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目光却依旧诚实地黏在那面磨砂玻璃墙上,心跳随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水波晃动声,不争气地加速再加速。
就在这时,水声似乎停了。
何厌深屏住呼吸。
来了吗?要来了吗?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
“吱呀——”
浴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何厌深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坐了起来,目光灼灼地投向浴室门口,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我准备好了科长您有什么吩咐”的镇定表情。
然而,预想中沾着水汽的玉白手臂没有出现,预想中微微沙哑的嗓音也没有响起。
甚至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只有一团毛茸茸的、湿漉漉的白色生物,迈着优雅慵懒步子,大摇大摆从浴室里走出来。
那生物体型比寻常狐狸大一些,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湿透的毛发紧贴着身体,显得身形更加修长。
它尖尖的耳朵抖了抖,甩出几颗细小的水珠,一双青铜色的眼睛在昏黄的房间灯光下,平静无波地扫了一眼僵在床上的何厌深,随即不甚在意地移开。
它身上披着一条雪白的大浴巾,浴巾的一角还拖在地上,行走间,四条线条优美、覆着湿漉白毛的长腿不紧不慢地迈动,尾巴在身后悠闲地轻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和水汽。
何厌深:“……”
他脸上的镇定表情瞬间裂开,混合着极度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幻想破灭后空荡荡的荒谬感。
狐、狐狸?
科长他……洗着洗着,变回原形了?还就这么……直接走出来了?
不是,这、这对吗?
就在何厌深的大脑宕机,CU疯狂燃烧试图理解现状时,那只湿漉漉的白狐狸已经走到了房间靠窗的矮几旁。
矮几上放着个吹风机,白狐狸歪了歪头,深绿的眼眸看了看吹风机,又抬起一只前爪,伸出粉嫩的肉垫,尝试性地按了按吹风机的开关。
没有反应,应该是插头没插。
狐狸似乎皱了皱眉,它又尝试用爪子去勾插头,但狐狸的爪子显然不是为这种精细操作设计的,扒拉了几下,插头只是在插座附近滑溜打转,就是怼不进去。
何厌深看着那雪白的一团跟插头较劲,动作有些笨拙但气质依旧优雅,觉得画面居然有种诡异的萌感。
他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该做点什么。
“科、科长,”他连忙开口,声音还有点发飘,“我帮您……”
他想说“我帮您吹毛吧”,虽然给狐狸科长吹毛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又有点失常,但总比看着科长的狐狸形态跟插头较劲强。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只白狐狸似乎放弃了用爪子。
它收回了前爪,蹲坐下来,歪头淡淡地打量了一眼那顽固的插头,然后轻描淡写地挥了挥另一只爪子,像在拂开眼前并不存在的飞絮。
下一刻,那静静躺在矮几上的吹风机,突然自己“嗡嗡”震动了一下,竟凭空悬浮了起来。
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托住,飘到墙边的插座前,插头自动对准插孔,咔地一声精准插入。
接着,吹风机开关自动打开,调到适宜的风力和温度,随即飘到白狐狸的上方,开始全方位无死角地给蹲在地上披着浴巾的狐狸自动吹起毛来。
距离适中,速度均匀,非常专业!
暖风呼呼地响,吹动着它雪白的长毛,水汽迅速蒸腾。
狐狸惬意地眯起了眼睛,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蹲姿,让吹风机能更好地照顾到后背和尾巴。
整个过程中,崔云心甚至没再看那吹风机一眼,只是微微仰着头,享受着自动化服务,神情平静,理所当然。
何厌深:“…………”
他默默地把伸出去的脖子缩了回来,悄无声息地重新滑进了柔软的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深深的遗骸和自我怀疑,呆滞地看着窗边那只正被吹风机服务得舒舒服服、毛渐渐蓬松起来的雪白狐狸。
狐狸的毛快吹干了,在暖风下显得愈发蓬松柔软,像一团巨大的、会呼吸的云朵。
青铜色的狭长狐狸眼半眯着,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何厌深看着看着,心底那点荒谬、震惊和幻想破灭的郁闷,不知怎的,渐渐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好像……这样也不错?
