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不要了。殊景想,怕摔。


    他咬了一口可可熔岩,表皮松软,莓果夹心充实,纯手工果酱馅料,天然的酸甜口让他舍不得太快咽下。


    祈继看着他微鼓的腮帮,眼中笑意更深,颇有几分小狗邀功的意味。


    上次他就瞧出他喜欢吃草莓,特意做的。


    祈继自己不着急吃,专门搞服务,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块饭团,“芥末酱,和番茄酱,选哪个?”


    殊景舔了舔唇边的果渍,犹豫。


    “要追求刺激的话,就贯彻到底怎么样?”祈继指着那团绿色酱料。


    殊景点头。


    祈继用饭团蘸了芥末,递到他唇边。


    殊景下意识张嘴,像被投喂还不自知的兔子,那侧腮帮没下去,反而鼓得更满。


    可刚开始嚼,还没两下,就捂住嘴,眉头皱成一团。


    祈继噗嗤笑了。


    殊景眼泪不受控往上涌,说实话,之前他真不知道吃芥末是这种感觉,鼻腔都被一股凉气冲开,通透直蹿天灵盖。


    真的……好刺激……


    “快,喝点水。”


    祈继拧开水壶,殊景忙喝了两口,又被投喂了几大块雪梨,清甜汁水安抚口腔,总算把那股劲儿给压下去。


    可眼睛已经全红了,更像只小兔子。


    “算了,还是别吃这种了…”


    祈继忍着笑,正要收掉芥末,殊景却自己抓起饭团,往那团绿色酱料里又滚了一大圈。


    对,是一大圈。


    “……”祈继简直看呆了。


    殊景把整个饭团塞进嘴里,依然咀嚼不露齿,吃相斯文,睫毛却挂着几颗晶莹,要掉不掉,就这么皱着眉,硬是给咽下去。


    凭什么吃不了?他偏要吃。


    祈继看着他泛红的脸,又好笑又心疼,拿纸巾帮他擦眼泪。


    “我发现哥哥还真是不肯服输。”


    殊景吸了吸鼻子,“这感觉也挺…让人上瘾的。”他又吸了吸,借那张纸巾蹭鼻子,鼻头红得很惹人怜。


    祈继指尖不禁在那肌肤上撩过,触到一点热意,“那…如果现在再让哥哥选,你会选芥末还是番茄?”


    其实他话里有深意,殊景当然听不出。


    “番茄吧,都说辣是痛觉,尝个鲜可以,毕竟不能多吃。”


    “……”祈继笑了笑,没说什么。


    吃完午餐,两人上到观景台最高处。


    日头明显西斜,云海的颜色又和中午不同了。


    四面空旷,殊景倚在扶手边。祈继则对着远处高喊,声音很快被云海吞没,连回声都没有。


    偶尔云层裂开缝隙,露出下方山峰的尖端,更多时候,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这情景似曾相识。


    殊景想起母亲,她也曾站在类似的山顶,对他说:“你看,这么高的山,那边还是会有更高的山。”


    起初他不懂,后来觉得,那就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意思。


    而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层叠远山在云海浮沉,他忽然就懂了。


    这是当初母亲选择的路。


    也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其中一条路。


    “祈继,如果为了生存,你必须放下所有,去一个几乎没有其他人的地方,那里很自由,很安全,但也很孤单,你会去吗?”


    “去啊!有哥哥我就想去,你去哪儿我都陪你!”


    回答紧跟他,毫不犹豫。


    殊景微微转头,祈继看起来很认真,只是那句话太快,快得像未经思考。


    他不信。或者说,不愿信。


    祈继好不容易在宁川扎根,有家甜品店,有稳定的生活,说什么“去哪都陪他”,更像一时兴起的浪漫许诺。


    听听就罢了,不用当回事。


    殊景垂下眼睫,祈继忽然俯身,靠近他,“不然我们在外面多住几天吧?”


    “多住几天?”


    “对啊!”祈继眼睛发亮,“哥哥要是喜欢这里,我们就一直住下去,要是这里不喜欢了,就换个地方。”


    如同在规划某种乌托邦。


    “我们可以一个地方住几天,腻了再换,像候鸟一样。”


    像候鸟。


    殊景的心紧了紧。


    他妈妈就是那样的“候鸟”,一个地方住几个月,再换个地方,最后不知飞去了哪里。


    殊景又望回远方,像在看候鸟可能的迁徙方向,“可是如果这样,我的工作,我在做的事,就都不存在了。”


    流云变换几次形状,这阵沉默就持续了分钟。


    直到祈继轻轻“啊”了一声,挠了挠头,“我只是想让你开心,没有…想那么多。”


    殊景听到这里似乎是笑了,但很快被满眼的怅然掩过,“有些事情,不是只图开心就可以去做的。”


    母亲做到了,代价是切断所有社会联结,包括他。


    那他呢?他可以做到吗?


