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脉络重新与天地相接,那种遗世独立的孤寂感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归寰宇的存在感。


    西王母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她缓缓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眸中神光已然不同。


    她环顾四周破败却正在焕发生机的昆仑景象,轻轻舒了口气,对着天空某处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天穹之上。


    云层忽然自动向两侧分开,一道七彩霞光铺就的虹桥自九天垂落,稳稳地架在了昆仑山巅。


    霞光之中,仙乐隐隐,异香扑鼻。


    数道身影脚踏祥云,伴随着威严而缥缈的仪仗,自虹桥另一端迤逦而来。


    为首者,乃是一位身着锦绣仙袍、头戴玉冠的中年仙官,手持玉笏,气度雍容,周身仙光缭绕,显然位阶不低。


    他身后还跟着数名金甲神将、捧瓶玉女,排场不小。


    仙官驾云落地,先向西王母躬身一礼:“小仙奉玉帝陛下法旨,特来恭贺西王母陛下,镇压魔罗,护持昆仑,功德无量。”


    语气恭敬,也带着天庭使者的矜持。


    西王母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有劳仙官,此乃吾分内之事,昆仑得以保全,亦赖众志成城。”


    她并未居功,目光平静地扫过一旁。


    仙官起身,目光随即落在了何厌深怀中那只灵光内蕴、道韵天成的小白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与了然。


    他整了整衣冠,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朝着小狐狸的方向,再次拱手,这次语气更加郑重:


    “这位,想必便是崔云心,崔道友了。”


    仙官声音清越,传遍山巅。


    “道友苦修千载而得道,更于昆仑危难之际,舍身镇魔,涤荡妖氛,了却因果,功德圆满,引来天道垂青,赐下成仙机缘。”


    “玉帝陛下闻之,甚为嘉许。”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特命小仙前来,一则,恭贺道友位列仙班,二则,诚邀道友赴天庭任职。”


    “以道友之功绩与修为,可直入凌霄殿 ,领巡天御吏之职,司监察三界、巡守四方之责,不知崔道友意下如何?”


    巡天御吏!凌霄殿近臣!


    这在天庭体系中,已是极高的起点了,寻常仙人再苦修上千年万年,未必能得此位,可见天庭对崔云心此番功绩的看重。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只小白狐身上。


    何厌深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抱着小狐狸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泥融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西王母则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在众人的注视下,小白狐从何厌深怀中轻盈跃下,落地时周身灵光一闪,化为人形。


    超凡脱俗的相貌以及奇异的青铜色眼眸,让众仙官也不由心神一荡。


    崔云心抬头望着那位仙官,并无受宠若惊,亦无傲慢清高:“多谢陛下厚爱,亦谢过仙官远道而来。”


    仙官闻言,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以为大事已定。


    然而,崔云心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笑容微僵。


    “但我散漫惯了,不喜天庭规仪束缚,此番修行,所求不过逍遥自在,护持所想护持之人。”


    “既已了却因果,脱去樊笼,更无意再入桎梏。”


    崔云心眸正神清,目光坦然:“仙官请回禀陛下,崔云心闲云野鹤,恐难当大任,这巡天御吏之职,还是另觅贤能为佳。”


    他、他竟是直接拒绝了!


    仙官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怔了一下,眉头微蹙:“崔道友,天庭乃三界正统,任职其间,非但尊荣,更能借天庭资源更进一步,庇护所想庇护者,亦更为便利……还望道友三思啊。”


    崔云心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平和却坚定:“仙路万千,登天并非唯一,云心之道,不在凌霄殿阁,而在山水之间,在本心之所安。厚意心领,然,恕难从命。”


    他说得淡然,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仙官沉默片刻,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只气息渊深的狐王,又瞥了一眼旁边紧张盯着崔云心、气息不稳却眼神执拗的鬼物,以及那位手持玉佩、气息复杂难明的僧人,还有虽然虚弱却威仪犹存的西王母。


    他心中明了,这位新晋的地仙,羁绊甚深,且心志坚毅,绝非可以轻易以权位动摇之辈。


    强行邀请,反为不美。


    仙官终是叹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次多了几分真切:“道友心性淡泊,令人钦佩。”


