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继拿手机检索,雪团一阵接一阵往屏幕上扑,快没电了。


    他检索定位,记在心里。


    雪这么厚,可以背着哥哥过去,虽然过年住酒店不太好,但只要和哥哥在一起,怎样都行。


    哥哥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肯定的。


    11点59分。


    不知哪里开始传来欢呼,鞭炮声声,天空被烟花点亮。


    祈继望向那栋亮灯的别墅。


    12点。


    新年钟声终于敲响,他闭上眼,呼出的白雾和雪融溶在一起。


    “哥哥,生日快乐。”


    ……


    “小景,生日快乐。”


    光影在陆言彰锋利的眉骨和鼻梁间跳跃,意外地舒显柔和。


    烛芯燃烧,轻轻一晃,整个世界便慢下来,只剩温暖在流淌。


    除夕,也是生日,殊景自己都忘了,原来奶奶一直守着十二点不睡,是为给他庆生。


    “祝我们小景二十六岁六六大顺,顺顺利利。”


    殊景垂眸看着面前的长寿面。


    “你外婆说,元旦吃饺子,除夕吃面,这叫面面俱到,我记得没错吧?”奶奶撺着手,招呼陆言彰,“你给小景准备的礼物呢?快拿出来呀!”


    陆言彰低咳一声,背在身后的手慢吞吞递出,那东西包得整齐,用黑灰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


    是一条红色格子围巾。


    “阿争说你现在喜欢这种颜色?”


    奶奶观察殊景这瞬间的怔愣,像是生怕他不喜欢,帮忙解释,“之前那条灰色的,阿争织了好久,被他拆掉了,说不满意,我就觉得不该拆嘛,想帮他改一改,他还不让。”


    “……”殊景接住围巾。


    想说“谢谢”,又觉得客气,低声道,“这个颜色我也喜欢的。”


    陆言彰胸口微微一松。


    “那就好那就好,快,戴上给奶奶看看。”


    殊景犹豫了下,为体现一视同仁,他先将奶奶织的毛衣套上,要戴围巾时,被陆言彰拿起,“我来吧。”


    奶奶扶着老花眼镜,眯缝着眼殷殷地看着他们,显然很高兴。


    殊景放开手指,配合地仰起脸。


    陆言彰走近,脚步微顿,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脖子里的点点红痕。


    嘴唇极轻地抖了一下。


    围巾被展开,先拉成长长一条,在颈后一系,然后一圈一圈缠绕,尽管比较小心,指尖还是偶然碰到下颌的皮肤。


    殊景缩了缩脖子,垂眸盯着地面。


    这条围巾,花纹和祈继那条很像,但这种红更稳重,面料也更柔软亲肤。


    绕完圈最后整理时,围巾边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被朝上提了提,那侧贴近殊景嘴唇,羊毛在他唇珠上轻轻蹭过。


    殊景下意识抬头,正对上陆言彰深邃的目光。


    他心脏一颤,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和祈继在公园热吻过后,差点被陆言彰看穿的那个夜晚。


    “好看…”


    男人哑声道。


    殊景后背蓦地一阵温热,像是出了层薄汗,燥得慌。


    在室内穿毛衣裹围巾,果然太厚。


    “阿争也知道夸人了,”奶奶很欣慰,“是咱们小景好看!阿争你瞧瞧你,多有福气。”


    殊景不好意思,后背更潮得难受,脖子里也闷热,他飞快地看一眼陆言彰,用目光问:可以了吧?然后自己扯掉围巾。


    陆言彰想上手帮他,殊景这次后退了。


    太热,他帮他的话,只会更热。


    殊景摘掉围巾,脱掉毛衣,并没注意奶奶看他们时,神色的变化。


    他捧住面碗,只想着一定要多吃点,哄奶奶高兴。


    但刚吃掉两口,就察觉到不对。


    奶奶刚才还笑呵呵的,现在那双浑浊的眼里依稀闪烁着泪花。


    “怎么了奶奶?”殊景赶忙放下筷子。


    陆言彰也过去把住奶奶的轮椅扶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殊景看向香炉,香快烧完了,他想着是不是要去再拿一柱,他知道在哪。


    可奶奶摇头,蹭了蹭眼角,“没事,没事…我是高兴,能看着你们长大,看你们现在…都好…我真的很高兴…”


    明明说着高兴,眼泪却又不受控地淌了下来。


    殊景半跪在她面前,抬手拿纸巾帮她拭泪,被握住手。


    “小景啊,那面条吃一点意思到了就行了,这么晚吃多胃会难受,不用勉强…你…以后吃饭要规律,天冷多加衣服,再忙也要对自己好…”


