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启明嗤笑,“命倒不至于,重度伤残是必要的,至于爷爷,等他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只有我这一个…齐整的孙子了。”


    陆言彰沉默地提了下唇角。


    那目光太静,静到陆启明心头忽然窜起一丝凉意。


    “…那倒是。”陆言彰说。


    刀锋斩来的瞬间他骤然出手,五指如铁钳,扣住陆启明持刀的手腕。


    明明已是强弩之末,明明半身是血,那股力道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


    陆启明瞳孔骤缩。


    中计了!


    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刀锋脱手,在岩石上弹跳出清脆颤音,陆启明被狠狠掼在地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陆言彰已夺过那柄刀。


    反手,斩落。


    血雾喷溅,凄厉惨叫响彻山林。


    那条手臂齐肘而断,落在三尺外的焦土上,手指仍在痉挛蜷曲。


    “现在,”陆言彰缓缓道,“他老人家,连一个齐整的孙子都没了。”


    陆启明惨叫着,痛得崩溃,嘶声大骂:“你一个私生子留下的杂种!竟真敢伤我?!你奶奶当年跪着求爷爷收留,爷爷才勉为其难让你姓陆——”


    陆言彰抬手,又是一刀,另一条胳膊也断了。


    “再喊一个字,我不介意把你削成人棍。”


    陆启明牙齿咯吱乱响,口吐血沫,眼睛翻白,当场晕厥过去。


    其实一切不过短短几十秒,陆言彰甚至连位置和姿势都没变过,仿佛刚才仅顺手拂开一只扰人的苍蝇。


    殊景仍在按压止血,这场近在咫尺的屠戮,就已经结束了,他根本还浑然物外,忽然就感觉陆言彰下巴蹭过他额角,刺刺的。


    记忆里,男人总是将自己收拾得很妥帖,从没拿胡茬扎到过他。


    这种粗糙的触感,让殊景有一瞬间割裂,又格外真实。


    短短两天不见,怎么变得……落魄了。


    陆言彰的下巴与他仅仅一触即分,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扎到了他。但身体略微分开,眼神却没有。


    原本凛冽嗜血的目光,在触及殊景时,总会被抚平,陆言彰垂着眼睫,以近乎低微的视角,看他。


    殊景整个身体都在他怀中,单薄肩膀贴着他胸口,因紧张而有些微喘。


    四周血气好似都随着他的呼吸变甜了,润黑眸子战栗,睫毛像小鸟振翅,尾羽小心翘起,可以看清那点漂亮的、藏在下边最柔软细腻的绒毛。


    明明被保护着,却并不弱势,依旧保有防备和距离。


    陆言彰一点也不想要这种距离。


    他想亲吻那双眼睛,想吮吸最隐秘处的那点尾羽。


    从来想做的远比想象的过分。


    搏斗已经结束,是时候把猎物叼回自己的巢穴了,受了伤又怎样?为他受伤是无上奖赏。


    火山早从休眠中苏醒,熔岩蛰伏已久,终于找到可以倾泻的裂口,沸腾着,涌动着,渴望填满、烙烫、重新据为己有。


    而对于这些,殊景全部一无所知。


    因为现在的陆言彰,连信息素都没有,他看起来正常到不能再正常,冷静到不能再冷静,那样子简直像在做平板撑。


    比起某人脑子里那些翻江倒海、自我博弈,殊景更担心当前战况,还警惕地环顾四周。


    大火,真刀真枪,你死我活。


    以前,虽然会听说陆言彰执行“任务”,可却从没切实感觉到,他在研究院所见的陆顾问,和传闻中在战场上为了军功可以不要命的陆少校是同一个人。


    他也更没想到,陆家的内部,居然是这么……


    而陆言彰竟一直处在这样的斗争里吗?


    “抱歉。”男人终于出声,嗓音低沉沙哑,“出了差错,让你看到这种场面。”


    殊景嘴角却微微一撇,难得显出个有些外露的愤懑表情,“他骂奶奶,是他活该。”


    陆言彰眼睫一颤,没能答上话,只是不由自主,指尖收紧。


    他从没对殊景说过,奶奶其实是爷爷的原配,却一生被冠以外室之名,受尽白眼屈辱。


    殊景也不知道,他只依稀见过些事,在自家房子的窗边。


    那时他大概四五岁,个子小小的,得踩着板凳踮起脚,还要双手攀住窗框,才能勉强看见外面。


    那栋总是安静祥和的别墅,突然有一天吵吵嚷嚷,好多人闹事,陆言彰独自挡在奶奶前面,护着羸弱的Omega,那些辱骂、拳打脚踢,都靠半大少年自己扛。


    “外婆,他们为什么要打阿争哥哥?”


