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过之处,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留下久久不散、灼热扭曲的黑色轨迹。


    这一击,凝聚了它的滔天凶威,足以瞬间蒸发山岳、湮灭城池!


    然而,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猩红洪流,崔云心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舒展, 掌心向上一托, 做了一个极其轻柔的姿态,宛如深夜承接坠落的露珠,又如静立水畔, 邀请倒映的月影入怀。


    就在他掌心向上的刹那, 以他为中心,方圆数里的夜空骤然暗了下来。


    并非乌云蔽日,而是所有的光线, 从远处城市斑斓的灯光、天上稀疏的星光, 到九头鸟那轮血月散发的邪异红光,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 朝着他掌心汇聚而去!


    一轮清辉,自他掌心悄然浮现。


    初时如豆,旋即暴涨,化为一道直径丈许、圆满无暇的皎洁月轮!


    月轮通体流转着冰冷银辉,静静悬浮于他脑后,清光湛湛,不染尘埃,与九头鸟背上那轮污浊血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宛如冰玉对秽土,皎月对污池。


    更奇异的是,这银白月轮并非静止,其上周而复始、清晰无比地轮转着十二幅不同的月相图景。


    朔月之晦,新月之钩,上弦之盈,望月之满,下弦之亏,晦月之隐……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仿佛将太阴亿万年的阴晴圆缺、时光流转,乃至其背后蕴含的盈虚、消长、轮回的大道真意,尽数浓缩于此一轮之中!


    月华如练,洒落而下,将崔云心周身笼上一层梦幻般的银霜。


    他黑发如瀑,倾泻在胜雪的白衣之上,立于月轮光辉中央,宛若自神话扉页中走出、巡行于夜的月宫尊神。


    古老,静谧,高渺,带着一种执掌时序、运转天道的无上威严。


    此刻的他,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化身,一种概念的显形。


    那足以湮灭城池的狂暴洪流,咆哮着撞入了这月轮辉光笼罩的范围。


    但预想中的惊天碰撞并未发生。


    猩红色的洪流在触及月光的瞬间,就如同沸汤泼雪,又似污墨入清泉,竟发出了嗤嗤的轻响。


    大片大片的血光迅速黯淡、消散,甚至被那纯净的月华无声地净化,化作点点清莹的光屑,融入了那无边的银芒之中。


    最终,能触及崔云心身前三尺的,只剩下了几缕无力飘散的血色余烬,被他周身的清冷银辉一拂,便彻底湮灭无踪。


    九头鸟九颗头颅上的狰狞表情同时凝固了,猩红的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甚至是一丝近乎本能的恐惧。


    这气息……这力量层次……


    不待它从震惊中回神,崔云心再次有了动作。


    他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对着那遮天蔽日的猩红魔禽,轻轻一挥袖。


    袖袍拂过,带起的并非狂风,而是一片氤氲流淌的银白色云气。


    云气翻涌奔腾,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在脱离他袖口的瞬间,便化作无数灵动矫健、形态各异的银白狐狸!


    有的蹲坐望月,有的踏云疾驰,有的嬉戏翻滚,有的引颈长嗥……成千上万,浩浩荡荡,如同一支由月光与灵气凝结而成的狐族大军,奔腾跳跃着铺天盖地地朝着九头鸟席卷而去。


    比起攻击,这更像是一场盛大的围猎,或者是一场神圣而静谧的、属于月下生灵的嬉戏与朝拜。


    银狐云海所过之处,九头鸟周身那粘稠污秽的血光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消退。


    漂亮的银狐们轻盈地穿过它挥舞的巨翼,跃上它扭动的长颈,甚至调皮地伸出虚幻的爪子,取抓挠它背上的血月。


    每一只银狐掠过,都会带走一丝血光,留下一缕清辉。


    那轮邪异的血月在无数银狐的嬉戏打闹与月轮之光的持续照耀下,剧烈地波动、震颤,其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猩红渐渐转化为暗红,又化为污浊的褐色,最终竟开始透出一点点原本应有的皎洁银白。


    “嘶嗷——”


    九头鸟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啸,它感觉到自己与血月的联系,正在被强行切断。


    它疯狂地摆动九颗头颅,喷吐出更加浓郁的血光邪火,巨翅掀起撕裂空间的腥风,想要驱散那些恼人的银狐,摧毁那轮镇压一切的皎洁月轮。


    然而,一切反抗在崔云心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如同螳臂当车。


    银狐云海无穷无尽,月轮清辉永恒照耀。


    九头鸟的力量在迅速流失,背上驮负的血月已经有一大半面积恢复了皎洁的银白色,与崔云心脑后的月轮交相辉映,仿佛它背上背负的不再是邪物,而是另一轮洗去尘埃的明月。


    “闹够了?”


