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问号在脑海里沸腾,他捧着这只鼾声如雷的迷你金蟾, 站在冷清清的回廊里, 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似乎是感觉到了“床铺”的移动和注视,掌心的迷你金蟾鼾声戛然而止。
它极其不悦,慢吞吞地掀开了一点眼皮, 露出那双即使在微缩状态下依旧精光四射的墨玉眸子, 睡眼惺忪地瞪了何厌深一眼。
瓮声瓮气的声音直接在何厌深的脑海中炸开,还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吵什么吵!没看见本将军在睡觉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何厌深:“……”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干涩地问:“金、金将军?您、您怎么……在这儿?”
还变得这么小, 睡在他兜里?
金蟾在何厌深掌心里不耐烦地挪了挪三只小短腿,换了个更舒服的趴姿, 没好气地哼道:“本将军爱在哪儿在哪儿,要你管?你那兜里还算清净,本将军借来打个盹儿,不行吗?”
它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再说了,就你这倒霉催的命格,走哪儿哪儿不太平。”
“管丫头……咳咳,管部长不放心,让本将军跟着来看看,免得你一不小心把小命丢在这狐狸窝里,她不好跟娄局和灵鉴狐王交代。”
“哼,便宜你了,能得本将军的随身庇佑,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何厌深:“……”
所以,是管部长不放心,派了这位保家仙暗中跟来,一路藏在他兜里,而他居然毫无察觉?
这位金将军的隐匿和大小如意神通,果然了得。
震惊过后,一股莫名的安心感悄悄从何厌深的心底冒出来。
虽然这位金将军脾气古怪,嘴硬又傲娇,但实力却是实打实的,而且是毋庸置疑的自己人。
在这危机四伏、诡谲难测的青丘,多这么一位强援总是好的,哪怕是以这种奇葩方式。
“原来如此,多谢金将军护持。”何厌深定了定神,急忙诚恳道谢,又忍不住问,“那您……一路都……”
“闭嘴!本将军要补觉,没事别吵我!”
“那我有事……”
“有事更别吵我!除非你要死了!”
金蟾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然后眼睛一闭脑袋一歪,震天的呼噜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次,鼾声似乎被它自己刻意收敛了些,虽然依旧清晰,但不再有那种震得廊柱嗡嗡响的夸张效果了。
何厌深捧着这只秒睡的“随身挂件”,站在回廊里哭笑不得。
刚才的惊悸恐慌的情绪,被这段突如其来的荒诞插曲冲淡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崔云心房间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掌心睡得昏天暗地的金将军,整理了一下思绪。
梦境,鬼气指向,还有这位不请自来的“保镖”……他确实需要立刻去见崔科长了。
他握了握拳,将迷你金蟾小心地重新揣回裤兜,然后迈着比刚才沉稳了几分的步子,朝着崔云心的房间走去。
何厌深叩响了崔云心的房门,崔云心根本没有睡下,很快就开了门。
待何厌深说完昨夜的发现,他略一点头,言简意赅道:
“这梦应该不是假的,而且指向已经很清楚了。青丘这潭水很深,你要更加小心。除了我,你不要把梦到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有苏空。”
他目光扫过何厌深口袋,那里隐约传来闷雷般的鼾声。
崔云心早就发现了金将军的存在,只是见这金蟾此刻居然毫无戒心地呼呼大睡,不禁莞尔。
“金蟾在侧,可作应急。但一切需等我见过那几位顾问之后,再做定夺。”
何厌深重重点头,将他的叮嘱牢牢记下。
次日,在涂山烈与几位族老的陪同下,崔云心依约前往祈天坛与化灵殿。
祈天坛坐落于青丘地势最高、视野最开阔的“接天崖”之巅。
整座祭坛以整块罕见的星纹白玉雕琢而成,高九丈九,分九层,每一层都镌刻着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眼晕的符文。
这些符文并非青丘传承的古狐纹,也非常见道门云篆,而是一种崔云心从未见过的陌生符号。
祭坛中心,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天心珠”,一边不断自转,一边散发出柔和的银白光晕,据说能“感应天道微意,垂落指引灵光”。
崔云心立于坛下,灵识如水,无声无息地漫过祭坛的每一寸纹路,渗透进下方的地脉,感知着能量流转。
表面看来,祭坛运转正常,灵光稳定,与青丘地气隐隐相连,确实在发挥着汇聚与提纯灵气,并尝试与天道建立微弱联系的功能。
但他很快捕捉到了那丝不协调感。
祭坛与地脉的连接并不是自然契合,更像一种精密的嫁接。
地脉灵根被外力引导,原本自由流淌的轨迹,被强行纳入了祭坛符文预设的管道。
这种手段极其高明,几乎不留痕迹,确保了灵力传输的高效与稳定,却也彻底扼杀了地脉本身的活性与灵性,使之沦为这座祭坛的能量池。
更让崔云心心头微沉的是,当他将灵识顺着这被修正过的地脉,向青丘更深处、更核心的地带延伸时,他看到了更多类似的、规模或大或小的嫁接点。
整个青丘的地脉,正在被一种系统性的、规模宏大的力量,缓慢而坚定地重新编织。
青丘原本是一片灵秀自在的独立洞天,现在却有一双无形的巨手,按照一张严密的图纸,将其最根本的灵脉骨架,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进行了改造。
目标绝不是简单地增强灵气或是沟通天道,而是要让青丘这片天地,运转起来,越来越像一个微缩的……
山寨版天庭!
