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殊景没有立刻拿钥匙开门,而是转过身,祈继就像没看懂他的意思,掏出自己的备用钥匙抢先开门,转头冲他笑:“哥哥愣着的话,我就要抱你了哦!”
说完就弯腰抱起殊景膝盖,把他一路举到沙发上,带着人倒下去,在他唇上飞快亲一口:“累了吧?我给你倒水去,待会儿再泡个脚…”
烧水、拿盆、拌浴盐,殷勤备至,但头也不回。
临睡前,殊景考虑自己睡沙发,可祈继已经把床铺好,被子拉开,“哥哥,我给你暖好床了。”不等他说话,就立刻闭上眼。
殊景最后还是去了沙发,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大概心累,还是渐渐没了意识。
他不知道祈继在那之后从床上起身,站在沙发边久久看他,也不知道他把他抱回卧室,更听不见那低声喃喃,“哥哥,要逃吗?”
第二天早上,殊景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床上,被子里还残留着拥抱过的温度,可祈继又不在了。
就这样,一天一夜稀里糊涂过去。
于是从那天起,就像个死循环,三个人里只有殊景想解开,另两个人却没一个肯配合。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冷处理,等着任意一方忍耐不住,打破这个循环。
他和陆言彰保持距离,晨会时坐对桌,讨论问题时隔着楚河汉界,但凡要拿什么,必定会先等一等,只要陆言彰伸手,他就绝不再动。
陆言彰似乎感受到这当中的变化,却还是帮他把东西拿过来。
“所以现在,连工作上的接触也不可以了?”
像极了质问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殊景努力忽视内心波动,强迫自己不要被带跑。
可越是这样,两人间的氛围反而越怪,那藕断丝连的“丝”,原本距离近时看不分明,刻意拉开后,反而清晰地看见了它,长长的一根,牵在那里,剪不断。
而祈继仍会跑来跑去,送下午茶,如果殊景不让送,就说是给同事的外卖。
他甚至把陆言彰也算在人头里,大度表明:“陆先生也是同事嘛”,然后送完就走。
在家里,只要殊景说话的方向有丝毫不对,立刻转移话题,喋喋不休,转移不了就沉默走开,装聋作哑。
后来殊景隐约觉得,祈继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就这么一团乱麻了一个多星期,要不是安抚剂进展颇为顺利,殊景恐怕会成为这三人关系里最先崩溃的那一个。
目前实验结果非常不错,虽然研讨会后又有受试者陆续退出,但图谱的加入和原铖等人的补位让数据已经达到第二阶段要求。
而所有的受试者里,只有一个人从开始一直坚持到现在。
Mrac每天都会传数据,连除夕夜都没间断,殊景忍不住问过他,为什么愿意做这个实验。
对方的回答是:爱人不喜欢Alha。
之前接受实验的受试者里,多是AB结合中的Alha,这个理由不算特殊。但也许是认识久了,殊景能感觉对方字里行间的焦虑。
Shu:[这只是安抚剂,起不到隔绝信息素的作用。]
Mrac:[是途径,就都值得试。]
殊景被触动了,他想说:他如果爱你,性别其实不重要。可字打出来,发现自己没立场说这种话。
Shu:[还有一星期就满两个月了,一周后才能准备成果发布,再来一个月才正式提请验收,这是最快的进度了,还得辛苦你。]
虽然B转O在网上声势浩大,比想象中支持更多,但殊景还是坚持风险管控,不能为赶进度就跳过验证。
Mrac:[不管多久,我都会一直传数据,到你不需要为止。]
殊景看着这行字,淤结的心绪仿佛也有所松缓,为了目标,他更要加油,不能被儿女情长所困。
可观察植物能平心,操控仪器能静气,问题却不会因逃避而解决。
三个人的平衡,终于还是被一根小小的杠杆撬动。
变故发生在正月最后一天,小雪。天降转暖,那也该是宁川这个冬天最后一场小雪了。
锈带区福利院内,殊景结束和原铖他们的会面回访,又见到了小彩虹老师。
少年刚度过分化期,身体差不多恢复,现在正在后院,和砣砣一人一把小伞,蹲在花田边。
花田里一半都是韧息草,这种由薄荷培育出的亚型,是殊景早年在首院带队研发的成果,因为气味刺激难以被大众接受,后来改良出二代,初代就被淘汰,现在市面上几乎已经绝迹,没想到这里居然养着这么一片。
而再看,这一大片还是出自同一原始植株。殊景有些好奇,也不知是谁种的。
不过更让殊景好奇的,小彩虹和砣砣撑伞,伞面却完全倾向花田,雪粒落在伞布上,两人弓着身子,伸长手臂,就像是给韧息草遮雪。
殊景问值班老师才知道,砣砣从下雪就守着了,说怕花苞冻坏,想让它们一直开着,这样等“爸爸妈妈”来接他的时候,就能摘下来送给他们。
听说砣砣有了意向领养人,殊景打心眼里高兴,他蹲下来,与他平齐,柔声问他爸爸妈妈的事。
砣砣又分享给他了小饼干,回答口齿不清,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和饼干一样脆。
“以前来的爸爸妈妈,都不会选我。只有他们选我,我真的好喜欢他们呀。”说到“喜欢”,砣砣小脸都红了。
“真好,那他们什么时候来接你?”