虽然和预想的完全不同,但……
科长的狐狸形态毛茸茸的……看起来好像很好摸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何厌深赶紧把它按了下去,心虚地闭上了眼睛。
非礼勿视,非礼勿想,睡觉,赶紧睡觉!
…………
何厌深睡得很不安稳。
身体极度疲惫,但精神却仿佛漂浮在冰冷粘稠的深海,被无数细碎、混乱的意象拉扯。
一会儿是魏疆枯爪般的手抓向他的手腕,一会儿是九头鸟猩红巨眼中的毁灭光芒,一会儿是崔云心擎天架海的背影……
不知何时,画面骤然一变。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漆黑湿冷的泥土上,四周弥漫着陈年的土腥气和一种属于墓穴的阴寒。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仿佛随时会塌陷的低矮岩石穹顶。
正前方,静静地停放着一口巨大的红漆木棺材,棺木上雕刻着模糊不清的吉祥纹样,但在这种环境下只显得诡谲。
棺材盖……是开着的。
一个穿着褪色的清朝补服,头戴顶戴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棺材边缘。
身影微微佝偻着,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绝对寂静的地底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何厌深想动,想离开,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
他想问你是谁,我这是在哪儿,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那身影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哭声慢慢停了,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青白浮肿、布满细微裂纹的脸,眼眶深陷,瞳孔浑浊,但依稀能看出生前是个眉眼清秀的文人。
僵尸?何厌深心头一惊。
那僵尸的脸上挂着两行浑浊的、类似尸蜡的液体,死死盯着何厌深。
嘴巴开合,用一种带着浓重哭腔、仿佛从很深的井底传来的声音,一字一顿哀切又愤怒地控诉道。
“鸠、占、鹊、巢……”
“吾之阴宅……安居之所……为何强占……”
“王法……前朝王法亦是法……尔等岂可……岂可如此……”
声音如同指甲刮擦黑板,带着沉睡了数百年的委屈与不甘,还有对家被侵占的愤怒和痛苦。
那些情绪如此浓烈、如此真实,透过梦境,狠狠撞进何厌深的意识深处。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不……不是我干的啊……”何厌深在梦中徒劳地向他辩解,却感觉那棺材中的阴寒之气如同活物,丝丝缕缕缠绕上来,要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之中。
“啊!”
何厌深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撞得肋骨都在震痛,几乎要冲破皮肉跳出来。
额头上、后背上瞬间布满冷汗,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剧烈收缩,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那张青白浮肿的哭脸和那口幽深的棺材。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呼吸声和如雷的心跳。
然后,他听到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小动静。
就在他的床边,很近的地方。
不会是梦里的东西……
他僵着脖子,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只见枕头另一侧,一团毛茸茸的白色身影蹲在昏暗中。
——是崔云心。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就那样安静地蹲坐在何厌深的枕头边,雪白的毛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耳朵警觉竖起,微微转向何厌深的方向。
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那双青铜色的眼瞳正幽幽地散发着幽绿荧光,仿佛两小簇在深夜里静静燃烧的鬼火,直勾勾地看着刚从噩梦中挣脱出来、惊魂未定的何厌深。
“!!!”
何厌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心脏骤停半拍,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雕花床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惊吓比刚才的噩梦更直接、更突然!
任谁在极度恐惧中醒来,一扭头对上黑暗中一双发光的兽瞳,距离还这么近,没直接叫出来已经算是定力惊人了。
“科、科长……”
认出是谁的瞬间,他那提到嗓子眼的心才轰然落回原处,紧绷的神经随之松垮,只余下一阵虚脱般的后怕。
蹲在枕头边的白狐狸并没有嘲笑他的一惊一乍,那双在暗处莹莹发亮的眸子依旧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你做噩梦了?”
==========作者有话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