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天际传来一声由远及近的鸣叫。


    清越而急促的叫声划破夜空,震得海面都起了涟漪。


    何厌深抬头,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云层中俯冲下来。


    那是一只巨大得不像话的隼,双翅展开足有十几丈宽,每一片羽毛都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暗光。


    是苍翎。


    他终于跨越漫长的夜空,赶到了他们的身边。


    他俯冲到何厌深面前,翅膀猛地一收。


    “上来!”


    何厌深没有犹豫,他抱着崔云心一跃而起,落在苍翎宽阔的背上。


    黄三郎在身后“噗”的一声变回了黄鼠狼的原形,瘫在海面上大口喘气,但那豆大的眼睛里还死死盯着苍翎的方向。


    苍翎回头看了它一眼:“干得好。”


    然后他振翅而起,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再次冲上高空。


    何厌深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惯性死死压在苍翎的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后退的云层。


    漆吴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太快了,快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然而崔云心抖动的频率比刚才更剧烈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


    白色的绒毛从他身上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飘散在夜风里,打着旋儿向身后的海面落去,像一场无声的雪。


    何厌深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那些绒毛,然后他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因为绒毛掉落的地方,露出的不是粉红的皮肉。


    是青色的。


    是那种古老的、沉郁的、像青铜器上生了锈的那种青色。


    那层青色覆盖在狐狸的身上,薄薄的,硬硬的,带着某种金属的质感。


    他从皮毛下面透出来,一点一点地侵蚀着那具小小的身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崔云心从一只活生生的狐狸,变成一尊、一尊……


    何厌深不敢往下想。


    但那层寒冰还在蔓延,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凝结,还在把那只白狐一点一点地冻住。


    他低头看向怀里,白狐的眼睛还睁着,正直直地看着何厌深。


    那双眼睛此刻已经不是青金色了,而是更深更沉的色彩,像某种古董被岁月侵蚀后留下的暗哑色泽,或是一件埋了千年的器物终于重见天日时的样子。


    “科长……听说古董都要盘出包浆才值钱,您这掉锈掉得……”


    何厌深语无伦次,胡言乱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白狐的眼睫颤了颤,然后又微微动了动脑袋,循着本能往身边的热源怀里拱。


    苍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何厌深抬起头,漆吴市的灯火已经在眼前。


    那栋他们合租的房子,就在前面。


    何厌深抱着那只白狐冲进卧室的时候,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


    那具青铜棺材就摆在墙角。


    那是苍翎第一次来送家具时带过来的东西,他当时还问过这是什么,苍翎和崔云心都只说是件法器,他便没有再问。


    此刻那棺材静静地立在那里,棺盖微启,露出里面幽深的黑暗,像是在等什么人。


    何厌深扑到棺材前,双手抖得几乎抱不稳怀里的白狐。


    那具小小的身体还在掉毛,一把一把的白绒毛飘落在地上,露出下面越来越多的青色。


    青色已经蔓延到白狐的脊背、腹部、四条腿,只剩下胸口那一小片还有绒毛覆盖。


    在周围青色的映衬下,那一小片雪白显得格外刺眼。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白狐放进棺材里。


    棺底是冰凉的,像一块浸在深潭里的千年古玉被人雕琢成了棺材板。


    凉意从棺底漫上来,漫过何厌深的手腕,却让他莫名安心了一些。


    白狐的身体触到棺底的那一刻,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科长?!”何厌深的心猛地揪紧。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细得像一根针落在雪地里。


    “……冷。”


    那声音居然是从白狐的嘴里发出来的。


    是崔云心的音色。


    但又不是何厌深所熟悉的崔云心的声音,太虚弱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回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


    何厌深愣住了。


    崔云心在说话。


    他说冷。


    何厌深低头看着棺材里那只白狐,白狐那双半阖的眼睛里闪着微弱的光。


    因此,他没有任何犹豫,抬起腿就跨进了棺材。


    棺材比他想象的要大,躺进两个人绰绰有余,也许这棺材原本就是按两个人的尺寸打造的,只是一直只躺过一个人,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第二个人躺进来。


    他躺下去,把那只白狐轻轻抱进怀里。


    那具小小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冻得他胸口那片皮肤瞬间失去了知觉。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白狐抱得更紧了。


    “科长。”他低下头,凑到那只白狐的耳边,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在这里。”


    白狐的眼睫颤了颤。


    那双暗哑的、像古物被岁月侵蚀后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何厌深腾出一只手,抓住棺盖的边缘。


    “何厌深!!!”


    苍翎的喊声从外面传来,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夜空:“你疯了吗!你会冻死的!那棺材不是给你躺的!”


    何厌深没有理它。


    他只是用力一拉。


    棺盖合上的那一刻,最后一线光从缝隙里消失。


    苍翎的喊声被隔绝在外面,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怀里的冰冷还在。


    棺里很冷,温度比崔云心身上还要低。


    何厌深的意识都被冻得模糊了,但他把那只白狐抱得更紧,像要把自己身上的温度全都渡过去。


    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


    他不知道明天自己还能不能睁开眼睛。


    他只知道崔云心刚才说冷。


    黑暗里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白狐呼出来的气息扑在何厌深脸上,除了那股刺骨的寒意之外,还带着一股清新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


    蚀月棺的效果立竿见影,崔云心的呼吸似乎在渐渐平稳,剧烈的抖动也很快平息下来。


    何厌深的嘴角弯了弯,然后他闭上眼睛。


    …………


    何厌深是在一片混沌的暖意中醒来的。


    不是热,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暖,像三九天里裹着棉被晒太阳,像从冰窖里出来被人塞进温水里。


    他的意识浮浮沉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辨认出这暖意的来源。


    胸口贴着一团温热的东西,暖暖的,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混沌的昏暗。


    何厌深愣了一下,记忆才慢慢回笼。


    蚀月棺,合上的棺盖,还有怀里那只冷得像冰块的白狐……


    对了,科长!


    他低下头。


    怀里的不是白狐,是人。


    崔云心正安安静静地蜷缩在他胸口,睡得毫无防备。


    那张清冷的脸此刻没有了平日的疏离和淡漠,表情恬淡,眉眼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身上那层青色的冰已经消失不见,皮肤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何厌深这才发现,自己贴着他脊背的那只手,感受到的分明是温热的体温。


    热的。


    是活的科长!


    何厌深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眼眶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不知道那层冰是怎么退去的,也不知道崔云心是怎么从白狐变回人形的。


    他只知道,怀里这个人活下来了。


    何厌深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掌心贴着崔云心的心口,感受着那片温热之下传来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忽然不想动了,就让他这么躺着吧。


    躺在这具棺材中,躺在这片黑暗里,只要能抱着怀里这个人,哪怕躺一辈子都行。


    崔云心侧躺着,微微蜷起,头发蹭在他的下巴上,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凉爽感。


    何厌深低头看他,黑暗里其实看不太清楚,只能隐约辨认出那轮廓。


    清瘦的肩,修长的颈,还有那张即使在黑暗中也让他移不开眼的脸庞。


    好想亲科长一下。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他控制不住。


    他鼓起勇气,一点一点地靠近,近到能感觉到崔云心呼吸带起的气流,让自己的呼吸和对方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何厌深的目光落在崔云心的额头上。


    那处被碎发遮住的皮肤,此刻在昏沉暧昧的光线里朦朦胧胧的,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他想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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