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德就这样坐在对面, 看着他们几个旁若无人、一层一层的,把奚亭裹成一个小洋葱。


    他双手抱臂, 认真的思考了一下。


    得出结论。


    他们都可以,没道理我不行。


    于是他也起身,将自己的外套像毯子一样展开,盖了上去,动作是与体型不符的轻柔。


    他的外套最大,盖上去之后,奚亭只能露出半个睡颜恬静的小脸蛋,连胳膊都被淹没,看不见了。


    剩下的几个小组成员,看着他们几个的动作,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是某种仪式,也嘴角带着可疑的弧度,一个又一个的,轻轻的上前,给睡着的奚亭盖上了外套。


    什么都不知道,趴着睡着了的奚亭,身上慢慢的从披着一层外套,变成了一层层层层层层外套。


    从远处看,几乎变成了一个背着厚重壳的小乌龟。


    不管怎么样,好歹不会冷。


    众人暗自满意的在心里点头。


    闻铮全程匪夷所思的看着这一幕:


    ………………  ?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们都没事干了吗”,可他的声音刚在喉咙里滚了滚,看着奚亭被层层衣服包裹的模样,像个被精心包裹的茧,只露出一小片因为变得温暖而泛起红晕的脸颊。


    闻铮又闭上了嘴。


    他自己也怕吵醒奚亭。


    奚亭睡得很沉,应该是真的很累了,呼吸轻缓均匀。


    丝毫不知道,这些平日里神情冷淡、举止矜持的同学们,此刻都将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默的安静。


    闻铮看了一圈,忽然悟了。


    他扯出自己那条塞在包里的围巾,也走了过去,调整一下它的形状,把它放在了奚亭面前的桌子上,正正好好罩住奚亭露出来的半个侧脸,保持在一个既不会让他觉得气闷,又不露出侧脸,还能遮挡光线的弧度。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哼了一声。


    研讨室重新安静下来。


    众人收回视线。


    时间缓慢流淌。


    奚亭这一觉睡得不久。


    半个小时之后,他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身上堆积的外套终于让他感到沉重和闷热。


    他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感觉自己好累。为什么。


    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眼神先是茫然的,没有焦点。


    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眼神茫然地眨了眨,然后才迟钝地感受到身上的重量,困惑地朝身上看去。


    身上堆着小山般的外套,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个脑袋。


    奚亭呆住了。


    蜂蜜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发生了什么”,他试图坐直,衣服被带得晃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扒住。


    他愣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把身上的外套一件一件拿下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陈端锦。


    他先是默默观察了一会儿,看奚亭有些为难的把那些衣服抱在怀里,才不动声色的弯了下眼睛,站起身,走到奚亭面前,平静地和他对视:“最下面,是我的开衫。”


    奚亭“哦”了一声,连忙从衣服堆里分辨出那件柔软的羊绒开衫,双手递还给他,刚睡醒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挠人的沙哑:“谢谢。”


    接着,莱恩也走了过来,推了推眼镜,言简意赅:“那件。”奚亭又赶忙把他的那件递过去。


    伊利亚和阿诺德也依次起身,沉默地走到奚亭面前,各自领回了自己的衣服。他们接过衣服时,目光都极快地掠过奚亭被捂的有些脸颊和那双水汽未退朦胧尚存的眼睛,然后便移开,神情一贯的平淡。


    这些平日里高傲冷淡的精英们像排队来领糖果一样,依次走到奚亭面前,报出属于自己的衣物,然后从他手中接过,动作竟透出一种诡异的、近乎乖巧的秩序感。


    不像是来领衣服,更像是满怀期待的领走一件属于自己的小礼物。


    奚亭则是坐在分发处的小老师,认真地将的小礼物一件件归还,那张泛着红晕的漂亮脸蛋上,困惑渐渐被些许不好意思的腼腆取代,长长的睫毛忽闪着,不厌其烦的一个个对这些友善的同学们做出感谢。


