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声地睁开眼,侧过头。


    今夜月色很好, 清冷冷的顺着窗子照进来, 勾勒出奚亭蜷缩在床上的轮廓……他在发抖。


    被子随着他细密无助的颤抖漾开细微的涟漪。


    谢绥之若有所思。他还有些酒意未醒,轻轻撑起身, 走了两步来到他的床前,借着月光向奚亭看去。


    那张脸大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他的皮肤很白,此刻却晕出一种不正常的、被蒸腾过的绯红, 从脸颊蔓延到眼尾, 甚至染红了耳廓。


    是因为未褪的酒意, 还是睡梦中的燥热?


    都不像。


    因为他细长的眉也紧紧的蹙着,在眉心拧出一点可怜的小小褶皱。眉下浓密的睫毛都有些湿润了, 随着眼珠在薄薄眼皮下急促不安的转动而细细颤抖, 仿佛被困在蛛网里徒劳挣扎的蝴蝶。


    他似乎被困在了梦魇之中, 很想要醒来。


    谢绥之无声无息的看了一会儿。


    他等到了一滴眼泪,从被洇红的眼角可怜的地溢出来。


    那颗眼泪像一颗珍珠似的在粉色的眼角挂了一会儿, 不堪重负的没入发丝里, 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


    不知又梦到了什么,还是梦中有人在作怪,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


    是饱含水泽似的嫣红, 比平时更加鲜艳, 急促又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又烫又短, 热气氤氲,然后从喉咙深处溢出一点极轻的、模糊的呜咽,走投无路一般,让人心头发颤。


    谢绥之的目光缓缓下移。


    睡梦中的奚亭,一只手死死揪着胸前的被子,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抵在身前,手指蜷缩着。


    这是一个在抗拒着什么的姿势。


    是不是在试图推开梦中不顾他的意愿,想要对他做些什么的某个人?


    就这样细细的手腕,能推得开谁呢?谢绥之同情的想着。


    显然奚亭睡觉并不怎么老实。


    不知道是想要踢开谁,反正被子被他又蹬又踹的早已滑落大半,只凌乱地搭在腰腹和上半身。他的睡衣也在梦中随着动作往上滑,露出一双又白又直的腿,在月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此刻那双腿紧紧并拢、绞缠在一起,脚踝互相勾着,连圆润的脚趾都死死绷着,持续不断的颤抖着。


    谢绥之轻轻握住那双脚踝,清晰的感受到脚下的皮肤受惊似的,猛然一抖。


    ……他在做梦。


    并且,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是个非常糟糕、非常……不堪的梦。有什么他无法反抗、难以承受的东西,正在梦境的深处,对他做着极其糟糕的事情。


    ……这一次,是谁?


    他心中不可控制的生出了烦闷的情绪。


    谢绥之静静地看了很久。他看奚亭不知道又梦见了什么,竟然开始小声地啜泣,他试图把自己再缩一点,再缩一点,以避开什么讨厌的东西,可不论是梦境还是现实,都退无可退,无处逃脱。


    他只能把自己更深的陷进枕头里,却不知这样更使他成为一道美味可口的点心。


    好可怜。


    抖得好厉害。


    褐色的眼睛里,幽暗的光在缓慢流淌。


    白日的奚亭总是干净温柔的,笑起来带着点不自觉的腼腆,眼神很清澈,让人看了忍不住心里发软。


    如果说那时他像枝头一颗分外诱人、却又不忍摘下的果子,让人疑心它是否尚且青涩,那么现在,身处夜晚的它,看起来已然熟透了。


    只消轻轻一碰,就要溢出甜美的汁液。


    他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轻轻吻去奚亭眼角溢出的泪光,又抬头。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两片微微张开、色泽诱人的唇上。


    它们看起来那么柔软,那么湿润,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和更深处隐约的、不安颤动的舌尖,仿佛正在承受一个不存在的人的亲吻,又像是在无知无觉地发出某种无声的、诱人深入的信号。


    实在是让人难以控制自己。


    哪怕是谢绥之,也不能免俗。


    他悄无声息地再次倾身,向着奚亭的方向,一点点倾靠过去。


    距离被缓慢拉近,近到他可以数清奚亭睫毛上每一颗细小的、将落未落的泪珠,近到他能看清那微张唇瓣内里柔嫩的颜色和湿漉漉的水光,近到两人的呼吸终于无可避免地纠缠在一起——他温热的吐息拂过奚亭泪湿的皮肤,掠过唇角。


