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灯透过窗帘缝隙,洒下一线光晕,落在这辆车的前挡玻璃。
明明是亮的,可上方却像有一团乌云,天空正淅淅沥沥下着雨,而他浸浴在雨中,痴痴看着远处幻影。
温柔得,像雨过天晴的彩虹。
是他的小景。
他的小景,就在那里。
和另一个男人……
陆言彰眼眶微微撑大,涌起更多红血丝,像茫然不知的困兽,不眨眼,不说话,也不肯挪窝。
只有脊背好似被掰断了一般,直挺挺地往后靠了过去。
那个男人,他曾怀疑过,找到过,却让他在他眼皮底下……
——我男朋友,有点太热情了…
——这个啊?是我男朋友送的…这个同心扣也是他亲手挑的…心心相印…
——我男朋友很喜欢这个,他还喜欢玩滑板,尤其喜欢我带他玩。
——我男朋友…
“长官…”
“长官…”
贺翎的声音,将陆言彰从炼狱里生拽了回来。
“…说。”
这声音像破锣锅子,一下咽,尽是血腥气。
通讯那头,贺翎显然被惊到,停顿两秒,才道:“在管制区外围一个叫齐家村的地方,搜捕犬发现可疑血迹,已经被处理过了,不能生物还原,但形态…”
“……”
陆言彰渐渐又听不见了,他浑浑噩噩地,只看着那扇窗。
如果昨晚,他没回到车里,会怎样?
如果他冲上去,砸开门,会怎样?
会怎样?
那太容易了。
对一个习惯掌控的人,这是不二选项,何况顶级Alha的强大就是为配偶存在的。
随时随地,可以撕碎,夺回。
但是……然后呢?他和小景会怎样?
门打开,会看到什么?是殊景为另一个男人情动的样子?是被打断的惊愕、被侵犯隐私的愤怒,还是……对别人无条件的维护?
而他,陆言彰,会像一个可悲的捉奸者?他算吗?
他只会在那个可耻地、窃取他珍宝的小偷面前,暴露自己最不堪、最狼狈、最无法自控的一面。
他不会获得胜利,反而会将自己最后的尊严和体面,亲手碾碎,而他的小景……
不。他不能。
他太了解殊景,了解他的骄傲,他的独立,他的界限感。
花厅里发生的事,已经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伤口。如果他再以这种粗暴的方式出现,无异于在那伤口上亲手撒盐。
那不仅仅是难堪,那会是毁灭。
他会把殊景,彻底推向那个男人,不是因为那家伙有多好,而是因为他自己,陆言彰,太糟糕。
“看,果然还是这样强势、不可理喻、令人窒息。”
他绝不能。
他好不容易才守住一点余地。站在门外即使心如刀绞,即使想象噬骨,他至少还保有的、最后那点余地。
可一旦他敲开那扇门,面对那个场景,所有余地都将荡然无存。
他和殊景之间,将再无转圜的可能。
他不能失去那个“可能”,哪怕它微茫如风中残烛,也必须忍。
忍下这口血,忍下这剜心之痛,忍住不去做那个将最后希望也亲手掐灭的蠢货。
现在,不行。不是时候。不能这样。
车内长久死寂。
就在贺翎犹豫是否要再次请示时,陆言彰开口,声音已恢复几分冰冷,却更显空洞:“K9在那里停留过。”
他打开了贺翎传来的照片。
痕迹中间浅色部分,与他那枚特质穿孔弹形态基本对应。
“K9警惕性真是太强了,居然弄掉了血迹,还以为这次能做个DNA…”
陆言彰深吸一口气,气息灼烧肺叶,“在齐家村及周边秘密走访。
“…暂时,别来电话了。”
挂断通讯,陆言彰双手撑在方向盘上,用力抵住额头,脸埋在阴影里,头发遮盖下的眉毛拧着,竟罕见地显得有些委屈,掌心粘腻,血与皮革碎屑混在一起。
震动声却再次传来。
陆言彰猛地一颤,以为又是贺翎,差点控制不住要将手机捏碎。
然而,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沸腾的血液骤然一冷。
是照顾奶奶的许阿姨。
奶奶出事了!
