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少年还温顺依偎在他怀里,睫毛扫过他颈侧皮肤带来微痒, 眨着蒙着水光的眼睛, 娇滴滴的冲他撒娇……


    此刻却只有这样礼貌而略带疏离的问候, 好像昨晚只是他单方面做了一个缺乏边界感的美梦。


    “没睡好?你看起来有些累。”


    夏问,声音放低了些, “是不是一直守着你的王子,太累了?”他开了个玩笑,语气轻快,但眼神却没离开奚亭的脸。


    他知道,也许是昨晚那个有趣的梦,影响了少年的睡眠。想到这里,他嘴角勾了起来。


    奚亭也轻轻微笑,回应夏的关心,含糊道,“只是晚上做了噩梦,没休息好。”


    他老实回答,又低头去看剧本,避开对方过于专注的视线。


    夏噎了一下,头一次没接住别人的话,哑口无言盯着人看。


    ……噩梦吗。


    夏不满的看着他垂下的脖颈。忘恩负义的小混蛋,自己可是为了他放弃了任务。


    眼前那一小段皮肤柔韧白皙,看着看着,他又不禁想起,在昨晚的梦里,他所见到的更多……他喉咙有些发干,移开目光,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陆续有其他社员进来,排练厅里渐渐有了说话声和搬动道具的声响。


    谢绥之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来时先环视了一圈,目光掠过夏寻找到了奚亭,然后才温和地开口让大家准备开始。


    奚亭这次穿上了属于自己的灰袍。不过,当他从道具组手中接过那赶制好的衣服时,总觉得听到了人群中有谁不满的啧了一声。


    除了极个别需要走位的时间点,守夜人连台词都很少,奚亭只需要在那个角落静静站立,偶尔根据导演谢绥之要求调整一下面向或姿态。大部分时间,他的任务就是做一个沉默的影子。


    然而背景板却吸引了过多的目光。


    谢绥之作为导演,有充分的理由长时间注视他。


    他会要求奚亭调整站姿,会提示他呼吸的节奏,甚至亲自走过来,示范守夜人最后摘下兜帽时,那极其缓慢、仿佛承载了百年时光重量的动作。


    “你的关节已经生锈,”谢绥之站在他面前,两只手虚虚的扶着他的手,指导他摘下兜帽时的动作,“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和……决心。”


    他的手隔着灰袍握住奚亭的手腕,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奚亭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谢绥之不会向夏那样,喜欢各种香水,他身上只有淡淡的书卷气,这本该是令人安心的味道。可此刻,他脑中却不知为何闪现了塔楼风雨夜的梦的碎片。


    在这些不合时宜出现的记忆搅扰下,这靠近让他有些紧张。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在谢随之揽着他的肩膀要帮他调整站位时,几不可察地向后缩了一点点。


    谢绥之注意到这点细节,动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片阴影。他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仍旧把手放在了少年身上,带着他调整姿势。


    昨晚梦境里,奚亭还主动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会依赖地靠向他,顺从又柔软的和他接吻,他甚至不会换气,那瓣柔软的唇被吻住时,只会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无助的望着他,一切都是自己从头教起……


    一觉醒来,他似乎把自己全忘了。


    不过没关系,以后,再教一次就好了。


    他眼底的温和未变,自然地收回手,退开半步。声音依旧平稳:“很好,记住这种感觉。”


    另一边,夏与席珏对完一段公主与游侠初遇的戏后,便总是“恰好”游荡到奚亭附近。


    按照剧本,罗兰确实会对守夜人产生好奇,有几次驻足和独白。


    他并不说话,有时只是抱着手臂,倚在离奚亭几步远的道具荆棘上,紫罗兰色的眼眸静静地、长久地凝视着那道穿着灰袍,映得有些单薄的身影。


    那目光太直接,太专注,太炽热,直直的烙在奚亭的身上。奚亭努力维持着守夜人应有的静止,这宛若实质的目光却让他不可避免的有些紧张。


    他的脖颈都染上了淡粉,幸好这一切都被掩盖在了兜帽之下。


    中场休息时,奚亭走到角落喝水。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因为没有好好休息又持续的紧张而泛着胀痛。


    接着,那根纤长的手指又下滑,极快地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仿佛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触感。


    其实他是在擦掉嘴角的水迹,可是却容易被有心人误解成什么别的。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同时投向他的两道视线精准捕捉。


    夏靠在远处的钢琴边,紫眸微微眯起。


    谢绥之正在和场务说话,侧脸对着奚亭的方向,他话语未停,却微微挑起了一边眉毛。


    他们都在想,那个触碰嘴唇的动作,是否……是想起了什么?


