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厌深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冷,仿佛在宣读一份至高无上的律令。


    “ 享人族香火而生,却不守灵之界限,不庇族群,反助魔罗波旬,祸乱九天十地…… ”


    他抬起的手,猛地向下一按 !


    “ 今,吾以鬼神共主之名—— ”


    “ 褫尔等灵格!断尔等与信仰源流之连!  ”


    “ 此间恶念业力,非尔等可染指!  ”


    轰——


    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直击本源的震荡 ,以何厌深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不是能量的爆炸,而是概念的碰撞,是权柄的行使!


    所有扑来的鬼神,无论强弱,动作齐齐一滞。


    它们身上与业力同源共鸣、使其力量暴涨的联系,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生生掐断 。


    不仅如此,它们自身存在的根基,那点源于人族信仰的“神格”,也剧烈动摇,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与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


    “不——”一只鬼神发出了凄厉惨叫,身形瞬间模糊了几分。


    “王……王上……饶命!”疫鬼雾气猛烈翻滚,传出模糊的哀求。


    兵戈之灵呆立原地,手中的锈刃咔嚓一声,竟自行断裂!


    何厌深七窍之中,鲜血流淌得更多,脸色惨白如金纸,身体摇摇欲坠。


    强行以不完整的状态,行使了这等直接针对鬼神存在根本的敕令与剥夺,反噬惊人,几乎要将他尚未稳固的魂魄焚毁。


    但他死死挺直脊梁,幽邃的眼中燃烧着不容动摇的烈焰。


    他不再看那些痛苦哀嚎、力量大减的鬼神,而是将全部的心神与残存的力量,投向那仍在汹涌、却已暂时失去共鸣目标的业力。


    “散!”


    他口中喷出一口带着金色光点的精血,吐字如雷。


    那几个最强的鬼神首当其冲,更是被剥夺与排斥之意正面冲击!


    “呃啊——”


    惨叫声中,它们的身影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沙雕,迅速模糊、消散,最终化作几缕青烟,伴随着不甘的余音,彻底湮灭在力场边缘。


    那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位格 与规则的体现!


    何厌深并不满足于此,而是主动伸出由鬼气凝成的黑色锁链,毒蟒似的主动缠向那些被业力强化的鬼神,以及空中翻涌的业力洪流。


    锁链所过之处,业力如百川归海般被抽离,而那些失去业力加持的鬼神,则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瞬间萎靡下去,再被紧随而至的漆黑火焰焚烧成虚无。


    “退!快退!”


    鬼神的阵型开始混乱,它们本就是被波旬的恶念驱使或诱惑而来,并非铁板一块。


    面对一个不仅能抵抗业力、还能反过来吞噬业力强化自身的恐怖存在,凶性被恐惧压过。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强大鬼神被何厌深硬生生吸干、焚灭后,剩余的鬼神终于胆寒,发出惊惶的嘶吼,开始潮水般向灰雾深处退去。


    昆仑山巅为之一静。


    只有业力残留的污浊气息,以及何厌深粗重的喘息声。


    西王母依旧闭目端坐,但苍白如纸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丝。


    第121章


    何厌深依旧保持着那个双手虚按、宣告律令的姿势, 身体却已到了极限,微微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鲜血浸透了他的外衣, 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


    但他站在那里,周身虽无仙光缭绕,却自有一种凛然神性与洪荒威仪 !


    持杖山神与其他地祇,早已目瞪口呆, 看着那道浴血挺立的身影,如同仰望一尊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上古神尊 。


    他们能感觉到, 何厌深的力量层次远不如他们,但刚才那一瞬间展现出的气势 ,却让他们这些天生地养的神祇都感到了莫名的敬畏 。


    “鬼神共主……实沈之名……竟非虚传。”持杖山神喃喃道,声音干涩。


    西王母不知何时已微微睁眼, 望着何厌深的背影,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最终却化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以人心念为食者……终被人心念所主宰……”


    高台之上, 寒风依旧凛冽,却仿佛吹不散弥漫的威严余韵。


    …………


    在崔云心精纯的月华与冰雪之力持续不断的滋养下,泥融眉心那点微弱的金色光芒, 终于停止了摇曳, 开始以一种缓慢的速度稳定下来,甚至……反向渗透 。


    善念的金光,如同最坚韧的根系, 开始尝试着扎入那无边黑暗的恶念之海中。


    泥融脸上的表情逐渐趋于一种空灵的平静, 仿佛痛苦与挣扎都已远去,只剩下最深沉的专注。


    他对面的黑暗涡流, 搏动的频率开始出现紊乱,恶念的咆哮中,隐约夹杂了一丝……困惑?


