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景接过,余光扫到那截实验服袖口,有几处紫色污迹。再一想这人面色,他昨晚是一直做实验没回去吗?


    “我看看。”说话间,他瞥了眼陆言彰后颈。


    那里还缠着半透明敷料,掩在衣领下面,不知情的人看不出,一般也没人敢抬头仔细打量他。


    但殊景知道他那天流了多少血,又是怎样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心里莫名烦乱。


    他冷淡道,“所里工作强度大,身体是试用期考核的硬性条件。”


    陆言彰一愣,眼里那簇光倏地闪了闪。


    殊景已经坐下,翻看起那些材料。


    这份报表确实是下了功夫的,细到每一个数据和建议都做了批注,殊景不由自主看进去,没察觉旁边座椅窸窣,另一个人的体温如有实质,离他很近。


    陆言彰其实没真的靠近,只是晨会桌太小,这样并排坐着,让他好似回到高中假期,殊景在家做卷子,自己陪他看书的那些时候。


    表面看书,实则看人。


    视野全被占据,挪不开分毫,男人喉结滑动,渐渐将记忆中的少年与眼前重叠……


    可神思一刹恍惚,眼神反而瞬间清明,陆言彰脸色突变,宛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他紧紧盯着殊景颈前。


    那里有个印子。


    位置微妙,必须由很高的人,从稍微超过社交距离的角度,很专注地看时,才会看到。


    所以陆言彰一开始居然都没发现。


    就连殊景自己,早上洗漱时也忽略了,“这个地方是不是能做减毒处理?”


    他说的是分子式,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指着材料上的一处结构拆解,语气隐隐有些激动。


    陆言彰眸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暗潮,牙根咬得酸疼,才没让自己的语气泄露异样。


    “…是的,昨晚我试过了,可行…”


    他几乎想说,“昨晚给你打过电话”,但话到临头,强忍着改了方向。


    其实没必要下班后谈工作的,但他握着电话几经踟蹰,出入实验室好几次,最终还是决定以此为借口联系殊景。


    可是,短信不回,电话不接。


    或许在吃饭?或许在洗澡?或许已经休息了?


    但那时候才八点,陆言彰强行让自己无视这时间,更无视某个可能的存在。


    而现在,这个咬痕把一切都捅穿了,昭然若揭。


    喉咙里一团腥气火烧般往上窜,脖颈的伤口忽热忽冷,仿佛有千百根细针穿透皮肉,又开始疼。


    这时候真的希望,人不要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


    “…今天试试能不能融合吧。”


    殊景的声音。


    陆言彰眼皮颤了颤,垂下眼,一时失魂落魄,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了?”殊景觉得陆言彰不太对劲,略一犹豫,“是不是伤口不舒服了?”


    而陆言彰眼神微动,忽然道:“你跟他在一起…”


    殊景一怔。


    陆言彰收住了话。


    他其实想问:你跟他在一起……做那种事就这么舒服吗?


    虽然没证据,但那家伙明明也是个Alha,那一身的蛮劲儿,你就一点也不难受吗?


    可他当然问不出口。


    因为问了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从前没能让殊景舒服,现在才轮到别人。


    陆言彰沉默着,深灰眼眸就这样瞬也不瞬地凝视他,传递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念。


    殊景不懂,但那目光看得他莫名不自在,撇过脸往边上望去。


    “殊研究员!”


    突然的笑声打破了这一室异样,有位同事探头进来,“你家小男朋友来了,在保安室呢!”


    殊景一愣,立刻起身快步走了出去。仿佛逃开什么般,走得很急。


    “……”陆言彰坐在原处,桌子下方那只手差点将椅子掐断。


    祈继是来给大家送早茶甜点的。


    殊景没想到他一大早出门,是为赶制这些,可他往常只送下午茶,今天却是早上就来了。


    “因为还有哥哥的爱心便当啊,如果中午再来的话,我就真的没时间了~”


    办公区里,同事们有的还在吃早饭,正好把甜品分下去,即时享用。祈继又打来电话,问殊景大家对早茶式点心的反馈。


    “都说不腻,挺好的。”


    “那就好!哥哥记得把午餐放进冰箱哦。”


    那个装午餐的保温袋,比平常的简直大了一倍还不止。


    “其实我中午吃食堂就可以…”


    “那可不行,昨晚我没忍住,害哥哥那么累,一定要给你吃最好的…”


    殊景连忙捂住话筒,生怕漏音。


    同事们并没听见,热热闹闹点评:“沾殊研究员的光,男朋友真是太甜了!”