    只要再低下一寸,他就能彻底覆上去,用自己的唇舌堵住细弱的呜咽,尝到泪水的咸涩,品尝他梦魇的滋味,用自己的气息和温度,覆盖掉梦中的一切。


    只要再低一点,他就能吻上去。


    他的动作停在了毫厘之间。


    不。


    不是现在。


    因为他要的远不止于此。


    他要羊羔清醒的、一步步走进他的陷阱,心甘情愿,不再闪躲,甚至带着依赖和欢喜的,主动的……将自己交付到他手中。


    那才是他想要的胜利,值得细细品味的、真正的愉悦。到那个时候,他会欣然享受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强行压下心底翻腾的躁动与阴暗念头,谢绥之强迫自己缓缓退开,重新躺回自己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仿佛从未醒来。


    只是他全部的感官,依旧牢牢系在对面那张床上,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啜泣与颤抖。


    直至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由浓黑转为浅灰。


    *


    窗外鸟鸣阵阵,此起彼伏,悦耳动听。


    奚亭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从混乱不堪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木屋略显粗糙的天花板。没有华丽的别墅,也没有……金色的笼子。


    他怔了好几秒,这才想起自己在哪里,心脏才慢慢回落,但身体的感受却并未随着梦醒而立刻消散。


    难以言喻的酸痛感弥漫在四肢百骸,尤其是腰臀之间,那种被过度使用、被强行舔开的胀痛绵软如此鲜明,几乎让他以为自己真的经历了梦中那一切。


    还有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冰冷的指尖和滚烫唇舌交替烙下的触感,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


    奚亭躺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意识才逐渐清醒,不再溺入可怕的余韵。


    他做了一场可怕的春、梦,还是、还是两个人。


    怎么会做那种梦……奚亭羞耻的闭上了眼睛。


    他的脖子也很酸,奚亭难受的扭了一下头,然后看到了另一张床。


    他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朵根都烫得惊人。


    不仅是因为这晚的梦尺度太大。


    他突然想起,这不是他在学院的卧室,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他小心翼翼的偷偷看过去。


    谢绥之背对着他侧躺着,似乎还在熟睡,呼吸均匀悠长,背影安静无害。


    奚亭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深的羞窘淹没。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试图坐起来。只是稍稍一动,腰间和腿根的酸软让他差点哭出来。


    为什么身上也会有……那种感受?


    一定是昨天太累了,他的体能还是太弱,只是这么点运动量就让他四肢发软。


    奚亭就这样劝说自己。


    他决定再也不喝酒了,并且他暗下决心,回去之后要和哥哥一起健身。


    他又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睡在旁边的谢学长,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些心虚,生怕吵醒谢绥之,僵在那里又缓了好一会儿,才用最轻最慢的动作,一点一点地挪下床。


    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昨晚醉得厉害,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所以也没有来得及洗澡。


    奚亭做贼似的蹑手蹑脚洗漱间。


    反手轻轻关上门,落锁,奚亭背靠着瓷砖脱力一样滑坐下去,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鼓起勇气,脱掉被冷汗微微浸湿的睡衣。


    热水冲刷过皮肤。他用力搓洗着,仿佛这样就能洗掉梦里那些混乱的记忆。温热的水流滑过身体,却意外地让幻觉更明显了。他咬着唇,加快动作,匆匆洗完,换上干净衣服。


    镜子被水汽模糊,映出他朦胧的、依旧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和那双始终带着湿意、惊惶未褪的眼睛。他用力拍了拍脸颊,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当他拉开洗漱间的门,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走出来时,谢绥之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低头整理着背包带子。


    今天有一场登山活动。


    听到动静,谢绥之抬起头,什么都不知道一般,脸上浮现出惯有的温和关切的笑容。


    “早,小亭。”应该是刚醒,他声音微哑,“昨晚睡得好吗?……我好像半夜迷迷糊糊听到你这边有点动静,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他问得非常自然。


    奚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又想起了那个过分混乱的梦,不敢看谢绥之的眼睛,视线飘向窗外,含糊地应道:“没、没什么……可能有点认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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