    排练继续。接下来是一场奚亭需要移动的戏守望王子的守夜人,在意识到有外人闯进这座城堡时,需要极其缓慢地变换位置,迎接这不知是带来灾难还是希望的两人。


    奚亭太过投入,也或许是真的疲惫。当他按照走位移动时,脚下没有留意到一小段从墙壁上延伸下来的,作为装饰的荆棘。


    脚腕被极轻微地绊了一下。


    身体瞬间失衡。


    惊呼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他咬住。他摔倒在铺着厚重深红色地毯的地面上,手掌摩擦地面,疼得他轻轻“嘶”了一声。他抬起手看了一眼,地毯柔软,没有破皮。


    等他一抬头。


    ……面前竟然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三只手。


    靠近舞台的右前方是谢绥之的手,他原本坐在椅子上看他们走戏,在奚亭绊倒的一瞬间就已迅速起身跨前一步想要接住他,可是显然离得太远做不到。


    他手掌摊开,指尖朝着奚亭,脸上惯常的温和被担忧取代,眉头微微拧着。


    右侧方,夏几乎在奚亭身体晃动的瞬间就动了,他在舞台那一端等待入场,在奚亭跌倒的一瞬急忙试着伸手去抓奚亭的手臂,可惜距离太远,与灰袍擦身而过,没能拦住。


    最中间是饰演公主莉亚娜的席珏,眼看着奚亭摔倒,他也着急忙慌的要过来扶,大步流星的走过来,可手刚伸出去就僵在那里。


    ……好多手。


    显得他有些多余了。


    不过这个时候谁先把手收回来,又好像微妙的落在下风似的。


    所以三只手,都不约而同停在奚亭眼前,等待宣判似的等待着奚亭的选择。


    奚亭愣了一下,最先看到的是谢绥之伸来的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可这一幕太过熟悉,和昨晚的某个梦无形重合了。他心头猛地一悸,像是被烫到,视线躲开。


    目光微移,旁边又是夏的手。夏的脸上甚至还有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笃定的神情。似乎自己一定会握住他的手。


    可这神情在奚亭眼中与那过于炽热的凝视重叠,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他抿紧了唇。


    最后,他的视线落向左侧。


    席珏的手伸在那里,脸上带着些尴尬似的,似乎不怎么情愿,也许只是因为离得近不得不出于同学情谊扶他一把。


    他记得这位不怎么喜欢他来着。


    奚亭眼神犹豫。


    在三人带着微妙期盼的眼神中,他想了一下,默默扶着地毯,自己站起来了。


    他理了一下摔得凌乱的长袍,对几人含着谢意、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总觉得此刻气氛有些尴尬,“……抱歉,我没事……耽误进度了。”


    “那个,谢谢大家。我们继续?”


    谢绥之的手臂,缓缓地收了回来。他脸上那一丝急促消失无踪,重新覆上无懈可击的温和。


    “不着急,你没有受伤吧?”


    奚亭摇头,给他展示自己只是有些泛红的手掌。


    于是谢绥之又转身回到了台下。没人察觉他转身时,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不爽地捻了一下空气。


    夏的手也落空了。


    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收回手,心里啧了一声。


    也不知道昨晚在梦里,是谁蜷着往他怀里靠,手指揪着衣料不肯放,动一下都要闹腾。


    排练厅里的气氛凝滞了几秒。还是谢绥之打破了沉默:“大家休息五分钟调整一下。小亭,注意脚下,布景有些杂乱,走动时留心。”


    听到“小亭”这么亲昵的称呼,夏幽幽的把目光瞟向谢绥之。


    休息时间,奚亭独自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脸。窗外的阳光很好,照着远处修剪整齐的花丛,他深呼吸,试着让自己的状态好那么一点。


    身后传来社员们低低的交谈声、翻动剧本的沙沙声。


    这场梦醒来,似乎让他更加敏感了。就像现在,他总觉得,有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背上,暗中窥伺着。


    *


    五分钟还没有结束,排练厅那扇厚重的双开木门,被侍者无声地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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