    波旬是恶念的集合体,终究并非真正的虚无。


    它源于众生心念,而众生心念,即便在最深的黑暗里,也残留着对完整、回归、平静的潜在渴望。


    泥融这缕纯净的善念,就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净化之石,虽然渺小,却足以扭转局面。


    那庞大混乱的恶念集合体,仿佛被泥融润物无声的渗透方式激怒了。


    它不再全力冲击泥融,而是猛地将绝大部分注意力和力量,转向了旁边那个一直为泥融提供支持、散发着令它极度厌恶的气息的存在——崔云心!


    那翻腾的黑暗涡流中心,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混杂了无尽恶意的意念流被强行剥离,化作了一道无形无质的波动。


    但这股意念并没有攻向崔云心,而是猛地投向了冥冥之中,那个维系三界秩序、记录众生功过、监察非常存在的小天道!


    魔罗波旬无法直接控制或沟通小天道,但它可以吸引小天道的注意,可以揭发崔云心的真身 !


    这股混合了特定恶意概念的波动,对于时刻监察三界异常的小天道而言,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黑暗的夜空点燃烽火。


    几乎是在这股波动发出的瞬间,崔云心就骤然感到一阵无可抗拒、无可逃避的悸动与审视 !


    仿佛九天之上,有一只漠然无情、洞彻一切的眼睛,瞬间看向了他!


    不,不是看向现在的他,而是循着那股恶意波动提供的线索,穿透光阴与因果,直接看向了他存在的根源——那尊被置于九泉之井,镇压鬼神的青铜狐狸镇物 !


    “糟了!”崔云心脸色剧变,他终于明白波旬的用心。


    小天道或许会被高明的法术暂时蒙蔽,但一旦被直接点醒,以其记录、监察的底层规则,必然会重新审视、验证!


    而他崔云心,从本质上确实是一件由器物所化的生灵,并且他的存在状态确实存在欺瞒的记录。


    磅礴而无可抵御的天道威压降临,小天道要修正这个错误了!


    崔云心周身璀璨的银色光环剧烈闪烁,然后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般破碎 。


    并非被外力击破,而是维持它存在的“崔云心”这个身份,正在被天道之力强行纠正、回溯!


    “呃啊——”


    崔云心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身体不受控制地躬起。


    他能感觉到,自己两千年来以“灵鉴狐王”、“回月山神”、“特事科科长崔云心”这些身份存在的一切认知、经历和情感,都在被一股宏大无上的力量强行剥离,暂时封存起来。


    就像剥开一层层精心描绘的画卷,露出最底下那冰冷坚硬的……本质 。


    他的长发从发梢开始迅速失去光泽,褪去颜色,转化为一种黯淡的、带着金属锈迹感的青灰色。


    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宛若融化的蜡像一般开始扭曲,向内收缩。


    皮肤失去了温润的血色,泛起青铜经年氧化后的暗沉光泽。


    那张清冷俊美的脸庞,轮廓在模糊,五官在变形,向着兽类的形态转变。


    最后,在一阵金属摩擦扭曲的声响中,原地那道卓然的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高约丈许、通体呈现青铜色泽的狐狸雕像 !


    它蹲踞在原地,线条柔和流畅,姿态却并非温顺,而是带着一种古老的威严与镇压之势。


    狐首微微昂起,空洞的眼眶原本应是镶嵌玉石或特殊晶体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两点微弱的金色光点在闪烁,仿佛是这尊青铜狐狸最后残存的灵性。


    青铜狐狸的身上,还残留着些许尚未完全褪去的月华清辉与冰雪气息,但更多的,是属于器物的厚重,以及一种非人的质感。


    属于“崔云心”的意识还没有消失,却被禁锢在了这尊青铜躯壳之内,如同一个被困在雕像里挣扎的灵魂,能够感知,却难以动弹,难以发声,难以再以之前的方式影响外界。


    波旬的恶念涡流中,传来一阵混乱而充满恶意的波动,仿佛是在狂笑。


    它成功了!它解决掉了那个最麻烦的护法者!


    失去了崔云心的持续支持,那缕微不足道的善念,还能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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