    在一众善意的调侃声中,殊景抱着保温饭袋去了水吧,把里面一盒一盒的东西拿出来,放进冰箱,又用手掌贴了贴自己的脸。


    陆言彰看着那道背影,殊景耳根还红着,漫出一小片到脸颊。


    重新回到工位,殊景将多出来的甜品分给不在的同事。


    当走到自己那个老位置时,他踟蹰片刻,转身要走,可转念一想同事们都有,还是默默放了一份在那里。


    不放的话,区别对待会太明显。


    陆言彰站在二楼水吧窗边,俯视下边的人。


    那棕发青年姿态随意地站在门外,正仰头朝这边望来。


    但这是座科研楼,窗户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他仿佛谁也没看,只笑了笑,双手插兜,步履轻快地走远了。


    陆言彰也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加满冰块,直接喝掉一半,含了一块冰在嘴里。


    他身侧就是冰箱。打开门,那一整层的卡通饭盒独树一帜,根本不用分辨,透明玻璃还能看见里面。


    盒子多而精致,品类丰富,光那两颗饭团,都做成小兔子的形状,胡萝卜耳朵、黑芝麻眼睛,以及蔬菜、肉类,每一寸都透着用心。


    冰箱磁吸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办公室里,众人有说有笑,陆言彰沉着脸过来,拎起他桌上那盒甜品,似乎要把它拿走,刚走出两步,又折了回去。


    只见陆顾问将那份小甜品切分成好多块,动作优雅地送进嘴里。


    不跟这么幼稚的情敌一般见识。


    他自有成熟男人的方法回击。


    实验台前,试剂已经按浓度排成一列。殊景拿起其中一支,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换了个位置。


    陆言彰进来,神色如常,上前挑出要用的试剂,不需要安排,就各自进入状态。


    “怎么样?”


    低沉声音响在耳旁时,殊景正专注观察手中的溶液,“目前看还不错。”


    “可以再试试这个染色质。”陆言彰将另一根滴管递过来。


    殊景顺手接过,指尖被碰了一下,仿佛只是不经意。


    今天目标很明确,对型安抚剂的有效成分进行减毒处理,然后用不同毒性样品测试效果,找出最佳配比方案。


    但减毒听来容易,做着不简单,必须和药效同步考虑,减60%毒性,保留80%药效,才算成功。


    现在小组分工,温瞳在做细胞分群,殊景抓取色谱峰值,陆言彰则操作溶剂合成。


    合成仪开始工作后,陆言彰走到殊景身边看了一会儿电脑屏幕,伸手越过他肩膀,按下三个快捷键,色谱图被拆分成四个独立波段。


    “第三段,噪声占比太高。”声音从殊景头顶落下,“提取液里有杂质,应该是沉淀步骤的离心力不够,需要和温瞳说一下。”


    殊景调出实验记录,翻到沉淀步骤那页,果然,离心机的转速设定低了五百转。


    他立刻去和温瞳交待,重启离心机,回来时陆言彰已经接过鼠标,在帮他盯那些光谱。


    “看久了眼睛累,我换你。”


    “……”


    除了工作相关的交流,没有其他多余谈话,那句“换你”也一样。


    之后仪器转动的声音持续很久。


    殊景在刚才的观测中萌生灵感,提出新思路,“这套分子式的惰性链,对减毒应该更有用。”


    那些复杂分子结构在他笔下宛如活物,殊景一边说一边画,越画越快。


    陆言彰靠在旁边看他,没打断。


    以前也是这样,殊景思考的时候他从不打断,哪怕讨论激烈,只要殊景开始画分子式,他就会停下来,等他画完。


    有时殊景画着画着自己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有时画到一半突然去查文献。


    陆言彰从来不问“你想好了没有”,他知道思考和选择都需要时间,他愿意给他最多的时间。


    “这样?”殊景终于把纸推过来。


    纸上画着一个完整的分子结构图,在毒性基团位置,设计了一个可被腺体特异性酶切割的保护基团。


    陆言彰拿起来仔细看过,递还给他,“这个位阻会不会太大?酶可能切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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