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管制区入口检查站。


    两辆越野车驶过第一道关卡,减速停稳。


    冯维岳从对侧下车,“前面带路吧。”


    殊景看他一眼,没接话,冯维岳料到他这态度,也不以为意。


    关卡旁站着持枪卫兵,一名军官为他们验过通行证,等待片刻后,贺翎从林间走来。


    “殊先生,冯先生。电话里已沟通过,请跟我来。”


    冯维岳打量贺翎,若有所思,“贺副官知道位置?我们可只听说,殊研究员是被棕熊追时无意中发现菌种的。”


    “我们长官和殊研究员一起被困了。”贺翎脚步未停,目光坦荡地迎上冯维岳,“冯先生不知道吗?”


    冯维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殊研究员倒没同我提过。”


    棕熊身上那个摄像头,已经拍到陆言彰击杀它的场面了,而陆言彰跟着勘测队一起进山,也不是秘密。


    冯维岳想试探陆言彰,看他是否插手过菌种的事,显然没成功。


    “难怪顾问对管制区这么上心。”


    殊景神色淡淡,依旧不搭话,他没义务向冯维岳交代任何事,而他不说,反倒比说了更正常。


    明面上菌种只是科学发现,陆言彰虽是顾问,但更多是军方特驻代表,他的行程,他们都无权置喙。


    有贺翎开路,这一趟不必翻山越岭,三人乘直升机直接深入腹地。


    “木屋在那个方向,我们抄近道,殊先生小心脚下。”


    殊景抬眼,两人对视,心照不宣。


    他走到木屋后方的缓坡上,这里已经闻不到菌种的气味,但殊景被提前告知了标记点,不过眼下当然不能那么顺利就找到。


    他假意搜寻。


    冯维岳带的队伍也都取出生物检测仪,在附近分散开。而冯维岳自己,状似四处走动。


    远处,贺翎一直留心观察,借部署轮值交接时,低声对耳麦说了句什么。


    陆言彰道:“注意天气,有变化。”


    昨天气象台就通报,宁川及周边林区火险等级高,午后有强对流云团发展,雷暴概率67%,这也是他们选在今天行动的原因。


    但时间似乎,和预报有出入。


    一名下属递上水壶,贺翎摆摆手没接,抬眼看了看天色,“现在湿度多少?”


    “报告,28%。”


    贺翎皱眉,“风也起来了。”


    他转身对几名队员提高声音,“最近周边连续山火,才扑灭两场,今天这种条件,都注意,发现烟第一时间报,瞭望哨加密班次!”


    他说这话时,余光扫过冯维岳。那人果然一直在木屋周边徘徊。


    “找到了。”


    殊景在缓坡下的岩壁旁,用采样铲拨开表层腐殖土,一小簇菌种露出伞盖。


    冯维岳立刻快步走近,俯身细看。


    “就是它。”


    “…嗯。”


    殊景观察菌盖,这应该是用某种可染色的近似菌种做成的替代品,肉眼看确实以假乱真。


    接触空气不过数秒,菌伞边缘已出现轻微萎靡迹象。


    “环境不达标,要做好准备才能移栽。”殊景将挖出的土重新覆上,“等培养箱调好温湿度再开。”


    一行人有备而来,立即分工架设设备。


    殊景退至一边,半垂眼,手指捻着一小块土,看他们围着那处地方,好似看守什么珍奇异宝。


    按他跟贺翎沟通的计划,是让冯维岳把假菌种带走,然后途中会安排一出袭击抢夺的戏码,让菌种出事被毁。


    一切按部就班进行。


    直到远方,突然被山风扑来一声闷响。


    “报告!东侧发现烟柱!”


    “怎么回事?”贺翎脸色骤变,转身向瞭望方向跑去。


    天际一道灰黑烟柱正迅速升腾、膨胀,底部隐隐透出橙红色反光。


    “是雷暴!雷击点在14.17方向!”


    “风向呢?!”


    “西南风,六级!…七级了!火线起来了!推进方向正对我们!”


    “启动二级火情响应,通知各瞭望哨全员戒备,向指挥中心请求增援——”


    贺翎声音忽然压下,只有身边几名核心队员能听见:“东线还有三个起火点。”


    这不止是天灾,是人祸。


    木屋后方,火情警报响起的瞬间,冯维岳脸色也变了,“怎么突然就着火了?”


    “预报已经说有雷暴,提前了。”


    “火势能控制吗?”


