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心能感觉到,这具青铜躯壳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吟。


    每一寸金属都在承受着恐怖的压力,那些刚刚亮起的镇封神纹,光芒正在变得明灭不定。


    强行以不完全复苏的权能,镇压如此庞大、本质如此高阶的恶念本源,对他的消耗是惊人的,对这具古老躯体的负荷更是达到了极限。


    但他没有停下。


    “千年前,吾曾镇守九泉之井。”


    “千年后,吾既来此,亦当……镇你于此!”


    崔云心的意念如同钢铁,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甚至开始主动燃烧这具青铜躯壳内残存的力量,不仅仅是灵力,更是铸造之初便融入其中的本源与烙印,乃至……那维系着他“生灵”本质的最后一点灵性之火!


    为了彻底定住波旬,为泥融创造机会,他不惜任何代价。


    青铜狐狸身上的光芒越来越盛,甚至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但那镇压波旬的领域,却以惊人的速度稳固、扩张,如同一个不断收紧的青铜巨棺,将波旬的恶念涡流死死锁在中央。


    波旬恶念的挣扎,变得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清晰……


    泥融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那点微弱的善念金光,沿着被镇压固定的恶念脉络,朝着恶念集合体最深处疾刺而去!


    融合,开始了。


    …………


    封印之外,因崔云心气息骤变而陷入狂暴边缘的何厌深,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望向封印方向。


    他虽看不见内部情形,却能模糊地感觉到,一股浩瀚如山的厚重意志正在苏醒,正在以一种决绝的方式,与恶念进行最直接的对抗。


    “科长……”他喃喃道,体内狂暴的鬼王之力似乎都因此平静了一瞬。


    他不再疯狂吞噬业力,而是将力量收束,警惕地守护在封印外围。


    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能穿透屏障,看到里面那尊正以身为镇、燃烧一切的身影。


    西王母亦睁开了双眼,望向封印,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有震撼,有惋惜,也有淡淡的敬意。


    “以镇物之身,行镇压之事……燃尽灵性,亦要定住这浩劫之源……”她轻声叹息,“女娇、姒文命……你们当年铸造的青铜狐狸,可真是……”


    封印之内,青铜的光芒与黑暗的涡流,善念的金光与恶念的混沌,如疾风骤雨般交织在一起。


    而风暴的中心,是那尊裂纹蔓延却光芒愈盛的青铜狐狸,正在以最决绝的方式,践行着它被铸造之初的天命——镇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只是须臾一瞬,又仿佛已过千年。


    青铜光芒与黑暗涡流的殊死搏斗,善念与恶念的最终交融,终于归于沉寂。


    并非波旬彻底的湮灭,也非泥融绝对的胜利,善念与恶念只达成了胶着而脆弱的平衡。


    翻腾的黑暗涡流消失了,无数扭曲的面孔和刺耳的嘶鸣也随之一同隐去。


    混沌的空间不再狂暴,而是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稳定状态。


    就像汹涌的海浪被无形的力量按捺成了深潭,虽然潭水依旧幽暗深沉,却不再兴风作浪。


    高台之上,一直闭目维持封印的西王母,身体微微一晃,嘴角溢出一缕血液,气息陡然衰败到了极点。


    但她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


    她能感觉到,脚下那躁动了千年的存在,终于暂时安静了。


    昆仑残存的几位山神地祇也几乎力竭,维持的阵法早已消散,各自拄着法器,喘息着望向封印核心的方向,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疑虑。


    只是……封印里面,究竟如何了?


    何厌深的状态最是糟糕。


    他强行吞噬了海量驳杂狂暴的业力,此刻体内如同塞满了无数即将爆炸的大当量炸弹,鬼气与业力的冲突对抗,几乎要将他的经脉和魂魄尽数撕裂。


    他半跪在地,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皮肤下黑气乱窜,眼耳口鼻都隐隐有血丝渗出。


    但他猩红可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封印的出口,一眨也不敢眨。


    终于,一个人影,步履有些蹒跚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泥融。


    他的模样看起来与进去时并无太大变化,依旧穿着那身宽大的旧僧袍,光着脑袋,面容稚嫩。


    但任何看到他眼睛的人,都会瞬间感觉到那种不同。


    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眼眸,此刻仿佛沉淀了千年的时光与无尽悲欢。


    他整个人的气质,也褪去了少年的跳脱与茫然,多出了几分沧桑与沉静。


    然而,这沉静之下,似乎又潜藏着某种极不稳定的暗流。


    他的眉宇间偶尔会飞快地掠过一丝狂躁阴郁,或是空洞的漠然,但又会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眼神重新恢复清明。


    何厌深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只能嘶哑地问:“泥融?你还好吗?里面……怎么样了?科长呢?!”


