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向第一条线索:“鬼神共生……如果共生的程度极深,甚至可能读取部分宿主记忆,模仿宿主行为。敖凌面对的,可能是一个看起来是小凤凰,内里却完全陌生的怪物,敖凌……赌不起。”


    泥絮和尚严肃地双手合十:“如此一来,凤族的沉默、龙王的敷衍、敖凌的失联,以及私奔前毫无征兆的情况,就都说得通了。”


    “这不是一场风花雪月的私奔,而是一场多方默契之下、针对某个潜伏鬼神的危险的转移和处理行动。敖凌是知情人和执行者之一。”


    “所以,小凤凰的身体只是容器,里面那个鸠占鹊巢的东西才是关键。”花似靥补充,眼神带着几分玩味。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推论,将一场看似荒唐的绯闻,拔高到了涉及上古鬼神、牵扯更广的阴谋层面。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


    崔云心缓缓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小凤凰”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又拉出一条线,连接到旁边空白处,写下一个词——“容器”。


    然后又在“敖凌”旁边写下:“执行者,知情者,可能被监视”。


    在“凤族”、“北海”旁边分别写下:“知情方,被迫配合”。


    “那么,问题来了。”他转身,面对众人,目光锐利。


    “第一,占据小凤凰身体的,到底是什么?是葛天那样的上古鬼神,还是别的类似存在?”


    “第二,这东西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潜伏,还是另有图谋?”


    “第三,敖凌和龙王,以及凤族,打算怎么处理这个东西?所谓的私奔,是打算将它引到某个特定地点解决,还是另有安排?”


    “第四……”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件事,与青丘的伪天命有没有关联?”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众人心头。


    “科长。”何厌深仰起头,看着崔云心线条锋利流畅的下颌,轻声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白板上,那用马克笔粗暴连接的线索网,像一张蛛网,将“敖凌与弥光私奔”事件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隐约勾勒出来。


    那不是浪漫壮烈的奔逃,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充满未知危险的转移,而敖凌和那只名叫弥光的小凤凰,都成了棋局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舒恰晓手里的披萨凉透了,她也忘了要吃,泥絮捻佛珠的速度快了不少,祁孤芳不再踱步,抱臂靠在墙上,花似靥咬碎了棒棒糖,眼神晦暗不明。


    何厌深坐在小板凳上,背脊挺得笔直,体内那森然鬼气似乎感应到主人情绪的剧烈波动,不安地蠢蠢欲动着,让他周身的气温又下降了几度。


    所有人都看着崔云心,等待着他的决断,等待着他像往常一样条分缕析地布置任务,带领他们抽丝剥茧,逼近真相。


    然而,崔云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白板上移开,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紧张或期待的脸。


    “好了。”他最终却说,“讨论到此为止吧。”


    众人皆是一愣。


    崔云心走到白板前,伸手,“嗤啦”一声,将最顶上那张写着“敖凌与弥光私奔失踪案”的便签撕了下来,捏在手中。


    然后他看向众人,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


    “科长?!”舒恰晓惊呼出声。


    何厌深猛地抬起头,看向崔云心,眼中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被强行按捺下去的焦躁。


    “为什么?”祁孤芳沉声问道,眼中满是不甘,“线索都指向这里了!敖凌很可能身处险境!弥光更是……”


    “所以呢?”崔云心打断他,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查下去,然后呢?面对一个能轻易占据纯血凤凰的躯体、让整个凤族噤若寒蝉、让北海龙王不敢轻举妄动的东西?还是去对上可能知情甚至参与其中的龙凤两族高层?”


    每一个反问,都像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刚刚燃起的斗志上。


    “这件事牵扯的层次,已经超出了我们特事科,甚至超出了寻常超凡事件的范畴。”崔云心将手中揉皱的便签扔进旁边的碎纸机,听着机器运转的细微声响,声音更加低沉。


    “你们贸然介入……”他指了指在场的每一个人,“除了把自己搭进去,让局面更复杂外,没有任何好处。”


    他看着众人脸上混杂着不甘、挫败、愤怒,却又不得不承认现实的复杂表情,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不容置疑。


    “你们所有人,从今天起,把这件事彻底忘掉。该处理日常事务处理日常事务,该轮休轮休。这件事……”他最后看了一眼白板上残留的、被撕去核心后显得更加支离破碎的线索痕迹,“不是你们可以插手的。”


    “那你呢,科长?”何厌深直勾勾地盯着崔云心,冷不丁开口了,“你呢?”


    崔云心盯着那台还在低声嗡鸣的碎纸机,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垂眸看他。


    过了几秒,他才用同样清晰的语气,平静地陈述道:“敖凌是我的朋友,我不可能对他的处境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与何厌深那双深邃的眼睛对视。


    “但……”他补充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不能是以镇异枢机府特殊事务科科长的官方身份,这是我的私事。”


    命令已下,理由已给。


    虽然憋屈,虽然满腹疑问与不甘,虽然担忧战友的安危,但在崔云心明确而强硬的态度下,没有人敢、也没有理由再公开违抗。


    众人默默地开始收拾白板,整理办公室,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何厌深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低着头,慢慢地将自己坐过的板凳搬回角落,动作有些迟缓。


    体内的鬼气还在不安地涌动,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无处发泄的憋闷感。


    他走到崔云心身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帮崔云心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两人一路无话,离开办公楼,回到那栋位于老城区的合租小楼。


    夜色已深,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明灭。


    打开门,熟悉的家的气息包裹上来。


    崔云心踢掉鞋子,随手将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铠,透出一种深切的疲惫。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变回白狐去觅食瘫倒,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直。


    何厌深关好门,换了拖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钻进厨房。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眼底越来越难以压制的阴郁与一丝不甘的偏执。


    客厅里安静得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良久,何厌深才抬起头,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仿佛压抑着什么。


    “科长……我们真的,一点都不能查了吗?”


    崔云心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那我呢?”何厌深忽然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混合着委屈、不甘和某种隐秘渴望的颤抖,“连我也……不行吗?”


    他抬起头,看向崔云心清瘦挺直的背影,昏暗的光线下,他眉宇间那抹因鬼气苏醒而日益明显的阴郁之色,此刻仿佛浓得化不开。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幽暗地闪烁着,像深井中不甘沉寂的鬼火。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正在克制着某种想要抓住什么、证明什么的冲动。


    第89章


    “我好歹……也是个鬼王转世啊。”他说话时声音很轻, 带着一种近乎自我催眠般的强调。


    像是在向崔云心,也向自己,确认某种早已失落、却又重新被唤醒的身份与价值。


    “就算现在不行, 我……我体内有实沈的力量,我学得很快,我……”


    “何厌深。”崔云心终于转过身,打断了他。


    那双青铜色的眸子仿佛穿透了一切伪装,直直望进何厌深翻腾的内心。


    “是, 你的确是鬼王转世,但你自己也说了, 鬼王只是你的前世而已。”


    “现在的你是何厌深,道行浅薄,对自身力量控制生疏,连体内那点鬼气都时常躁动不安。”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何厌深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 声音清晰而冷静,甚至带着近乎残忍的直白。


    “等你什么时候, 真的有鬼王的实力了, 能完全掌控这份力量,而不是被它影响心性,能在那种层次的博弈中保住自己, 甚至能帮上忙的时候。”


    他顿了顿, 目光深深地看了何厌深一眼,看穿了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想要证明自己、想要离他更近的偏执渴望。


    “等到那时候,再来跟我说吧。”


    说完, 崔云心不再看他, 转身走向沙发,身体在一阵柔和的白光中迅速缩小变化, 最终化作那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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