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但依旧背着她装满虫子的小陶罐。


    此刻, 她正用一种堪称奇观的方式将自己固定在飞剑上, 有一条不知什么材质、但看起来相当结实的宽带子从她腋下穿过,在胸前打了个复杂的、类似登山安全扣的结, 带子的另一端,则牢牢系在祁孤芳的剑柄上。


    她整个人几乎是半挂在剑柄后方,随着飞剑的飞行微微晃荡,双手紧紧抱着身前的小陶罐,圆脸上表情倒是很镇定,甚至还有闲心东张西望。


    “小芳!晓晓!”敖连霏扬声招呼,放缓了些速度,与那银亮剑光并行。


    祁孤芳闻声侧目,见到青龙背上的崔云心与何厌深,冷峭的眉眼没什么变化,只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至于那声“小芳”的称呼……罢了,这是真龙,他打不过。


    倒是挂在他剑上的舒恰晓,眼睛一亮,欢快地挥手打招呼道。


    “科长!何道长!还有敖姐姐!好巧啊,你们也飞这条航线?”


    何厌深看着舒恰晓宛如剑柄挂件一般的造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努力维持淡定:“你这……安全措施,挺别致的。”


    “那必须的!”舒恰晓得意地拍了拍胸前的带子,“祁哥这剑飞得是稳,但万一有个急转弯或者气流颠簸呢?我这叫有备无患!安全第一!对吧,祁哥?”


    祁孤芳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回头,只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听起来颇为隐忍。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御剑乘风、斩妖除魔的潇洒形象,会以剑柄上挂个大活人的方式,在同僚面前定格。


    崔云心倒是没评价这奇特的交通方式,只对祁孤芳淡淡道:“一起,节省时间。”


    祁孤芳点头,剑光一引,与龙并行。


    一龙一剑划破长空,朝着临江市那愈发刺眼的血色疾射而去。


    ………………


    临江市外围,临时设立的指挥中心设在市郊一处废弃的工厂仓库内。


    仓库经过紧急改造,拉起了临时照明,摆满了通讯设备、监测仪器和作战地图,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进进出出的全是镇异枢机府的人员,穿着各色制服,神色凝重,步履匆匆。


    崔云心一行人抵达时,立刻有工作人员引他们进入仓库深处。


    一个用简易隔板围出的区域里,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对着墙上巨大的临江市地图皱眉思索。


    地图上,十几个刺目的红点标记着已发生惨案的地点,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可循。


    男人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杀伐果断的气场,正是总局直接指派、负责此次“临江血案”的现场总指挥阎组长。


    听到脚步声,阎组长转过身。


    他约莫五十上下,国字脸,浓眉大眼,面容冷硬似铁,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崔云心、祁孤芳、舒恰晓和化形成一名高挑女子的敖连霏,最后才落在了何厌深的脸上。


    在那一瞬间,阎组长脸上那种沉肃冷硬的表情,像是条件反射一般,极其明显地扭曲了一下,混合着惊讶、头痛、以及一种“怎么又是你”的深深无奈。


    他盯着何厌深看了足足十几秒,眼神复杂得让何厌深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立正站好。


    “阎、阎组长。”何厌深硬着头皮打招呼。


    这位阎组长曾是他实习期和刚入职时的顶头上司,在另一个部门。


    那段时间,何厌深那“天煞地劫”的命格,可谓让整个部门乃至阎组长本人充分领略了什么叫作喝凉水都塞牙。


    最后阎组长几乎是咬着牙、含着泪,借着一次部门调整的机会,把他“推荐”了出去,据说还私下还让大白道长请他喝了好几顿酒压惊。


    “……小何啊。”阎组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但谁都听得出那底下的波涛汹涌,“你怎么……也来了?”


