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鉴狐王,”阎罗王开口了,声音比他稳重一些,“我们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天晚上,我们十人都在殿中议事,有记录可查。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看。”


    “记录?”崔云心看着他,越说越激动,“你们可以改记录,你们是阎王,掌管生死簿,你们想让谁死谁就死、想让谁活谁就活,你们——”


    阎罗王噎了一下,他们确实有这个能力,但这不代表他们做了啊。


    “灵鉴狐王,”平等王带着一丝疲惫,“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看见的根本就不是我们?”


    “……我想过,我当然想过!但我要怎么确认!”


    他怎么知道站在他面前的阎王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他怎么知道生死簿上的记录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只知道,那些骨灰还贴在他胸口,无时无刻不在质问他。


    大人,您替我们讨回公道了吗?


    大人,您找到答案了吗?


    大人,您……真的尽力了吗?


    崔云心闭上眼睛。


    “你们不知道。”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疑问,只有绝望的确认,“你们真的不知道。”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觉得,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这只白狐已经疯了。


    白狐法相站在那里,仰望着这座阎王殿,阎王殿里有堆积如山的生死簿,殿外有密密麻麻却不敢靠近的鬼差判官。


    他忽然感觉很累,胸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再也填不满。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


    那声音很轻柔,像是和煦的春风拂过麦田,像是世界上所有温柔的东西糅在了一起。


    “够了,停手吧,小狐狸。”


    崔云心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到阎王殿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没有其他任何装饰和点缀,就那样简简单单地站在那儿,却让整座阎王殿都安静了下来,连翻涌的鬼气都渐渐平息。


    崔云心不认识她,但作为修道者的本能却让他知道了此人是谁。


    这是后土,黄泉尽头、轮回深处的后土娘娘。


    她是地府真正的主人,六道轮回的守护者,从来不问世事,也很少插手阴司事务,好似只在传说中存在。


    她怎么会在这里?


    后土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如深不可测的古潭。


    “你心里的怒火,我看得见。”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柔,“但那火不该烧在这里。”


    崔云心不置可否,不卑不亢地注视着她,等着她的后文。


    “回月山的事,我不知道是谁做的。”后土继续说,“但你在这里绝对找不到答案。”


    “你也不知道是谁吗?”崔云心道。


    后土闭目,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就算你现在杀了这里所有的人,你也找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崔云心的眼睫颤了颤。


    “那些无辜的性命,”后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你不想替他们讨个说法吗?”


    “想。”这个字是白狐从尖牙缝隙中挤出来的,恶狠狠地砸在黄泉路上。


    “那你就该活着。”后土说,“活着,才能找到答案。死在这里,或者疯在这里,只会让那些人蒙冤而死。”


    崔云心沉默了。


    良久,他低下头,慢吞吞地开口:“我差点杀了他们。”


    “但你没有杀。”后土微笑着说,“你停下来了。”


    崔云心看着自己的爪子,那层青色的冰还在,那抹淡淡的赤色还在他的眼珠里。


    但那股烧得他几乎发疯的火,确实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们不会承认的。”崔云心的语气里已经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如果是他们做的,他们不可能承认……但如果不是他们……”


    “也许是,也许不是。”后土说,“但你可以等。”


    “等什么?”


    “等真相自己浮出来。”后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你是灵鉴狐王,你活了一千多年,但你依然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会找到你憎恨的人,总有一天,你可以替回月山讨回这个公道。”


    崔云心看着她,眸中闪着幽幽的碧绿。


    “但如果你今天动手,”后土继续说,“你就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阎王殿里一片死寂,十殿阎罗大气都不敢出,而更低级的鬼差们远远地跪了一地,无人敢在此时抬头。


    崔云心站在那一群跪着的人中间,目光所及是一座阴气森森的阎王殿,脚下是一片不属于他的陌生土地。


    他沉思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最后,他终于转过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阎王殿,从跪着的鬼差身边经过,再次走进了那片幽深的黑暗里。


    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孤独,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后土看着那个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缘法啊……”


    秦广王连忙迎上前去:“娘娘,这……我们就这么放他离开了?难道我们不应该趁此机会,让那狐狸回到……”


    “行了。”后土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心里有数。”


    崔云心走出地府的时候,外面正是黄昏。


    他站在阴阳交界的地方,看着那轮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崔云心抬起头,看着那轮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那颗最亮的星星,像是一只小狐狸的眼睛,一直凝望着他。


    “再等等……”他按着胸口轻声道,不知道是在对那些含恨的冤魂说,还是对自己说,“再等等……”


    第37章


    何厌深再次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边,暖烘烘地铺在脸上, 像是有人用手轻轻覆盖着他的眼皮。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塞满了东西又像是一片虚无,那种刚从深眠里被捞起来的感觉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


    然后记忆才如退潮后显露的礁石,一桩桩浮了上来。


    海面上诡异的满月, 青面獠牙的恶鬼,他身上涌出的那些黑色雾气, 崔云心化出的那只遮天蔽日的白狐,还有那口棺材里刺骨的冷意……


    对了,科长!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带得被子滑落在地, 他却顾不上捡。


    身上一点痛感都没有,他低头掀开衣服看了看, 后背那个被恶鬼撕裂的地方此刻完好如初, 连半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那双手和从前一样, 骨节分明, 指甲干净,没有任何异样,就好像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只是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门外的声音告诉他, 这不是梦。


    何厌深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将房门拉开一道缝隙。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轻手轻脚,明明在自己家里, 却像是做贼一样,但等他自己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客厅里,崔云心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打电话。


    他身上是那套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半干,几缕发梢还蜷曲地贴在颈后,阳光给他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罕见的柔软。


    “……嗯,我知道。”


    崔云心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比平时温吞一些,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恢复的样子。


    “闽地的诸位这次辛苦了。”


    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何厌深听不清,只能隐约听见一些模糊的音节。


    于是他把耳朵又往门缝边凑了凑。


    “天庭那边怎么说?”崔云心问。


    那边又说了一长串,这一次何厌深听见了几个字。


    “……已经知道了……你安心……正在处理……”


    崔云心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某处。


    过了一会儿,他微微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一点意外:“你是说,三太子亲自下凡了?”


    那边似乎笑了起来,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比之前清晰响亮一些,何厌深听出来了,这是吴真人的声音。


    “……正好在附近……手痒得很……拦都拦不住……”


    “行。”崔云心似乎是笑了一下,“等他抓到了,跟我说一声。”


    那边又说了一句什么,或许是询问崔云心的身体状况。


    “我没事,休息几天就好。”崔云心回答说。


    那边似乎又叮嘱了几句,崔云心应着,最后说一句“好的,挂了”,便按掉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转身,就那样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何厌深看着那个背影,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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