    崔云心终于开口。


    声音透过层层月华与万千狐影传来,依旧是他惯有的清冷淡然,还带着一种恍若天宪纶音的无上威严。


    他负手而立,向前踏出一步。


    缩地成寸,一步直接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出现在九头鸟那颗最大的中央头颅的面前。


    他甚至没有去看旁边其他几颗正在疯狂攻击、却被银狐云海死死缠住的头颅,只是对着眼前这颗最为狰狞的鸟首,伸出了手。


    右手的五指修长洁净,在月华下泛着玉色的光泽,轻轻按在了那颗比房屋还大的鸟首额心。


    一声轻微得如同冰层绽裂的咔嚓声响起。


    九头鸟那颗中央头颅上暴戾的瞳孔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凝固成两颗毫无生机的浑浊血珠,庞大的头颅无力地垂下,脖颈发出折断的脆响。


    崔云心手指未停,顺势一抹。


    那颗巨大的鸟首,便如同被无形利刃切割,齐颈而断,脱离了疯狂扭动的躯体,朝下方黑暗的虚空坠去。


    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溅,只有被月光冻结的、平滑如镜的冰晶截面。


    “第一个。”


    他身影再闪,出现在左侧一颗正喷吐毒焰的头颅旁,依旧是轻描淡写的一按一抹。


    “第二个。”


    “第三个……”


    动作简洁精准,每一次闪现,每一次伸手,便有一颗狰狞的鸟首脱离躯体,化作冻结的冰雕,坠向无尽的黑暗。


    银狐云海欢呼雀跃,月轮清光流转不息,仿佛在为这场静谧而高效的收割献上礼赞。


    七颗头颅,转瞬即没。


    庞大的、失去了七颗主要头颅的鸟身在空中剧烈抽搐,背上的血月已几乎完全化为银白,光芒迅速黯淡,仿佛耗尽了最后的一丝邪力,徒留一轮凄清而虚弱的月影,勉强附着在残破的躯壳之上。


    剩下的两颗头颅,一颗较小,生着稀疏的灰羽,眼神惊恐。


    另一颗略大,头顶有一撮白毛,此刻眼中已满是绝望与哀求。


    它,或者它们,似乎终于从无边的恐惧和力量被剥夺的剧痛中清醒过来。


    它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念头。


    不能再打了!


    会死的!


    真的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几乎是同时,这两颗仅存的鸟首猛地调转方向,不再试图攻击崔云心,也不再看向那正在坠落的头颅,而是将尖喙对准了彼此。


    “砰!”


    较小那颗灰羽鸟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用自己的鸟喙,狠狠撞了一下旁边那颗白毛鸟首的侧脸!


    力道之大,撞得白毛鸟首眼冒金星,差点晕厥。


    “嘶嗷!(我先!让我先认错!)”灰羽鸟首尖叫,声音尖锐急促,充满了急不可耐。


    白毛鸟首晃了晃脑袋,清醒过来,顿时大怒,反嘴就啄向灰羽鸟首的脖子:“吼!(放屁!明明是我先想通的!我罪孽深重我先忏悔!)”


    “啾!(我先!)”


    “嘎!(我先!)”


    两颗刚刚还同生共体、凶威滔天的九头鸟头颅,此刻竟在残破的躯体上,当着崔云心和无尽月华银狐的面,用最原始的鸟喙和脑袋毫无风度地激烈互啄起来。


    一边打,一边还用各种尖锐急促的鸟语争吵,核心议题只有一个,谁先向眼前这位月下杀神认错投降。


    崔云心悬停在两只菜鸡互啄的鸟首旁边,脑后月轮清光依旧,周身银狐云海未散。


    他静静地看着这两颗打得鸟毛乱飞、头破血流的鸟头,那张在月华下俊美得不似真人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隐有青金流转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嫌弃。


    夜空中,月华如水银泻地,清辉流淌。


    银狐云海无声奔腾,簇拥着那轮映照十二月相的圣洁月轮,以及月轮之下,那道白衣胜雪、黑发如瀑的身影。


    然而,这幅本该静谧出尘、仙气盎然的画面,却被正中央那残破鸟躯上,两颗仅存的鸟首激烈互啄、鸟毛与冰渣齐飞的滑稽场面,破坏得淋漓尽致。


    争吵声尖锐刺耳,用的还是晦涩难懂的古老鸟语,叽叽喳喳,嘎嘎啾啾,吵得狐狸脑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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