    她抽噎着,勉强一笑,转向陆言彰,“还有你,总板着个脸,有什么话就不能好好说?天天工作、工作…受了伤也…也就是你,换作别人…你看小景还理不理你…”


    是笑骂,却带了哭腔。


    陆言彰低下头,喉结滚动,说不出话,只是轻轻拍着奶奶肩膀。


    奶奶长长叹了口气,仿佛是为压住那一瞬间漫上来的什么,声音抖得厉害,“我年纪也大了,管不了你了,不知道还能看你们几年…”


    “阿争,你不许欺负小景,你要一直对他好,你们两个…你们两个…”


    终于,被压住的东西还是冲破了。


    像是再也忍不住,她双手捂住脸,苍老的肩膀一颤一颤。


    “就算你们以后…不在一起了…”


    “……”


    噼啪,烛芯轻晃,烛泪滚落。


    殊景的一只手扶在奶奶膝盖,那块髌骨枯瘦,在他掌心发抖。


    原来,奶奶看出来了,看穿了他们的貌合神离。


    也是,三年了,从不同时回来,怎么可能瞒得住?


    和先前两次都不一样,奶奶哭得完全没办法停,瘦小的身躯里好像浸满了水。


    殊景抱着她,感觉整个肩膀都湿透了。


    他心里说不出的酸涩,以为这就是最沉重的滋味,可奶奶伏在他肩膀,颤颤巍巍地出声。


    “阿争…昨天都告诉我了,说你们早就已经分手…”


    殊景愣住。


    陆言彰说过了?那奶奶……那他们刚才?


    “是我不信,”奶奶低着脸抹了一下眼睛,“总觉得你们这么好,怎么会呢…还让你们两个小辈来哄我…”


    “奶奶,”殊景握住老人潮湿的手。


    “没事,没事的啊,”她勉强笑了笑,也轻轻回握他,“感情的事不能强求,就算你不喜欢阿争了,也不要紧的,但是…”


    奶奶单薄肩膀佝偻着,热切地看着殊景,手渐渐把他攥得很紧,“可不可以答应奶奶,哪怕你们分开了,你也和他,做一辈子的家人?”


    “这孩子真的很苦…拜托你,就当…奶奶求你了。”


    眼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涌出,温热地砸在殊景手背。


    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也一样。


    手背濡润一片,殊景没去擦,他眼圈酸疼,勉强才能忍住。


    他想去给奶奶洗一条热毛巾来,刚起身,却见一直站在奶奶身边、不发一语的高大男人,突然匆忙转头。


    背过去的瞬间,那眼角点点莹亮,像光,又不像,坠坠地晃了两下。


    一眨眼,就消失了,仿佛是错觉。


    因为情绪激动引发信息素紊乱,奶奶卧床休息,很久之后状态才渐渐平稳。


    陆言彰握着她的手,拇指按摩她手背。


    察觉殊景靠近,他抬眸,用气声加唇语,轻轻说道,“你还有事,不用陪在这儿。”


    可殊景也在对面床边坐了下来,伸出手,握住奶奶的另一只手。


    眼泪擦干了,这只手枯瘦干涸,可当他握上去的瞬间,却有一股暖流涌入掌心。


    蕴藉而哀伤。


    “……”殊景看向对面。


    陆言彰垂眼注视奶奶,鬓发有些潮湿,嘴唇微微颤抖,他并没与他对上视线,可急促心跳仿佛能穿透物理距离,通过床上躺着的老人,传递给他。


    直系亲属的信息素搭配特定熏香,对信息素紊乱症能起到应急舒缓作用。


    陆言彰在释放信息素?


    是弱信息素,殊景感觉不到。


    可他不由自主,抬起奶奶的手,让老人粗糙的手背贴紧自己脸颊。


    陆言彰抬头看了看他,很快又垂下视线。


    掌心那股暖流,好像也随心跳,从手臂蔓延到身体,殊景觉得暖洋洋的。


    刚才那种说不出的悲伤感,渐渐被安静宁和取代,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干扰。


    终于,奶奶渐渐睡熟。


    殊景慢慢松开她的手,将它放回被子里,那股奇异暖流也随肢体分离,很快散去。


    他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会儿,确实是感受不到了。


    陆言彰还在用信息素为奶奶治疗,而殊景已经轻轻推开门。


    等那扇门关闭,他才敢抬眼,隔着门望向那道看不见的背影。


    “奶奶…”陆言彰低声喃喃,老人已经熟睡,听不见。


    可陆言彰自己知道,他还是自私了,奶奶想帮他挽回,是因为她并不知道,小景已经有了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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