    “报告阎组长,我目前隶属东南分局特事科,随崔科长前来支援。”何厌深一板一眼地回答。


    阎组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心理建设,然后,尽量用听起来很客气的语气说:“啊,特事科,好,挺好。那个……小何啊,你看,这边现场比较乱,你刚来,不如……先到外面去,熟悉一下周边环境?对,出去逛逛,看看市里有没有什么……嗯,不寻常的动静。这里暂时用不上你,真的。”


    就差把“你快走”写在脸上了,阎组长真心希望他离自己的指挥部远点,他怕何厌深往这儿一站,下一秒仓库就得塌了。


    何厌深:“……”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又无法反驳。


    自己这命格的杀伤力,他自己清楚。以前在阎组长手下,确实没少误伤友军,搞砸过不止一次重要行动,要不然他也不会被调到特事科去。


    崔云心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了看何厌深那副委屈又强忍着的表情,又看了看阎组长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眼底那丝莞尔又泛了上来。


    他轻轻拍了拍何厌深的肩膀,轻声道:“阎组长考虑周全。你初来乍到,对现场不适应,贸然接触核心区域恐有妨碍。这样吧,你带舒恰晓一起,在划定安全区内巡查,注意观察有无异常气息、残留痕迹,或是……普通人不易察觉的标记。”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阎组长台阶下,全了“为安全考虑”的面子,又给了何厌深明确且有用的任务,不是单纯打发人。


    何厌深感受到肩上传来的、隔着衣料的微凉触感和淡淡寒意,心里的憋闷消散了许多,连忙点点头:“是,科长。”


    “仔细些,万事小心。”崔云心忍不住反复叮嘱了几句。


    阎组长闻言,明显松了口气,看向崔云心的眼神都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点感激。


    这位崔科长,果然如传闻中那样通透,会做人。


    “晓晓,你陪小何去。”崔云心又转向在一边看戏的舒恰晓,“你的蛊虫感知灵敏,或许能发现仪器测不到的东西。注意安全,保持通讯。”


    “好嘞科长!”舒恰晓麻利地捧起小陶罐,对何厌深一扬下巴,“走呗,倒霉的黑芝麻汤圆,我带你去逛街!”


    “你怎么也跟花姐学……”何厌深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对崔云心和阎组长分别道过别后,就跟着舒恰晓离开了临时指挥部。


    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仓库门口,阎组长才真正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送走了一尊行走的灾星。


    他正了正神色,重新恢复那副冷硬干练的模样,对剩下的几人道:“几位一路辛苦。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先简要通报一下现状。”


    他引着三人走到那面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敲了敲那些猩红的标记点。


    “如各位所见,案发地点毫无规律,死者身份年龄职业各异,表面上看不到任何关联。”


    “死亡特征一致,生前独处时书写‘九凤来仪,血食千里’,死后七窍被来历不明、邪气冲天的染血鸟羽塞满。”


    “我们动用了所有常规侦查手段,包括最高规格的法术追踪、气息溯源、甚至请了湘西的赶尸人老师傅提取死者濒死记忆碎片……”


    他顿了顿,脸色更加难看。


    “所有死者最后看到的,都是一轮血月。”


    “但我们监测不到任何异常天象,占卜、卦算、扶乩、圆光术……所有窥探天机、预兆凶吉的法子,在这里全部失效了!”


    “有人把临江这片地方的天机给蒙蔽了,我们只能被动地跟着新出现的死者跑!”


    阎组长眉头拧成死结,指着地图上那些刺眼的红点,语气越来越焦躁,最后甚至顾不上文明用语,说话都带上了轻微的口音。


    “……就这样,没规律,没预兆,人一个接一个死,我们跟在后面吃灰!”


    他重重一拳捶在旁边的仪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所有算卦的、看相的、请神的,到这里全瞎了!天机?屁都没有!”


    “我们根本预料不到下一个会是谁!会出现在哪里!”


    崔云心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青铜色的眼睛,在冷白灯光下沉静得有些慑人。


    毫无规律。


    这是最表面的印象,也是让镇异枢机府这帮精英束手无策的障眼法。


    人死得悄无声息,死前重复书写诡异的文字,死后留下充满仪式感的残忍现场。


    他们用遍了现代的法术仪器、古老的占卜问卦,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摸不到,甚至连下一个目标都无法预测。


    不对。


    崔云心微微垂下眼帘。


    不是摸不到,是方向错了。


    他活了两千年,见过太多杀戮。


    仇杀、劫杀、误杀、甚至纯粹以杀为乐的疯魔,手法各异,但核心逃不开接触与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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