    殊景问自己。


    他来到这座山,说是度假,其实就是为确认这个答案。


    就算工作积累了太多疲劳感,可无论是这几天闭上眼,还是此时站在山顶,他连最基本的心理放空都做不到。


    已经“托付”了项目,连给冯维岳回信、洒脱拒绝,也做不到。


    更遑论放下。


    仙人掌的刺总会扎到他。


    他到底不是他妈妈,放不下。


    “以前我也想过,要做什么事,成为什么人,过怎样的生活。但其实想想,人活一世,能过得开心,已经很不容易了。”


    殊景脸上渐渐浮现一丝压抑。


    连日的紧张、疲劳、挣扎,身处漩涡却无力自救的痛苦重逾千钧,最终落成一声叹息。


    “祈继,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变成了Omega,你会怎样?”


    问题来得太突然。


    祈继呼吸骤停,身体僵硬。


    殊景仍在眺望,侧脸轮廓虚渺,远处云山风日好似画笔,都为他点缀。


    祈继也不知怎么,大约是看得痴了,大脑空白了一瞬。


    “那我就变成Alha。”


    殊景诧异,皱了皱眉。


    祈继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下子白了,“我、我的意思是…反正无论怎样,我都想做最适合哥哥的人,哥哥就是我的世界中心,我就绕着你转就好!”


    他说得很快,脸由白涨红,急切,慌乱,口不择言却又句句肺腑。


    但凡有人见到他此刻的表情,都不会怀疑这份真心。


    可是,殊景看着祈继。


    山光收了笔墨,那般如画眉眼,渐渐笼上霜寒。


    雪一样空灵的人,雪一样空灵的眼,眼眶和眼底泛着淡淡的红,像有微茫水光。


    他就这样,看了祈继很久,久到祈继开始感到不安,久到柔谧云海将所有尖峰淹没。


    久到他眼里的神采,全然地凉透。


    “为了适合一个人,就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吗?”


    ……


    下山路上,只有沉默。


    祈继几次想开口,偷瞄一眼又把话憋回肚里。


    连爬山都没大喘气的人,生生急出一身汗,还差点踩空,多亏被殊景及时拉住,才没连人带包滚下去。


    这动静惊到一只松鼠,那小家伙原本在囤粮,忽从小路中间窜过,嗖地上树消失了。


    台阶底下,掉落一颗松子。


    “……”殊景放开抓着祈继的手,看向地面。


    祈继则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


    直到殊景走下台阶,将那颗松子捡了起来,“是红松…被咬坏了,已经不能发芽了。”


    “哦…嗯?”


    祈继愣住了。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殊景是在和他说话!


    他赶忙跟着蹲下,可凑近又不敢,耷拉着脑袋,双手委屈地搭在膝盖,“那…那怎么办啊?”


    殊景没看他,将种子放在掌心,“不能发芽就不能发芽了,能怎么办?”


    他语气带点微嗔,只是勾了下唇角,可祈继看到那点弧度,表情更呆了,活像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哭。


    其实这一路并非没感觉,殊景知道祈继在偷看他,刚才也不是对方第一次踩空,而是好几次都没看路,完全仗着平衡力才没摔倒。


    他是真的很在意他的情绪。


    祈继是初恋,想和喜欢的人时刻待在一起很正常,殊景想,是他上纲上线了,把自己的思想强加给他,试图从他身上寻找答案。


    “…这种湿度,种子有了缺口,很快就会生虫烂掉。”


    这样说着,他用树枝在路边挖开一个浅坑,把那颗松子埋了进去。


    回到民宿,殊景拿出标本纸,开始整理路上采集的叶片,把山的气息、风的形状、光的温度,都压进纸页,封存起来。


    他专心做自己的事,没留意隔壁房间的人。


    傍晚,松林里光线昏暗。


    祈继在树下挖着什么,眼看时间过去,太阳彻底落山,他一边移动一边寻找,没注意脚下树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