    “我不要他们打他…”


    小殊景哭着说,外婆却只能抚摸他的头发,无奈地摇头。


    “外婆,阿争哥哥好可怜,我想抱抱他!”


    可之后,陆言彰仍会体面地出现,“小景,怎么哭了?”


    他温柔地抱起他,好像从没受过伤,就像现在这样。


    “别哭,哭得眼睛肿了,会疼的。”


    于是抽抽噎噎的小孩就会忘记,明明是他想“抱抱”他的,却反而被抱住安慰。


    胸口那根仙人掌的刺在沉寂许久之后,好似又扎痛了一下。


    殊景轻轻咬住唇。


    群龙无首的雇佣军,到底不是正规军的对手。


    全面反制,消防对接,山火支援,哪怕陆言彰只用通讯部署,也能进行得有条不紊。


    既不是从前住在隔壁,优秀、不苟言笑但沉稳可靠的邻家哥哥,也不是这个在一瞬间流露脆弱的、重伤的顶级Alha。


    是杀伐决断、却身负枷锁的陆言彰。


    而这个陆言彰,哪怕部署工作时,也一直守在殊景身边。


    殊景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它们正交叠着压在陆言彰后颈,血管搏动,舔舐他掌心,每一下都很重很重。


    “长官!人抓到了,一共一百二十人,缴获枪械六十七支,雇佣兵头目已经控制住,等您处置。”


    “报告!山火控制住了,东线明火已扑灭,西线还剩三个火点,消防正在全力压制,预计一小时内可完成合围。”


    “报告!…”


    直到通讯器里,终于安静下来。


    陆言彰低头,沉默地看着自己揽住殊景肩膀的那只手,忘了要松开。


    “很疼吗?”殊景忽然问。


    陆言彰摇了摇头,“不疼。”


    可殊景分明注意到,陆言彰手攥成拳撑在身侧,似乎是为分担摇摇欲坠的重量。


    “……”


    明明决定,不要再跟这个人有任何交集的。


    算了,只是照顾伤员。


    短暂犹豫后,殊景抬手,扶住了他,“你可以靠着我,放松些,能缓解点疼。”


    陆言彰愣了愣,好半晌才微微倾斜,缓慢靠向殊景,额头轻抵在他肩膀。


    殊景其实并不觉得陆言彰会接受他的帮助,僵硬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看来,确实很疼吧。


    腺体是最敏感的位置,平常Alha一点破皮都得疼到上麻药,何况是这种程度的刀伤。


    一定是撑不住了,否则这么强势的人,怎么会露出这种依靠姿态。


    殊景盘起腿,坐得更稳些,以便男人能靠向他。


    就听陆言彰轻声道:“这样就好。”


    他没再将自己靠得更近,但这种姿势,他的手放在殊景身侧,从旁人角度,已经像是他将殊景揽在怀里了。


    殊景没察觉,他只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似乎是陆言彰分化以来,完全没有信息素的状态下,两人离得最近的一次。


    没有Alha和Beta的区别,仿佛只是两个普通人,一个受了伤,另一个让他靠着。


    原来没有信息素的时候,靠近陆言彰也是没有压迫感的。


    可他终究是Alha,现在是腺体受了伤,殊景虽然讨厌Alha,但也并不希望是为这种原因,而没有了信息素。


    “医生什么时候来?得赶紧让人给你止血。”


    “不用,我没事…”


    殊景听到陆言彰刚才在通讯里下命令了,似乎是看着出血多,但没伤到根本。


    其实并非如此。


    “长官,您的伤很危险,需要尽快止血,不然会出大问题的。”


    “我不严重,还有别的伤员,先协助他们。”


    “可是长官…”


    “医疗队人数不够,覆盖前线,这是命令。”


    陆言彰有私心。虽然确实太疼了,颈侧伤口像被火烧,每一次血流冲击都在加剧那种灼痛。


    可他没动,他舍不得动。因为殊景就在他身边,他可以被允许靠着他,可以凑近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不用隔着那扇门。


    那扇门,他站在殊景公寓门外,听见里面的声音。


    他没有偷听的癖好,只是那扇门隔音不好,只是他恰好到了那里,只是那些声音钻进他耳朵。


    他的小景,在和另一个男人……


    后来陆言彰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又是怎么到的车里,怎么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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