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明显在犹豫。


    “我是梁觉非的学生。”没时间犹豫了,殊景给自己加码,“这个方法,也是我导师提出来的。”


    医生的表情果然有些松动,“梁教授?”


    他审慎地思考着,贺翎上前道,“这位先生是我们长官最信任的人,他如果有意识,一定会愿意的,拜托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推门走进抢救室。


    走廊安静下来。


    殊景默默把睫鞘兰提取物的剂量重新过了一遍,他有七成把握。


    这其实不是他导师提出来的,而是他导师的老师提出来的,提出它的人,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定义信息素,想让Beta与Alha能够互相理解。


    听起来很像天方夜谭,但殊景曾经相信过,可惜实现不了。


    因为只有理论,如今他借用的是其中的一种方法。


    抢救室的门终于又开了,信息素医生快步走出,眼神兴奋,“有用,腺体的异常放电在消退。”


    殊景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下一些。


    医生还要说什么,身后一名护士也小跑着跟出来,“请问,哪位是小景?”


    殊景一顿,脚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贺翎看向他,护士立刻明白了,“病人似乎在叫您,我们主任建议您可以去陪着他,使用物理安抚。”


    “……”


    殊景还没有回答,袖口就被轻轻扯住。


    “哥哥。”


    祈继正垂眼看着他。


    殊景这才想起,他刚才是打算先告诉祈继,陆言彰的身份,但后来陆鸿苍把什么都说了,祈继应当已经听到了。


    但青年只是轻松地提了下唇角,像没把那些放在心上,“去吧,救人要紧。”


    殊景眼神微微一动,如果不是因为菌种,陆言彰即便置身家族斗争,也不必为保护他受这么重的伤,于情于理,都该去。


    他握了握祈继的手。


    祈继一笑,安静地松开了他。


    陆鸿苍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的互动,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祈继刚才一直站在那,但存在感极低,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饶是陆鸿苍,都没第一时间注意到他。


    现在才发现,是个很出挑的年轻人。


    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陆鸿苍看过去的时候,恰好垂下,短暂相触,也只是略一颔首,相对客气的一点社交表示。


    和殊景的态度,如出一辙。


    殊景在护士指引下穿上隔离服,进入抢救室。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还有烧灼味,是除颤仪一次次击穿胸膛后留下的,监护仪的嘀鸣声从四面八方挤压,一声紧似一声。


    因为嗅觉过于灵敏,殊景鼻子都有些发堵,于是喉咙里咽下的,都是那种腥苦味。


    他一步步走向抢救台。


    可他没碰到陆言彰,甚至还没走近到能看清他的脸,仅仅是进入这个空间,那人身体的痉挛和颤动,就像被看不见的手轻触,渐渐平复下来。


    主刀医生注意到这个细节:“您是他的Omega?应该早点请您进来的。”


    殊景抿唇,没有解释。这种时候并不适合解释这些。


    他走到陆言彰身边,男人闭着眼,面无血色,胸口随呼吸机起伏而浮动,浅得几乎看不见。


    可是那嘴唇依稀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一点翕动。


    勉强能从那干裂的唇形里辨认出两个字。


    小景。


    “您丈夫的腺体受损严重,目前看…不排除全切的可能,但我们会尽力。刚才的植物素为治疗争取了时间,现在具备手术条件了,您可以握着他的手,让他安心。”


    殊景犹豫两秒,还是握住了陆言彰。


    皮肤相触,男人手指微弱地动了一下,像回应。


    殊景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久。


    期间有护士来回换班,有医生讨论,他都没松手,只是站在旁边,看各种仪器上的数字跳了一轮又一轮。


    陆言彰始终昏迷,脉搏时断时续。


    这感觉,真的很陌生。


    殊景指尖在男人手腕处,几次找不到跳动的存在。


    可这只手在以前,明明都是有力的,沉稳、笃定,掌控一切,殊景从没想过某天它会如此羸弱。


    和最后倒下前,那声叹息一样弱。


    他说:“当年分手,我没答应。”


    是什么意思呢?


