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的背影始终沉静,只是单手维持着伸手虚推的姿势。
他的姿态甚至称得上优雅从容,不像在对抗能吞噬一城生灵的邪物,倒像在拂开一片碍眼的尘埃。
血月越退越远,在镜中天空上缩成越来越小的红点,那弥漫镜面的猩红也随之迅速消退、稀释。
书房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仿佛也随着血月的远离而骤然减轻了。
终于,那红点不甘心地闪烁了一下,彻底湮灭在镜中那片迅速恢复正常夜幕颜色的天空尽头。
一切都发生得静谧而诡异,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感。
直到此时,那背对镜外的白衣人,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过了身,隔着模糊的镜面,向任教授的方向望来。
任教授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镜中,映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得近乎不真实,却又俊美清冷到超越了性别、甚至超越了凡俗想象极限的面容。
墨黑的双眉线条干净利落,鼻梁如寒峰一线,唇色很浅,却无端透露出几分艳丽,仿佛胭脂上覆了一层薄霜。
而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眼形是漂亮的,眼尾天然带着一点倦懒又锋利的微扬。
但……那是一双青铜色的眼睛。
颜色并非冰冷的金属,反而在镜中残留的微光里,沉淀着一种古老幽邃的色泽。
眸底沉淀着过于漫长的时光,因而显得格外安静与透彻。
那双青铜色的眸子,隔着斑驳的铜镜镜面,平静地与瘫坐在地、魂飞天外的任教授对视了一眼。
目光交汇,不过一瞬。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额外的示意。
只一眼,就仿佛看穿了他毕生的执着、此刻的恐惧、灵魂最深处的战栗。
那道明显带着疏离的目光,却奇异地驱散了任教授心里萦绕的最后一丝绝望与恐惧。
随即,镜中的白衣身影,如同他出现时一样突兀地开始淡化,消散。
最后化为点点清冷的的荧光,融入了镜中恢复正常的夜空背景里,再无踪迹。
八卦镜“哐当”一声轻响,镜面中倒映的景象彻底恢复了正常。
是他书房窗户真实的夜景,清冷的淡黄色下弦月,还有城市略显灰蒙蒙的天空,以及他自己布满惊骇的面孔。
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濒死前产生的、过于逼真幻觉。
但任教授知道,这不是幻觉。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胸腔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湿透了衣衫,身体依旧因为后怕而微微发抖。
可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冲垮了他所有的恐惧,顷刻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震撼、敬畏、庆幸、向往……
几种情绪混合在一起,让他的思维也变得迟钝而混乱。
是仙人……
那是……仙人吗?
白衣凌空,只手推月,青铜为瞳,不沾尘埃。
他毕生研究民俗信仰、神怪传说,见过无数神像,读过无数典籍,描绘过无数超凡脱俗的形象。
但没有一个,能及得上刚才镜中惊鸿一瞥的万分之一!
那不是庙里泥塑木雕的偶像,那是真正超脱了凡俗、拥有莫测伟力的……神仙!
对死亡的恐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和探究欲,以及对那超凡身影无法抑制的心驰神往。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面滚落的八卦镜,仿佛想再次确认那不可思议的一幕是否真的发生过。
“嘟……喂?喂!”
“任教授,是任教授吗?你刚才怎么回事?听到请回答!”
“任教授……任珂!任珂!”
摔落在不远处的话筒里,猛地传出阎组长拔高的喊声,充满带急切与惊疑的嗓音,将任教授从失神中猛然惊醒。
他连滚爬爬地扑过去,一把抓起话筒,手指依旧抖得厉害,声音嘶哑破碎,语无伦次。
“阎、阎组长!是我,任珂!”
“我看到了,血月……血月在镜子里!真的有血月!”
“它、它要杀我,然后、然后……”
他激动得几乎无法组织语言。
“仙人!一个穿白衣服的仙人出现在了镜子里!”
“他把血月推走了,用手!就那么、那么轻轻一推……就给推走了!”
