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而疯癫、时而清醒,说话颠三倒四,行为不可理喻,因为我的魂魄本就是残缺的。”
“我是从波旬身上剥离下来的一丝善念,是完整的魔罗被打碎后飞溅出去的一片碎片。”
“我没有过去,没有根基,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自我,只是一个多余的存在,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的。”
他停了一息,再度望向封印,眼中无惧亦无恨。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来到这里,因为这里有一份属于我的因果,还没有了结……”
“不是多余的!”一个声音突兀地截断了他。
泥融面上那层沉静通透的壳子骤然出现裂痕,他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何厌深在说话。
何厌深上前两步,按住泥融的肩膀,认真看进他眼里:“你不是多余的那个,我们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应该存在!”
作为鬼王实沈的转世,他太能理解这种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的感觉了。
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自己只是实沈的话,一切会不会变得更好,但想到最后何厌深都会想起崔云心——如果自己只是“实沈”的话,科长说不定就不喜欢他了。
泥融呆呆地看着他,忽然扬起一个纯净如婴儿般的笑:“谢谢。”
崔云心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也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触动,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波动只是昆仑山顶偶尔掠过的一片云影。
他别过脸去,将话头引回正途:“所以,你来昆仑,是为了这段因果。”
泥融点了点头:“嗯。波旬的恶念已经膨胀到了连西王母都难以压制的地步,如果不加以制止,它迟早会彻底挣脱封印,届时不仅昆仑会毁于一旦,整个人间都将面临一场浩劫。”
“而能够真正平息它的,只有它自己遗失的那一部分,也就是我。”
他抬起头看向崔云心,那双常含天真与恍惚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一面映照着天空的冰湖:“大狐狸,我不是来送死的,我能让它重新变得完整,或者,让它和我一起归于虚无。”
泥融的话音落下后,高台周遭陷入长久的寂静。
西王母率先打破了这片沉默,她的声音比刚才虚弱了一些,却依然带着那种穿透岁月尘埃的平静:“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泥融的目光像是一汪映照着天空的浅水,没有隐瞒,也没有波澜。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师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了。”
“他说他捡到我时,我身上缠着一缕极淡的金光,那金光不是凡物,是佛陀指尖流过的一缕慈悲,他还说,我命中有一桩大因果。”
“了却了,便能真正成一个人;了不了,便永远是个半疯半醒的痴儿。”
他顿了顿,神情微微恍惚:“我以前不懂,只觉得脑子里有很多很多的声音,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叫骂,有的在求饶……它们时常吵得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看不清眼前的人。”
“师兄以为我是天生的疯病,带我看了很多大夫,吃了很多药,都没有用。”提到泥絮,他忍不住抽了抽红彤彤的鼻子,“后来我渐渐明白了,那些声音不是我听到的,而是它听到的。”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座倒悬的黑色山体:“它是我遗失的部分,我也是它遗失的部分,我们是同一个源头分裂出来的两面。”
“它带走了所有的负面情绪,而我,继承了它仅存的一丝善。”
崔云心问:“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泥融轻轻点了点头:“师父说,当我感觉到某个东西在叫我回去时,就是时候了。”
“大狐狸……崔施主,你带我到它面前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崔云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泥融,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泥融光溜溜的头顶,像是在安抚一只即将独自出远门的小狐狸崽,却远比那更郑重。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会怎样?”
泥融很坦诚地一摊手,理直气壮:“不知道,但不管是融合还是消散,都是我自己的因果。师父说了,了了这桩因果,我就能真正成一个人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甚至透露出了几分轻快的调侃:“就算成不了,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崔云心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泥融头顶停留片刻,然后收了回来,转头看向高台上的西王母。
西王母微微颔首。
无言,却已是一道敕令。
崔云心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那座倒悬的黑色山体,迈出了步伐。
泥融跟在他身后,步伐不大,却稳,那件大号的僧袍在风中轻轻飘动,远远看去,像是一面小小的、正在飘动的幡。
何厌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走向那座倒悬的黑色山体,胸中陡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想跟上去,想与崔云心并肩。
但他的脚步刚一动,西王母的声音便从高台上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不能去。”
何厌深猛地转头:“为什么?!”
“因为你有你自己的任务。”西王母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封印外围的业力正在聚集,那些被波旬控制的鬼神正在向这里集结。如果没有人挡住它们,崔云心和那小和尚根本无法安全抵达封印的核心。”
她目光淡然,落在何厌深身上:“你是鬼王转世,天生就能与鬼神相抗,那么此处就交给你了。”
何厌深怔住,张口欲言,可是他只是个普通科员啊,连自己的力量都尚未掌握……
迎着西王母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他把所有话语都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背对着崔云心远去的方向。
“……好。”他哑声说,话音里却淬出前所未有的决心,“我守在这里,在科长回来之前,一只鬼神都不会放过去。”
…………
封印的内部,与外界的景象截然不同。
穿过那层淡金色光罩的瞬间,崔云心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另一重天地。
四周不再是灰黑色的雾气,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空间,仿佛由无数碎片拼贴而成。
那些碎片在虚空中旋转碰撞,每一片碎片上都闪烁着不同的画面。
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怒吼,有人在绝望地祈祷,有人在疯狂地大笑,有人在病榻上痛苦地呻吟,有人在战场上被刀剑贯穿,有人在深夜的孤灯下独自垂泪,有人站在悬崖边缘,望着脚下的深渊,眼中满是疲惫与解脱的渴望……
它们不属于崔云心,但在踏入这片空间的瞬间,它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不受控制地涌入了他的感知里。
无数人的一生,如同无数条河流,在同一时刻涌入他这片湖泊。
那些情感太过真实,太过沉重,带着各自的温度与重量,一层层压上了他的神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台正在被这些涌入的情感冲击着、挤压着,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
那些情感中有善意,但更多的是恶意。
是贪,是嗔,是痴,是嫉,是傲,是疑——是一切将众生缚于轮回的业力与烦恼。
它们是波旬的力量来源,也是波旬本身。
但这些不仅仅是人类的情绪。
他还感受到一只麋鹿被追至绝境时,心脏几欲炸裂的恐惧;感受到崖缝野花在旱季将根须拼命向深处扎去、只为求一滴水的渴望;感受到蚯蚓被滚石砸断后,在泥土里扭动的顽强;感受到古树被天雷地火点燃时,火焰沿着年轮一寸寸吞噬它数百年生命的无声的痛楚。
无数生灵的一生,无数种情感,无数种命运,在这一刻同时涌入他的感知。
太过真实,也太过汹涌了,足以让心志不坚的修行者在瞬间失守,化作这片业力之海中又一个迷失的魂灵。
第118章
崔云心停下脚步, 闭上眼睛。
他没有抗拒那些涌入他感知的情感与记忆,而是任由它们流过他的灵台,如同任由水流过一块河床上的鹅卵石。
那些情感在他的灵台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冲击着他的心志,考验着他的道心。
他看到自己坐在九泉之井上,日复一日守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看到自己化作白狐,在回月山的山林中独自奔跑,追逐着月光。
他看到自己第一次以人形行走人间, 对人类世界的繁华与嘈杂感到新奇又疏离。
他看到自己在特事科的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窗外是漆吴市平凡而温暖的万家灯火。
那些属于他自己的记忆, 与那些涌入他感知的、属于无数陌生人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包裹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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