    “消防队正在扑救,但风太大,着得很快!”有军士劝道,“这里危险了,建议您和您的人尽快…”


    “不行!”冯维岳抢断,“菌种刚找到,现在还有移栽条件,撤了就前功尽弃了。”


    “……”殊景看着明显变干的覆土,“湿度20%了,温度升得太快,移栽成活率只有四成。”


    冯维岳仍不放弃,“四成也不是不能赌。”


    周围温度攀升,烟柱更浓,风送来焦糊气和枝叶烧蚀的灰渣,队伍中有人已经开始咳嗽。


    但他们仍在争分夺秒对培养箱进行控温控湿,这件事本就需要精密操作,环境干扰更是让它难上加难。


    殊景有办法,不过他当然不会去做。


    “长官!”


    贺翎忽然惊呼。


    殊景眉一蹙,背转身。


    陆言彰作战服外罩防火冲锋衣,衣摆沾着未熄的灰烬,似乎刚从前线过来。


    贺翎快步迎上,“您怎么来了…”


    “今天风向和湿度对救火非常不利,我不放心,”陆言彰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在那道清瘦身影上停了一瞬,又快速移开。


    “分发氧气面罩,这片山火有蔓延趋势,所有非必要人员尽快撤离。贺翎,你带人组织疏散,冯先生的人,也请配合。”


    冯维岳盯着那簇近在咫尺却无法取走的菌种,脸色难看至极。


    陆言彰垂眸,瞥一眼贺翎,轻轻点了下头。


    指挥官的到来,让四周奔走的声音好似找到主心骨,变得井然有序。


    陆言彰部署完,又赶往下个点位。


    殊景这才以余光看去,那人一如往常,哪怕这样的危险时刻,都始终游刃有余,好似永远不会受任何事情影响。


    那晚,在门内感知到的一缕焚香气息,果然是错觉。


    殊景收回视线。


    无论再发生什么,都要离前任远一点,等今天的事结束,他们将不会再有交集。


    他冷眼旁观那些人为菌种手忙脚乱,并没看见,陆言彰走到远处后,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


    直到这时,他的目光才终于敢长久地落在殊景身上。


    那双深灰眼眸,映着远处火光与烟柱,红血丝蜿蜒其中,是内乱里杀伐的血河。


    看似无波,实则早已硝烟四起。


    “用原土块!”


    冯维岳到底决定赌一把。


    火线推近速度比预想更快,焦灼味越来越浓,有火星直接被风吹到这边,空气直烫人脸,他的助手们手忙脚乱。


    “让开!”


    助手愣了愣,慌忙侧身。


    冯维岳蹲下来,伸手直接扒开覆土。菌种暴露在空气中,伞盖边缘肉眼可见地变了颜色。


    “来不及了!冯总,温度太高了…”


    “培养箱!”


    助手手抖得拿不稳设备。


    冯维岳一把夺过培养箱,将整块土坨往里面塞,土块碎裂,菌根断裂,菌种差点漏下去,他又赶紧去捞。


    旁边人看呆了。


    这是那个项目执行官冯维岳?


    果然,菌种对B转O,不止是重要。


    他该不会宁愿把烧掉的菌种也带回去?那经过残骸检测,就能发现不是原始菌种了!


    殊景微微皱眉,正要开口……


    “砰!”


    一声枪响。


    冯维岳身体一歪,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右肩炸开的血雾,溅在那簇刚被他捧起的菌种上,菌种连着土团滚落,在焦灼的空气里迅速萎靡、卷曲、失去所有生机。


    再被风一吹,彻底散成碎屑。


    “你打哪儿?!”


    树影深处,陆启明压着嗓子质问。


    他身侧,戴全封闭战术面具的狙击手仍维持射击姿势,透过高倍镜,注视远处。


    十字瞄准线中心,殊景正垂眸看着地面。


    周遭尽是肮脏的烟尘与灰烬,他站在那里,衣角被热浪掀起又落下,脸上、发间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可灰是灰,白是白,半点没有沾染的意思,反而衬得他愈发干净。


    远处火光偶尔跃起一簇,将他侧脸镀上橘色,美人如玉,还是触手温润的暖玉。


    就是刚刚那一蹙眉,让人只想把那个害他不高兴的杂碎一枪送走。


    好在,菌种落地的刹那,美人蹙起的眉心终于舒展开。


    很轻,很淡。


    除了正全神贯注凝视他的人,大约不会有谁察觉他这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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