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祈继再不愿意,殊景还是坚持带他找到了何医生。


    何医生也从新闻里得知近来发生的事,他见殊景神色憔悴,没有多问,直接让祈继进诊疗室检查。


    祈继明显抵触,但几次偷看殊景,又忍着不动。


    何医生做完检查,又叫来一位同事低声讨论片刻,对殊景道:“需要单独和你聊聊。”


    “那我在外面等。”祈继走到走廊长椅边坐下,仰头看向殊景,又和以前一样乖。


    关上门,何医生摇了摇头,“很难办。”


    殊景的心一沉。


    “他的腺体不能正常释放信息素,处于麻痹状态,但据我观察,外伤不是主要原因。刚才请了心理科同事来会诊,一致认为他的情况更接近于一种自我封闭。”


    “…自我封闭?”


    “对。我们测试发现,他现在情感反馈特别迟钝,对Alha而言,信息素是情感传递的直接媒介,但感觉他的信息素像阻断了。”


    何医生琢磨了一下措辞,“打个比方,如果一个人说话总是不能被听见,那他会渐渐变得不爱说话,再不会说话。同样的,信息素是Alha的语言,他的信息素如果不能被听见,时间长了,他就渐渐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出现‘失语’现象。”


    殊景听完这番话,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信息素被阻断。


    之前以为屏蔽剂对Alha也有抑制效果,能让信息素浓度下降,所以才将它转为型安抚剂,但它本质上还是屏蔽剂。


    屏蔽信息素,相当于用一个罩子把人罩在里面,并非阻断信息素生成,是让已经释放的信息素不能被外界感知。


    所以,祈继看似“不纠缠”、顺从、默默退开……他以为那是懂事,是终于冷静,但其实那是他被困住了。


    而他努力追着他、想要说话给他听的时候,是在拼尽最后的力气表达。


    可自己做了什么?他拒绝听,拒绝看,用冷暴力回应,用最伤人的话否定他。


    所以不是有人陷害,不是B转O安插的受试者故意抹黑,是他做的安抚剂,真有问题!


    是他亲手把祈继……


    殊景的喉咙像被堵死,“真没办法了吗?”


    “他的腺体外伤,说实话,他对自己很能下得去手,是真的不想要这个腺体,所以也可以侧面看出,他封闭的动机很强烈。想要恢复,心理疏导和外伤修复缺一不可,但我们刚才给他做了测试,他自己并不想好…”


    殊景沉默片刻,正要开口,诊室外突然一阵嘈杂。


    紧跟着是祈继的怒骂,殊景立刻起身冲了出去。


    走廊里,祈继正跟一个人扭打在一起。


    那人被祈继按在墙上,看到殊景出来,立刻大喊,“就是他!就是他害了我弟弟!”


    几个候诊的病人和家属围在四周,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有人交头接耳,目光纷纷转向殊景。


    “对!是他做的安抚剂!我看过照片!”


    殊景没有解释,只上前要拉住祈继,可祈继被激怒,根本不听他的,挣开他就要继续揍人。


    就在这时,一个东西朝殊景砸来,祈继原本朝着另一边,却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身把殊景护住。


    那东西砸在他额角,闷响过后,水流了祈继满脸。


    那几人见状,拔腿就想跑。


    “站住!”贺翎带人从走廊另一头冲过来,一同出现的还有陆言彰。


    男人风尘仆仆,见殊景没事,才勉强松了口气。


    祈继被砸了,头发湿淋淋地淌着水,好不狼狈,却像没感觉似的,只盯着殊景,但那眼神有些茫然,完全不像他平时看他的样子,整个人还在状况外。


    殊景刚才并不想和那些人理论,这时按着祈继的脑袋,气得胸口起伏,眼睛都红了。


    走廊里混乱的场面被迅速控制,闹事者一个都没跑掉。


    陆言彰走到那个叫得最凶的人面前,“你说你是病患家属,病患呢?”