砣砣低头抠着袖口的线头,半天才说不知道。
殊景没追问,他在考虑怎样让韧息草的花期延长,这种多年生草本植物虽然生命力顽强,一年四季都开花,但开一次着实撑不了多久。
他想了想,找老师要来一只水瓶,把那些已经有凋萎迹象的花剪下来,插进清水里,为还没开的花苞节约养料。
砣砣问这是做什么,殊景就索性接过伞,席地坐下,抱着小朋友讲植物的故事。
他说花有花期,开过了会谢,但如果一朵谢了,另一朵又开,它们手牵手,把花期连起来,韧息草花田就能总有花开。
“那如果连不起来呢?”
“连不起来还有种子,有办法可以让种子快点长大。”
孩子们不知什么时候都围了过来,挤在他膝盖边,七嘴八舌问:“小景老师,冬天下雪也能种种子吗?”“种子会不会冻僵呀?”“它要盖被子吗?”“什么办法可以让它快点长大?”
殊景索性从植物过冬讲起,讲雪是种子的棉被,讲春天的第一抹绿芽如何顶开冻土。
终于把这群精力旺盛的小朋友讲得心满意足,被老师劝着午休去了,殊景坐在原地,侧过头,枕在自己手臂。
孩子们不肯睡觉,还在窗户里追来跑去,笑声把玻璃上的霜花震得簌簌。
他看着,忽然微微一愣,那些霜花间映出一个倒影。
陆言彰手里捏着几根竹条,绕花田周围搭起一间简易大棚,基础框架已经完工,他正弯腰检查中间的连接处。
老师在旁问他还需要什么,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最好有结实点的篷布,没有的话我下次带来。”
殊景确实想搭个小型温室,帮韧息草延长花期,还没做,陆言彰已经付诸行动了。
曾说怕自己吓到小孩的男人,乍看依旧如一尊雕塑,因为天生的优越骨架而卓然不群,但背影被雪光映得发白,肩头也落了一层薄雪,比往常多了几分和煦。
殊景不由自主看得出神,许久感觉一道目光,似乎也在看他。
他抬眼望去,小彩虹坐在矮凳上,膝盖铺着画板,刚仓促收回目光。
但殊景依稀觉得,那道目光不像来自他,可环顾一圈,孩子们都安静了,陆言彰和那老师还在低头绑竹架,再没有旁人了。
他没多想,只当自己错觉。
他起身走到小彩虹身边,看到了他的画。是一个很大的蓝色罩子,下面两个人手牵手,他们的衣着……
殊景一愣,不确定地看向小彩虹,对方害羞地点了点头。
他居然画的是殊景,而另一个人,是陆言彰。
画旁还有四个小字:永远幸福。
殊景耳根倏地热了,“我们不是…”他低声解释,想说他们不是一对的关系。
可少年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或许是之前陆言彰看殊景,又或许是刚才殊景看陆言彰,全被这个爱画画、善于观察的少年看见了。
暗流涌动是一种状态,心无杂念的人,往往看得最清楚。
殊景不禁有点自暴自弃,“那这个罩子是什么呢?”
少年手指指着画面,慢慢组织语言,“是信息素,那天的…信息素。”
殊景明白了,小彩虹是Omega,他能读懂信息素语言。那天他感受到的陆言彰的信息素,是这样的吗?
画出来是蓝色,纹路像波浪,像流动的风,像火焰焰心一点光圈。
能够包住两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大,却又跟殊景以往的认知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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