“他救了我,然后他、他转身了……对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青铜色的!就是古代青铜器的那种颜色!”
“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电话那头,原本因为任教授的尖叫和通话突然中断而绷紧神经、正准备下令紧急救援的阎组长,在听到前面血月、镜子、仙人推月时,眉头还紧锁着,觉得这老学究是不是惊吓过度产生了幻觉。
但当他清晰地听到“眼睛是青铜色的”这几个字时,所有的疑虑和焦躁都在瞬间化作一口轻松的长叹。
阎组长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仓库窗边。
崔云心依旧站在那里,不知何时已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正微微侧首,似乎也在听着他这边的通话。
侧脸在昏暗光线下半明半暗古井无波。
只有那双眼睛,在仓库顶灯冷白的光线下,隐约流转着一丝幽邃的、非金非玉的青铜光泽。
原来如此。
阎组长心头一震,老学究没疯,也不是幻觉,是崔云心出手了。
用了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甚至没有察觉的方式,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在镜中世界里扼住了那邪祟的喉咙,救下了名单上的下一个祭品。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着话筒,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还带上了几分庄重。
“任教授,冷静一点,你安全了。待在原地,不要动,锁好门,我们的人马上到。”
“另外……关于你看到的仙人,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这是命令,明白了吗?”
电话那头,任教授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激动的声音骤然压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阎组长,您的意思是……那位、那位……你们……”
“执行命令,教授。”阎组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挂断电话,再次看向窗边的崔云心,眼神复杂至极。
崔云心似乎并未在意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收回了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正常得令人想流泪的夜空,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不足为奇的小事。
但阎组长知道,这位崔科长“看”到的东西,恐怕远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多,都要深。
而此刻,崔云心心中所想,却与阎组长的震撼无关。
他推开了血月对任教授的侵蚀,暂时斩断了祭坛对任教授的咒杀。
但这只是治标。
祭坛未毁,仪轨未断,救得了一个任教授,救不了其他已经被标记、或即将被标记的人。
必须找到祭坛。
他的灵识刚才顺着血月逆向追溯时,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虽然未能够直接锁定祭坛,但他感知到了那股力量的特质——力量的源头的确是禽鸟之属,而且古老、暴虐、贪婪,还透着一种长期压抑后疯狂反扑的歇斯底里。
九凤……真的是指传说中那只象征祥瑞的神鸟吗?
还是说,是什么别的顶着九凤之名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这个副本的第一碟醋端上来了(瘫.jg)
第48章
跟着灵犀蛊走了一段路, 何厌深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是那种面对明确危险的惊悸,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粘腻的烦闷感,仿佛穿着一件永远晾不干的湿衣服, 连呼吸都带着股若有似无的、类似变质地下水的腥涩味。
他这倒霉命格在这种环境下似乎格外敏感,像一根人形的避雷针,还是不太稳定的那种。
舒恰晓的情况稍好些,但圆脸上也少了平日的活泼,眉头微蹙。
她指尖的彩光在污浊气息中显得黯淡许多, 如风中的残烛般摇摆不定,却一直很坚定地指向西北方向。
两人没有乘车, 而是选择步行,借着夜色和街巷阴影,朝着邪气最重的区域悄然靠近。
事实证明,阎组长对何厌深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起初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比如走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时, 头顶年久失修的旧雨棚毫无预兆地“咔嚓”一声断裂,锈蚀的铁皮和腐烂的木板劈头盖脸砸下来。
何厌深反应迅速而熟练, 拽着舒恰晓急退两步, 堪堪避过,只是被扬起的陈年灰尘呛得连连咳嗽。
紧接着,路过一个路灯坏了一半的街心小公园时, 黑暗中突然窜出几条流浪狗, 冲着他们龇牙咧嘴地低吼,眼神浑浊狂躁,与之前见到的那只蔫头耷脑的猫截然不同, 显然被这满城邪气影响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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