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小何在啊。”她语速很快, 带着点如释重负,“太好了太好了,我还怕你不在家呢。”
崔云心对这老太太有点印象,她住楼上的退休教师, 姓张,邻居都叫她张老师或张姨。
他搬来不久, 但偶尔上下楼碰见过几回, 知道她独居,儿女都在外地,最大的爱好是喂小区里的流浪猫, 几乎雷打不动。
“张姨?”何厌深侧身让人进来, 语气透着不解,“您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张姨站在玄关垫子上,攥着猫粮袋的手指有些发白。
她犹豫地往客厅里瞥了一眼, 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崔云心时愣了一下, 大概是被那张过于出挑的脸短暂震慑,随即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压低声音对何厌深说。
“小何啊,我记得你……你好像懂点那个,是不是?”
“懂点……哪个?”何厌深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张姨比划了个不太标准的结印手势,声音压得更低了,“道士天师那些……驱邪什么的?”
何厌深斟酌了一下,谨慎地回答:“算是……学过一些吧。您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张姨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加快:“今天下午我去喂猫,就楼下那些,你知道的。往常我一摇铃它们就都跑过来了,挤在一块儿吃,可热闹了。可今天……”
她停顿片刻,镜片后的眼睛里浮出困惑与不安:“今天我摇了半天的铃,一只都没来。”
何厌深安静听着,没插话。
猫这种生物本来就是不能用常理预测的,何厌深没有听出什么明显的异常之处,但还是认真地听着。
“我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来,就去找。”张姨继续说,语气越发急促,“它们全在平时晒太阳的那块空地边上,缩成一排,还冲着同一个方向哈气,毛全炸起来了!”
听到这里,何厌深的开始皱眉了。
“我想走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张姨抬手比划着,“可我刚往前两步,它们就往后退两步!我再走,它们再退!就隔着五六步远,我怎么都靠不近,它们也不肯过来。就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拦在中间,把我们都挡住了。”
她说着,下意识又推了推眼镜。
“还有我这个老花镜,邪了门了,今天擦了不下二十遍!一戴上没多久镜片就起雾,屋里屋外温度差不多,哪来那么多水汽?你看现在倒是干净,可我只要一戴上……”
她摘下眼镜递给何厌深。
何厌深接过看了看,镜片光洁,毫无异样。
“怎么样?我眼睛没事吧?”张姨凑近些,眼里满是担忧。
“您别担心,眼睛没事。”何厌深将眼镜递回去,心里却已警铃微作。
他正斟酌着该怎么回应,基本已经可以确定有东西作祟了,但直接说“可能撞邪了”会吓到老人,说“没事”又违背事实。
身后传来脚步声,崔云心走过来,站在何厌深身边,看向张姨。
张姨一见崔云心,又被远超常人的俊美冲击得怔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这位是小何的男……咳,室友是吧?真俊!我……呃,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崔云心语气寻常,视线在那副老花镜上停留一瞬,又移开,“您说那些猫在哪儿?”
“就楼下,那块空地边上。”张姨连忙指了个方向。
崔云心点点头,转身回卧室。再出来时已换了身外出的衣服,浅灰色针织衫配黑色长裤,随手从玄关挂钩上取了钥匙。
“走,去看看。”
何厌深跟在他身后,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以他对这位科长的了解,这积极劲儿恐怕不止出于职责,崔云心对毛茸茸生物那点难以掩饰的偏好,他可是领教过不止一回。
张姨说的空地在小区后头,是一片用水泥简单铺过的角落,边缘砌着些花坛,里面杂草丛生,平时确有不少流浪猫在此聚集。
三人走近时,远远就看见了那群猫。
它们挤在空地边缘一丛半枯的灌木后,约莫七八只,毛色杂乱,却齐刷刷地炸着毛,背弓成紧张的弧线,尾巴竖直,喉咙里发出低沉持续的呜呜声。
那声音与其说是警告,更像是一种压抑的恐惧。
它们全都面朝空地中央,却又不敢靠近,仿佛那里盘踞着什么无形却可怖的东西。
崔云心在离空地四五步远处停下,没再往前,何厌深也站定,顺着他目光望去。
就是片再普通不过的水泥地,裂缝里钻出几丛枯草,边上歪着几个破损的陶土花盆,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崔云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了?”何厌深压低声音问。
崔云心没答,只往前又走了两步,蹲下身,伸出手在离地面半尺的空气中虚虚一拂,动作轻巧,像在感受风的流向。
片刻后,他收回手,站起身转向何厌深。
“有妖气残留。”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很新鲜。”
何厌深一怔,下意识又看了眼那片空地:“现在还有?”