那些风格混杂的新建筑与新纹饰,那些被规整的灵气,那些狂热鼓吹新秩序的言论,都是这庞大改造工程浮于表面的冰山一角!
若非崔云心道行高深,灵觉敏锐至极,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座设计精妙、功效奇特的新式祭坛。
“以一族之运,筑一阶之梯……以伪代真,天道可欺……”
何厌深梦中模糊的低语,倏然划过崔云心的脑海。
原来“阶梯”并非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以青丘整个地脉灵根与一族气运为材料,强行构筑、意图连接并模仿更高位格的通天之梯!
“伪庭”也并非虚指,而是他们正在试图将青丘本身,改造成为一个用以“欺天”的伪天庭!
好大的手笔!
崔云心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
随后前往的化灵殿,位于一处地火灵脉交汇的幽谷深处。
殿宇宏伟,风格混杂更甚,内部布满了各种复杂到极点的转化阵法与符文阵列,功能似乎是将青丘的灵气进行提纯,使之更贴合他们试图模仿的天庭的仙灵之气。
同样,表面运转正常,甚至效率颇高,能产出精纯的灵力。
但崔云心敏锐地察觉到,经由化灵殿处理过的灵气,虽然精纯,却失去了一份天地自生的灵动与造化之意,多了一丝标准化的味道。
整个探查过程,崔云心神色如常,只在关键处略作停留,问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涂山烈等人全程陪同,态度热情,详细介绍,眼中却不时闪过观察与期待之色。
探查完毕,回到客院暂歇的茶室后。
涂山烈挥退左右,只留两位心腹族老,亲自为崔云心斟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征询之色。
“崔山主辛苦。不知依山主法眼观之,这祈天坛与化灵殿两处,灵气流转可有异常之处?族中所感之波动,源头是否与此有关?”
他问得合乎情理,仿佛真的只是一心求解灵气异动之惑。
崔云心端起茶杯并未饮用,略作沉吟,方抬眼看向涂山烈。
他没有提及地脉被强行嫁接、青丘正在被改造成伪天庭雏形这等骇人核心,而是选择性地、用相对客观的口吻,说出了部分发现:
“两处构筑都设计繁复,与地脉勾连甚深。其内灵气流转效率极高,轨迹亦算稳定,未见剧烈波动或淤塞之类的明显异常。”
他先给出了对方可能想听的、表面正常的结论,随即话锋微转,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
“只是,其与地脉灵根相接之法,过于刻意求工,有强行修正的痕迹。长此以往,恐会逐渐改变灵脉自然生发之性,使青丘天地灵气,趋向单一与固化。”
“此种改变,或许便是贵脉所感异动的深层由来。利弊几何,涂山长老还需仔细权衡。”
他这番话,明面上是在回答“有无异常”。
先否定剧烈异常,再指出可能带来长期改变的设计特点,并将其与异动可能关联,最后提醒权衡利弊。
既未直接揭穿“构筑伪天庭”的图谋,又点出了关键危害,将问题引向技术路线与长远影响,符合察辨的职责,也留有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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