    最后,奚亭拿起那件无人认领的围巾。他环视一圈,看向闻铮。


    闻铮在他目光投过来时就扭开了脸。


    奚亭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将围巾放在了他的桌角。


    研讨在不久后结束。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奚亭整理书包时,因为刚睡醒还有点迷糊,动作比平时慢。他小心地把整理好的各类笔记按顺序放好,拉上拉链。


    闻铮第一个收拾好。他拎起包起身,脚步很快。经过奚亭身边时,他脚步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奚亭还带着睡痕的侧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近乎仓促地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


    其他组员陆续离开,对奚亭简单招呼。


    “明天见。”


    “资料我晚上发群。”


    奚亭一一回应,笑着和同学们道别。


    *


    夜深了。


    奚亭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他懒得吹干,顶着毛巾斜靠在床头。


    他穿着睡衣,蜷在床头照着课表核对明天的行程。艾瑟伦学院对于学生的要求很高,哪怕是大一,课程也很忙碌。


    窗外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


    放在枕边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怔。


    谢绥之。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划开了接听。


    “喂,学长?”


    他的声音带着刚沐浴后的松弛,轻轻的透过听筒传过去。


    “小亭,还没有入睡吧?”谢绥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平日一样温和悦耳,背景很安静,应该也在房间里。“希望没有打扰你。”


    “没有的。”奚亭把笔记推到一边,“刚要睡。”


    “那就好。这几天睡得怎么样?还会做那些……不太好的梦吗?”


    他语气里带着恰如其分的关心,又不会过于热切失了分寸,让人觉得被窥探隐私。


    奚亭睫毛颤了颤。当然没有消失,就在昨晚,他还做了一个漫长疲惫的梦。


    “还有一点,”他老实说,声音低了些,“不过比之前好多了。谢谢学长关心。”


    “那就好。”谢绥之语气里多了点安抚的意味,“一直睡不好很伤神。白天排练的时候,我看你好像也有些不在状态。”


    奚亭下意识以为是白天没有表现好被记住了,像是被老师批评的小孩子一样,“抱歉……我可能是没休息好。明天不会了。”他小声道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很温柔。“道什么歉?小亭,我不是要责怪你,你今天表现的很好,放轻松。”


    “我只是担心你。你的精神一直紧绷着,潜意识得不到放松。尤其是一直待在学院里,心里总会闷着点什么,想透口气。”


    奚亭静静的听着,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有时候,人需要走到有风、有阳光、有泥土气味的地方去。”谢绥之的声音循循善诱,“大自然有种特别的力量,能让人把心慢慢沉淀下来,我想如果有机会到别的地方去走走,也许会对你的情况有帮助。”


    不得不说,谢绥之的声音非常具有诱导力,让奚亭不自觉的就带着一点向往,他的确很久没有外出走一走了,本来说好要和哥哥一起去长途旅行的,结果暑假因为生病而耽搁了,再后来他就进入了学院,迎接繁忙的学业。


    “听起来……很好。”他轻声说。


    “是啊。”谢绥之捕捉到他语气里的松动,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直入正题,“下周四年级有实践活动,是学院和自然保护协会合作的‘北境森林生态研学’,一周左右。”


    “在北境的一片原始森林边缘,有个小型科考站,我们会暂时驻扎在那里。那里晚上能看到整片天空,听说晚上的星星也特别大,触手可及。早晨被鸟鸣声唤醒。白天可以跟着向导去徒步,走一些没什么人迹的小路,认识各种奇特的植物,运气好还能远远看到一些野生动物……算是学院里难得能彻底抛开一切,真正沉浸到自然里的机会。”


    奚亭不知不觉听得入了神。他仿佛能看到那片星空,听到那些鸟鸣,感受到森林清晨微凉的空气。


    “听起来真好……”他喃喃道,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显得朦朦胧胧。


    “嗯,是很好。”谢绥之的声音更柔和了些,“这类项目通常会从低年级招募少量助手,帮忙做些辅助记录、整理标本之类的简单工作,主要是体验和学习。我手里刚巧有一个推荐名额。”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奚亭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才用那种真诚的、带着些许期待的语气开口。


    “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你很合适,小亭。你做事认真细心,而且……或许真的需要这样一次机会,彻底放松一下,换换心情。你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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