    那人张了张嘴,支吾半天,报不出病房号,也说不出病人的名字。


    他脸色沉下去,与殊景对视一眼,又是被指使的。


    第80章


    这几个根本不是所谓的病患家属, 真正的受试者和家属陆言彰已经安排逐个善后,由信息素医院和各级鉴定机构出面对腺体进行健康全检,他来正是为处理这些事。


    因为闹得太大,为避开追踪, 他们不得不换了一个落脚点。


    陆言彰站在窗口观察外面, 听耳麦里不同线路的人传回讯息, 转回头,看殊景拿冰袋帮祈继冰敷。


    那只手刚碰到祈继额头,他身体就缩了缩,“离我远点。”


    殊景一怔。


    祈继也愣住了, 声音都有些结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 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


    “……”殊景弯了弯唇, “没关系。”


    陆言彰走过来,殊景明明看见了他, 却别开目光。


    那目光里有什么, 让陆言彰的心脏无声地揪疼。


    当晚,殊景寸步不离陪伴祈继, 帮他敷伤口,靠坐在床上,让祈继枕他的腿。


    可就算这么近, 也闻不到苦可可的味道,没有强信息素,没有弱信息素, 连蛋糕味都没有。


    “你为什么想把信息素变成苦可可?”殊景问了之前没问的那个问题,祈继想让他问的。


    祈继仰面朝着天花板, 脸上没什么表情,“其实是想做成巧克力味,但有点苦。”


    是的,不止一点苦……殊景想,是祈继原本的味道,太苦了。


    他曾天真地以为,用一颗巧克力流心糖就能盖过去。


    殊景轻轻抚摸祈继的头发,拨开来,白头发更多,在床头灯下露出清晰的分界线。


    祈继看着殊景的表情,笑了笑,“哥哥不用自责,其实后来我是感觉到异常的,但我没告诉你,没及时中断实验,才害那些人拿这事来编排哥哥。”


    “还有,”祈继像在数落自己,“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会愧疚,所以才想参加实验,想着哪天你发现我骗了你,看在这个的份儿上也会原谅的。那样的话,陆言彰就比不过我了,哥哥也再甩不掉我了。”


    “你看,都是我的错,不是哥哥的错。”


    殊景安静地听他说完,“你真是这么想的?”


    “是啊,”祈继抬手,碰上殊景的脸,指尖有些轻挑似的,描摹那双他看不够的眉眼,“我就是这么自私,为了得到哥哥,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上,现在知道我的真面目了,是不是很可怕?”


    殊景却俯下身,嘴唇轻轻印在祈继鬓角,如同祈继第一次亲他那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还和他打架?”


    这个碰触突如其来,也太过柔软,祈继愣住了。


    “这么幼稚地争宠,小孩儿一样。”


    “我…”


    祈继终究没能抵挡,他狠狠翻身抱住殊景,像是要吻他,实际却是将脸埋在他腰间,闭上眼。


    好一会儿,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发出声音,“哥哥,还记得在实验中心,你带我逃跑吗?我们两个躲在柜子里,那里面都是药味儿好臭,可哥哥身上就很香,凉凉的像薄荷。”


    “记得,是韧息草。”


    祈继愈发用力抱紧殊景,“想再闻一闻。”


    可现在的殊景没再研究韧息草,身上也没有那个味道了。


    祈继却蛮不讲理,把鼻梁探进殊景衣襟,咬在他胸口。


    殊景身体轻颤,没有推开,手指揉了揉祈继的头发,甚至托着他的后脑送他往前。


    放任他舌尖舔过那层战栗的皮肤。


    哥哥果然愧疚自责,他都这么“过线”了,却还无条件包容他。


    祈继内心忽冷忽热,他一点也不想这么轻,他想很重地撕咬这片皮肤,像撕咬一块生肉,信息素缺陷和情感空白,让他内心的阴暗面彻底暴露。


    他已经无力维持阳光小狗的面具了。


    房门外,陆言彰站在墙边,手里端着两杯水。


    他不是故意要听的,只是殊景进去时大概没想过会留宿,门只是虚掩。


    那道缝隙里灯光亮着,某个时刻熄灭。


    陆言彰没离开,可能潜意识里觉得这时候走动会惊到殊景,很久后,他才慢慢挪动僵硬的步子,回到厨房,将那两杯水倒进水槽。


    从房间出来时,祈继看到陆言彰独自坐在沙发里。


    “他睡着了。”祈继轻轻关上门。


    陆言彰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祈继看着他那副样子,本该觉得痛快,这个不可一世的对手,如今坐在黑暗里,连灯都不敢开。


    可他发现自己并不痛快,“我们没做什么。”


    听到这句,陆言彰终于抬起眼,那目光里有压抑的困惑,也有被反复消磨后仅剩的骄傲。


    “…他已经选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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