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实沈也好,是何厌深也罢,你骗过我也好,没骗过我也罢。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


    他微微俯下身,那双泛着金光的青铜色眸子,定定地看进何厌深那双湿润的、带着血丝的眼睛深处。


    距离很近,近到何厌深能看清他瞳孔中倒映着的自己——那个狼狈不堪、满身血污的自己。


    崔云心字字清晰,每一个吐音都像是穿越了两千年的时光,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地方:“你想跟我回去吗?”


    何厌深怔怔地看着他。


    青铜狐狸弱小,隔着石板看不到他的模样,但实沈不同。


    九泉之井的封印阻碍了他的行动,却没能阻碍他望向外面的视线,当年稍微费了些工夫后,就看到了蹲在石板上的青铜狐狸。


    那就是何厌深梦中,两轮青金色月亮的来源。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张脸了,以为所有的思念都会埋葬在九泉之井的最深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数千年来的所有等待、不甘与煎熬,都在这一刻,变得不再重要了。


    于是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想。”


    崔云心低头,看了一眼腕间那截鲜红的丝线。


    红线的一端系在他的手腕上,另一端连接在何厌深的手腕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光泽。


    他本以为,这份婚契就是个孽债,谁料却成了何厌深最后的救命机会。


    虽非命中注定,却有因果前缘,罢了。


    崔云心冷不丁开口了:“你说你离不开阴土,是因为你现在的身份,在小天道那里的记录,已经不再是‘道士何厌深’了。”


    何厌深趴在井口边缘,热切地看着他,像一个小学生在听老师讲课。


    “你之前能离开这里,能以何厌深的身份在人间生活,是因为你和天道做了一笔交易。”崔云心的目光落在那道裂隙上,“鬼神又不是鬼魂,鬼魂可以轮回转世,是因为他们本就是‘人’的魂魄,有完整的轮回资格。”


    “但鬼神不同,你们是从人类的集体意念中诞生出来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在轮回的序列之中。”


    “你之所以能有‘何厌深’这个身份,能在人间长大、生活、修行,是因为你曾以‘实沈’的名义,和小天道达成了契约,自愿投入轮回。”


    “我想,你应该是用鬼王的身份和气运,换了一个做人的机会。”


    何厌深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唇,他之前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崔云心仅凭极其有限的信息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不愧是科长!


    崔云心未留意何厌深内心的雀跃,兀自皱着眉继续分析:“如今你被惠连氏强行带到阴土,又被困在这九泉之井中,你身上那层属于‘何厌深’的伪装就被剥离了,在小天道那里,你的记录已经重新变回了‘应永镇于九泉之井的鬼王实沈’,所以你才走不出去。”


    听完崔云心的话,何厌深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阴土的风吹过他凌乱的发丝,他用一种带着些许恍惚、却又异常认真的语气问道:“那……我和实沈,本质上就是同一个人,对吗?”


    崔云心微微颔首:“没错,正如‘崔云心’和‘青铜狐狸’本质上也是同一个存在。你没有被取代,更没有被覆盖,你只是想起了自己是谁而已。不要被那些忽然涌回来的记忆困扰,也不要怀疑自己的内心,你就是你。”


    何厌深怔怔地看着他,那双因为伤疲和混乱而显得有些迷茫的眼睛里,渐渐凝聚起一点亮光,像是乌云散去后露出的第一颗星星。


    他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用一种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的语气,弱弱地问道:“科长,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崔云心挑眉看着他,那双泛着淡淡金光的青铜色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了何厌深的侧脸。


    动作极柔,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他的拇指缓缓划过了何厌深颧骨上的一道血痕,将那抹血迹轻轻拭去。


    何厌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呼吸都停滞了。


    那只手带来的触感如同电流一般从他的脸颊传遍四肢百骸,让他从头皮麻到了脚尖,险些掉回井底。


    天光勾勒出了崔云心清冷而昳丽的轮廓,半边脸颊上浮现的青铜纹路泛着幽微的光泽,为他本就超凡脱俗的容貌添上了一抹令人屏息的惊艳。


    他看起来已经不似血肉之躯,更像是从昆仑冰雪或太阴月华中走出来的一尊仙君。


    何厌深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崔云心,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此时,崔云心突然直截了当地开口。


    “何厌深,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102章


    何厌深整个人僵住了, 就那么趴在井口边缘,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无数次表白的场景。


    或许是在某个月色很好的夜晚,也可以是在某次并肩作战后的喘息间隙, 亦或者在某个他终于攒够了勇气、科长又恰好心情不错的时刻。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况下,由科长本人用这种平静的语气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


    只隔着一层薄纸的关系最令人发愁了,因为何厌深无从得知他们中间隔着的,到底是入口即化的甜滋滋的米纸, 还是耐高温耐酸碱防火防水还防辐射的钢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鳃。


    崔云心看着他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耐心等了片刻, 见他依然没有反应,便轻轻“啧”了一声, 作势要从石板上站起来:“看来是不喜欢, 那我走了。”


    “等等等等等——!!!”


    何厌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井口那道裂隙中窜了出来。


    他在井底被镇压了那么久,又被反复击落, 浑身是伤, 按理说早就该筋疲力尽了,但此刻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重伤之人。


    他落地之后脚步踉跄了一下, 但他甚至顾不上站稳, 就跌跌撞撞朝崔云心追去。


    随后,那见了鬼的霉运又发挥了作用, 他的脚尖绊到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哎——”


    只听一声闷响,何厌深整个人失去平衡,双膝重重砸在了地上。


    最后他以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的姿势,扑倒在了崔云心面前。


    阴土的尘埃缓缓扬起,又晃晃悠悠地落下去。


    何厌深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感受着膝盖传来的钝痛,以及脸部与阴土地面亲密接触的冰凉触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让我死。


    ——现在,立刻。


    崔云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的何厌深,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开口时却带着一丝笑意。


    “……虽然我的确是来救你的,但也不必行此大礼吧。”


    何厌深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他猛地抬起头,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绊了一跤”,但一对上崔云心那双含着狡黠之意的眼眸,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觉得,解释什么都没必要了。


    反正都已经这么丢人了,不如……


    何厌深咬了咬牙,就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姿势,将另一条腿也挪了挪,改为单膝跪地。


    然后他抬起头,认真地凝视着崔云心。


    他的脸上还沾着血污和尘土,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破破烂烂,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像燃烧的火焰,像要把这两千年的思念都在这一刻点燃。


    “对。”


    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坚定。


    “我就是喜欢你!”


    声音在空旷的阴土中回荡开来,传出很远很远。


    崔云心站在他面前,那双泛着金光的青铜色眸子里倒映着何厌深那张狼狈却真挚的面孔。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掸去了何厌深肩头的灰尘。


    动作很慢,也很细致,像是在拂去这两千年的风霜。


    “嗯。”他轻声道,带着一种从未对何厌深展露过的温柔,“我知道了。”


    崔云心从巨石上站起身来,动作从容,衣袂翻卷间带起一阵清冷的风。


    “走吧。”他向何厌深伸出手,那只手上青铜纹路若隐若现,指尖泛着淡淡的银色月华。


    何厌深还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眼前的画面还是太过不真实了,他心心念念了两千多年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说要带他离开这里。


    “愣着干什么?”崔云心微微挑眉,“还要我扶你起来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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