    泥融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何厌深面前,动作有些迟缓,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力气。


    他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狐狸。


    一只很瘦小、很虚弱、皮毛黯淡无光的小白狐。


    它蜷缩在泥融的臂弯里,身体微微颤抖,耳朵无力地耷拉着,眼睛半开半阖。


    眼神迷蒙而空洞,失去了往日的清冷与锐利,只剩下一片懵懂与倦怠。


    它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灵力的波动,仿佛只是一只最普通、最孱弱的幼狐。


    “崔……崔施主他……”泥融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着怀里的小狐狸,眼里满是悲伤与歉疚,“为了彻底定住波旬的核心,为我创造融合引导的机会……他……他燃尽了几乎所有的力量,包括维系形神的灵性……”


    他轻轻抚摸着小白狐黯淡的皮毛,小狐狸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动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小脑袋,青铜般的眼珠映出何厌深焦急的脸。


    它迟疑了一下,试探性地用冰凉的小鼻子嗅了嗅何厌深的方向,然后,极其缓慢而笨拙地从泥融怀里挣扎了出来。


    一落地,立刻用小爪子扒拉着地上的碎石,踉踉跄跄地朝着何厌深爬去。


    何厌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颤抖着伸出手,却又怕碰碎了这看起来脆弱无比的小东西。


    小白狐终于爬到了他腿边,用尽力气扒拉着他的裤脚,仰起脑袋,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


    它似乎确认了什么,便张开嘴,用细小的牙齿,小心翼翼地咬住了何厌深的手指。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含着,亲昵地蹭着他的手。


    那一瞬,何厌深所有的痛苦和恐惧,都化为了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猛地跪倒在地,用最轻柔的力道将那只虚弱的小狐狸拢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科长……云心……”他泣不成声,脸埋在小狐狸柔软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打湿了黯淡的皮毛,“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小狐狸似乎听懂了一点,又似乎只是本能地寻求温暖,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幼兽依赖意味的呜咽,疲惫地闭起双眼。


    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似乎终于找到了安心之处。


    就在这时,旁边的泥融身体猛地一晃!


    他脸上那强装的平静瞬间碎裂,被一种突如其来的狂乱所取代。


    眼中清明尽褪,只剩下暴戾与憎恨,周身隐隐有黑气溢出,喉咙里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被波旬侵染得太深,虽然最终以善念为主导完成了制衡与封印,但那浩瀚无边的恶念残响,依旧如同跗骨之蛆,时刻企图反噬,扰乱他的心神!


    “泥融!”何厌深抱着小狐狸,惊骇地看着他。


    泥融似乎已经完全认不出他们,眼中凶光闪烁,抬手就要朝着何厌深怀里的脆弱小狐抓去。


    千钧一发之际,何厌深抱着崔云心就地一滚,躲过了泥融的袭击。


    他猛地扭头看向西王母:“这、这是什么回事?魔罗波旬不是被重新封印了吗!”


    “这不是波旬的意志,现在仍是他的意识占据主导。”西王母豁然起身,“快想办法让他清醒过来,否则……昆仑乃至三界,恐怕都容不下他了!”


    神志……该怎么唤醒泥融的神志……


    突然,何厌深脑中灵光一闪。


    他一只手紧紧护住怀中的小狐狸,另一只手忍着经脉欲裂的剧痛,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朝着几近失控的泥融递了过去。


    这是何厌深决定求婚时,泥絮送给他的,经佛门秘法加持,可安神定心。


    “泥融你看!这是你师兄的玉佩!”


    “泥絮,你还记得泥絮吗?他是你师兄,他还在等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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