……
赶到城郊别墅时,老人正因信息素紊乱引发生理焦虑,四肢痉挛。
陆言彰打开冷柜,发现里面只剩最后半支储存剂。
插入释放装置,一股灰烬味道弥漫开,那是他爷爷陆鸿苍的信息素。
很刺鼻,但奶奶渐渐安然放松。
一直守在床边的边牧布布,凑过去轻轻舔了舔老人枯瘦的手背,低声呜咽。
陆言彰在床边坐了下来。
这只是饮鸩止渴,奶奶身体里的永久标记去不掉,年岁愈长,对伴侣信息素的渴求虽然会下降,却更趋近于无法根治的病,发作起来不要命,但痛苦绵长。
他千方百计寻来的抚慰药物,远不及源头信息素万分之一的效果。
可从他有记忆起,那位高高在上的祖父,就从未踏足过这栋别墅,若非他这个孙子展现出足够优秀的利用价值,恐怕那位早已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位糟糠之妻。
“…阿争?”
奶奶清醒过来,“你怎么回来了…奶奶没事…”
她费力地转动视线,在他身后寻找,眉间又一次笼上失望,“小景…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陆言彰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他有点事。”
“你…哎!”奶奶索性背过身去,“你说你,工作再忙,也要多陪陪小景…你们两个,总是你忙你的,他忙他的,到底什么时候能把事办了呀…”
老人年纪大了,偶尔也像孩子一样闹脾气。
陆言彰看着奶奶瘦削的脊背,替她拉上被子,掖好被角。
“今年过年,我和小景一起回来。”
“啊?真的?”老人立刻转回身,开心地笑了。
她这孙子虽然闷不吭声不爱表达,但从不承诺做不到的事。
陆言彰握住奶奶的手,轻轻抚触她手背皱纹,“真的,我保证。”
“那就好、那就好!去年过年小景出差,前年你出差,你们都不一起回来,小两口哪有这样的?小景这么好的孩子,你还不抓紧?光是工作好有什么用,你就不怕小景被别人抢走了呀?”
陆言彰睫毛一颤:“……”
“怕…”
奶奶笑呵呵的,“那不就得了,你们两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景性子温吞,其实也倔,你多让着他,哄着他,千万别把他弄丢了,除了他,我可哪个都不认的!”
陆言彰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微微出神,喉咙发哑,半晌,他道,“嗯,我也是,奶奶。”
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从别墅出来,负责照护奶奶的家庭医生走在陆言彰身侧,“陆老先生那边传了话,之后恐怕不会再为老夫人提供任何信息素制剂了,除非…”
“除非什么?”
医生咽了口唾沫,没敢复述陆鸿苍“回来跪着认错”的原话,“…除非您亲自回去一趟,当面…沟通。”
“……”陆言彰停住脚步,喉间溢出一声讽刺的轻哼。
手机里,是贺翎才发来的加密简报,包含两枚摄像头图片和附注。
第一张:蜘蛛摄像头的核心编码溯源,和追踪K9时截获的废弃信道对比。
[与K9关联度87%,确认是其操控设备。]
第二张:棕熊摄像头的协议层分析,属于首都研究院内部的数字签名水印被圈出。
[技术路径指向首院高层,关联B转O项目权限组。]
首院内部,果然有局。
殊景进山的审批流程,贺翎早就核查过,冯维岳不在其中。
那就意味着,背后至少还有一个人,与B转O项目捆绑,并且,想害殊景。
仅仅因为研究方向不同?因为学术竞争?就要动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制造一场“意外”的野兽袭击,来抹杀掉一个与世无争的研究员?
不会,这已经不是学术倾轧的范畴了。
陆言彰关闭屏幕,瞳孔深处只剩不见底的寒潭。
陆鸿苍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
陆家需要婚姻联盟,需要高等级Omega延续所谓的血脉,陆鸿苍反对他和殊景。
陆启明跟邢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本就是陆鸿苍默许甚至授意的。
他这个孙子这么不听话,他却拿他没辙,那不如采取更直接、更彻底的手段。
比如,除掉殊景,一劳永逸。
“……”
陆言彰抬起眼,视线结了霜似的。
“想见我是吗?”对着冰冷的夜风,他缓缓扯出一个笑。
这一笑森然沉郁,锋芒毕现,仿佛一把久不饮血的刀骤然出鞘,正等着谁撞上来,分分钟叫他人头落地。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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