


    夏站在他面前,他穿着罗兰的戏服,应该是排完了最后一场下台了,胸口有一株干玫瑰,笑着垂眼看奚亭。


    “我吵醒你了吗?”夏说,“睡得像只小猫。”


    奚亭揉揉眼睛清醒一下。他是撑着头睡的,脸上压出了浅浅的印子,整个人透着刚醒的柔软,没回过神。


    “不好意思。”他声音轻轻的,“几点了?”


    “还早。”夏在他旁边坐下,手臂几乎碰到他的,“你才睡了半个小时。”


    奚亭有些不好意思的探头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做的。


    “最近还做噩梦吗?”夏像是随意一问。


    “……没有。”奚亭如实回答。他这几天睡的一直很好。


    夏侧过脸看着他,意味深长的弯着眼睛,“好巧,”夏说,“我也没有。”


    奚亭“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还是不知道夏之前在病房对他说的那些,到底是试探……还是真的只是倾诉。


    夏没让他逃避。


    “之前你还在病中,所以我没有多说。”


    “奚亭。”


    “你想不想知道,”夏的声音慢悠悠的,“我梦中的那个……对我始乱终弃的恋人,是谁?”


    奚亭不想听。


    他隐隐觉得接下来要听到的话,会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站起身。


    “那边好像找我。夏学长,我们下次再聊……”


    脚步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握住了。


    “你其实,也是记得的吧?”夏直接把话挑开了,低声说。


    “我们做过的每个梦。你都记得的。是不是,宝贝?”


    ==========作者有话说:==========


    猜这个人要干什么。


    *


    感觉被掏空。神志不清。昏迷中。大家晚安


    第78章 要不要和我试试?


    “……什么?我不知道。”


    沉默蔓延了几秒。


    奚亭否认的声音很低, 眼睛垂着,有点心虚。


    夏松开他的手腕,然后顺着他的手腕滑下去, 慢慢扣住了他的手。


    这个姿势有些过分亲密了, 夏比奚亭高了一个头,手也更大, 掌心贴着掌心, 传过来的温度很烫。


    奚亭不自在的要抽回手,被夏更紧的握住。


    然后, 夏很认真的对奚亭说:“我很少做梦。”


    “小时候就很奇怪,为什么别人都有各种各样的梦而我不会。


    “后来,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没有梦, 就不会像别人一样, 被噩梦困住。”


    “可是突然有一天, 我又做梦了。”


    夏慢悠悠的说。他把奚亭拉过来,坐到了自己身边, 强迫他听自己倾诉, 我梦到了……一个人。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只有他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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