    “也罢,仙缘不可强求,小仙定将道友之意,如实回禀陛下。祝愿道友逍遥天地,道途坦荡。”


    说罢,再次拱手一礼。


    “多谢仙官体谅。”崔云心微微颔首。


    仙官不再多言,率领仪仗,踏上虹桥。


    七彩霞光缓缓收拢,仙乐远去,天空恢复如常,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梦。


    天庭接引,高官厚禄,就此被崔云心轻描淡写地推却。


    退却了天庭官职后,他又打了个慵懒的哈欠,变回了漂亮的小白狐。


    何厌深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连忙上前,又想将小狐狸抱起来,却又有些不敢唐突,手伸到一半,僵在那里。


    小白狐看了他一眼,主动跳回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还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何厌深顿时傻笑起来,方才的紧张担忧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西王母看着这一幕,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随即转向泥融,正色道:“泥融小友,波旬虽暂被平衡封印,然其恶念根源仍在,需以无上定力与善念时时涤荡看守。”


    “昆仑乃封印之地,亦是清净之所。你可愿暂留昆仑,随我修持,一则稳固己心,化解恶念侵染;二则镇守此间,以防万一?”


    泥融握着师兄的玉佩,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润与牵念,又望向远方,仿佛能看到琉璃寺的方向。


    他眼中挣扎片刻,最终还是化为一片宁静。


    于是他双手合十,对西王母深深一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有劳王母教诲,泥融定当尽心尽责。”


    西王母颔首,看向崔云心与何厌深:“二位……”


    崔云心的声音在何厌深怀中响起:“云心需觅地静修,稳固境界,梳理此番所得,暂且别过,他日有缘,再来昆仑拜会。”


    西王母也不挽留,只道:“珍重。”


    何厌深连忙抱着小狐狸,跟着行礼告辞。


    两人一狐,与泥融、西王母及昆仑诸神告别,朝着昆仑山外行去。


    何厌深依旧有些脚步虚浮,体内驳杂的业力与鬼王之力冲突未平,但他抱着怀中温暖的小团子,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不过劫难已过,余波未平。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昆仑山界之时,侧前方一片狼藉的山坳处,空间一阵波动。


    几道颇为狼狈的身影仓皇遁出,身上带着业力残留与伤痕,正是之前被何厌深吓退、侥幸未死的几个强大鬼神。


    它们显然是想趁着昆仑与外界重新连接、空间不稳的时机,偷偷溜走。


    可它们刚冲出来,还没来得及庆幸逃出生天,就猛地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


    不,不是墙。


    是一层极其隐蔽、却坚固无比的空间禁制!


    “啧,诸位,许久不见,跑得还挺快啊。”一个含笑的男声响起。


    只见不远处一块冰岩上,不知何时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镇异枢机府标志性的黑色制服外套,带着金丝眼镜,正笑眯眯地看着那几个撞得头晕眼花的鬼神。


    正是镇异枢机府东南分局的局长,娄借寓。


    他身后,影影绰绰出现了十几道身影,穿着统一的制服,气息精干强悍,手持特制的法器,已然将那几个鬼神的所有退路封锁。


    娄借寓似乎心情很好,也不打扮得人模狗样地装斯文败类了。


    他从冰岩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到那几个面露惊恐的鬼神面前,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怎么着?在昆仑里头闹腾完了,拍拍屁股就想走?”


    “真以为我们镇异枢机府,除了狐王就没人了啊?”


    他眼神骤然一冷,气息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通通铐起来!押回总部,好好审审,这些年躲在哪个阴沟里,都干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是!”身后的部下齐声应道,动作迅捷地扑上,特制的镣铐法器闪烁着灵光,将那几名本已受伤不轻、又陷入埋伏的鬼神牢牢锁住。


    娄借寓这才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目瞪口呆的何厌深,以及他怀里那只正静静看着这边的小白狐。


    他挑了挑眉,冲崔云心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表情:


    “崔科长,事情办完了吗?办完了就赶紧回科里打卡吧,积压的卷宗都快把你办公室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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