“残留的痕迹很明显,虽然很淡。”崔云心补充道,神色多了几分审慎,“而且里面混着恶意,同样很淡,但确实存在。”
妖气残留不稀奇,城市里妖魔鬼怪来来往往,路过留点气息再正常不过。
但带着恶意的妖气,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何厌深表情严肃起来:“是冲着这些猫来的?”
“不一定。”崔云心打量着周围,“也可能只是路过,但路过的时候是带着恶意的……顺便一提,这确实是个晒太阳的好地方,你有空的时候问问你邻居,介意你在小区里遛狐狸吗,或者遛萨摩耶?”
何厌深:“……这个时候就先不要考虑这个了吧?!”
果然,崔云心靠谱,但不代表他不离谱。
崔云心摊了摊手,看向那些缩在灌木丛里的猫,它们还在炸毛,还在低吼,还在害怕。
猫是灵性极强的动物,对人眼难见、人耳难闻的东西有着本能的敏感。
“它们被吓着了。”崔云心说,语气比平时软了一点,像是在替那些猫解释,“那股恶意可能就是对它们来的,也可能只是波及,但它们分不清,只知道害怕。”
“那现在怎么办?”何厌深看着那些猫,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崔云心收回目光,转向他:“打电话给祁孤芳。”
何厌深连忙摸出手机,但解锁屏幕之后又停住了。
“等等,”他确认道,“这不是行动处的活儿吗?居民区疑似妖物作祟,调查取证是他们的职责范围吧?为什么打给祁孤芳?这和咱们特事科没关系啊。”
“祁孤芳是终南山的,他师姐是乐孤华。”崔云心说。
何厌深眨了眨眼睛,等着下文。
崔云心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抽动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乐孤华是我们东南分局行动处的副处长。”
何厌深花了三秒消化这个关系链,慢慢开口:“所以……我打给祁孤芳,让他转告他师姐,然后行动处派人来查?”
崔云心点头。
“为什么不直接打给行动处?”何厌深还是没绕过弯。
崔云心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写着“你这人情世故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片刻后,他才开口:“你打给祁孤芳,他会打给他师姐。他师姐接到电话会想起自己有个师弟,想起好久没联系了,顺便问问他近况。祁孤芳会高兴,他师姐也会高兴。然后他们会‘顺便’把这事办了,而不会腹诽我们年才过完就给他们添活儿。”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
“如果我直接打给行动处,接线员会记录、上报、派单,走流程,但祁孤芳和他师姐继续各忙各的,想不起来联系。而我们会被行动处那帮人在心里记一笔,说咱们特事科又乱派活。”
“如果我们自己把事情解决了,万一后续再有点什么麻烦,上头查起来,还要追究我俩工作不留痕、越权处置。”
“所以,你选哪个?”
何厌深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这还用选吗?
他低头翻出祁孤芳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那头传来祁孤芳一贯冷冰冰、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
何厌深把情况讲了一遍,祁孤芳安静听完,沉默两秒,然后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何厌深举着手机,有点不确定地看向崔云心:“他挂了。”
“他会打的。”崔云心头也没回,注意力似乎已经被那些猫吸引。
何厌深收起手机,走回崔云心身边。
那些猫还缩在灌木后,但姿态似乎放松了一点点,至少不再集体炸毛,有两只胆大的开始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
崔云心蹲下身,朝它们伸出手。
何厌深以为猫会受惊跑开,毕竟刚才还怕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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