    还有,贺翎的话、陆鸿苍的敲打……以及此时此刻,陆言彰在昏迷中,手指那点格外轻、又无法被忽视的反应。


    他以为他有Omega了,他以为他在往前走了。


    殊景知道自己已经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也忽然反应过来,机场酒店那晚,陆言彰在电话里温柔关切的Omega,是奶奶。


    这么明显的事,其实根本不可能误会的。


    是他自己误导自己,是他希望他们断干净了,三年了,那根刺埋在肉里,也该随日子一起腐烂、钙化、变成无知无觉的一部分了。


    可现在有人把它连根拔起,血淋淋地举到他面前,告诉他,没过去。


    殊景垂下眼,看着监护仪上那些起伏的波纹,感觉自己的心也像那些线。


    他宁愿自己还糊涂着。


    焦心的等待后,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贺翎立刻迎上去。


    “手术算是成功了,但还在危险期,接下来的八个小时很关键。”


    祈继看向那扇门,门关闭了,殊景没有出来。


    两名换班医生边走边感叹,“这么重的伤…凶多吉少,能挺过手术真是奇迹…”


    “多亏他和他爱人感情深厚,不然这关都过不了,现在也只能看他的造化了,那么年轻,老天保佑吧。”


    “是啊,他爱人守着他的那个样子,一整夜了,我看着都心疼…”


    “……”


    祈继低着头,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眼睛,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凌晨六点的医院外,天色还是暗的。


    殊景枕着手靠在病床边,忽然感觉手指动了动,他本能地立刻叫医生。


    “腺体灌注压回升了!”


    这声惊呼,让整个房间忽然沸腾起来,医生护士齐齐涌入,殊景还愣着,有点在状况外。


    监护仪上的线条,从紊乱的锯齿逐渐拉回规律,血氧饱和度82%……85%……97%。


    “脑电波也有反应了!”


    “血压稳定,心率恢复窦性…”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镜片后眼眶泛红,“脱险了,简直…不可思议!”


    殊景呆呆地迎上对方目光,怔忡间,身体突然一松。


    原来他刚才一直紧绷着,这刹那才终于站不稳,猛地前后踉跄了一下。


    护士赶忙扶住他。


    眼前阵阵发白,殊景有点看不清床上的人,只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脱险了。


    脱险了……


    陆言彰真的活过来了。


    “辛苦你了,一直陪着他,不然他可能撑不过去…”


    殊景听着谁说话,仍有些恍惚,不由自主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原本是他握着陆言彰,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神智全失的男人,指节却搭在他手上。


    殊景把手抽出来,那几根手指就颤了颤,指腹擦过他手背,到勾着他一点指尖,像是想挽留。


    那条手臂露出更多,除了各种乌青的针孔印,陆言彰左手腕上有一圈颜色,和周围肤色不同,发白,像有什么常年覆在上面,不见天日。


    手术台旁,托盘里,散放着从病人身上取下或剪除的物品:衣物碎片、绷带、杂物……还有一根旧手绳。


    磨损得厉害,几股丝线已经起了毛边,颜色褪得发暗,隐约能看出原本的灰蓝色。


    它被单独搁在托盘一角,大概因为这是陆言彰身上唯一特别的东西,以至于医护也注意将它单独放好。


    殊景微微睁大眼:“……”听见自己呼吸加重的声音。


    但他的手已经撤走了,男人试图挽留的力道到底挂不住,松开,垂落在床侧。


    殊景沉默片刻,将那只手轻放回去,拉上被角,盖住手腕。


    仿佛意识到什么,陆言彰眼皮微微颤抖,似乎马上就要醒过来了。


    殊景心一紧,起身退出去,叫住一个医生。


    “他醒来,别告诉他我在这里待过。”


    医生面露疑惑。


    殊景没解释,只恳切道,“拜托您了。”


    “殊先生…”贺翎还守在外面。


    “贺副官,这里有医护,我留下也没什么用,还要上班,就先回去了。”


    殊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来只有疲惫。


    在抢救室,根本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直到走出医院大门,眼前仿佛还残留着刺白的灯光,好一会儿,才适应外面的暗。


    殊景走下十几级台阶,忽然顿住。


    祈继呢?


    脑子里像有浆糊,他竟然才想起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