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这一过程往往需要较长时间来酝酿,乩童进入状态不易,主事者也需诚心祷祝,除此之外,还得看神明老爷们当时忙不忙、心情好不好。


    但今年,情况明显不同。


    队伍所过之处,那些担任僮身的汉子们,几乎在锣鼓点到、神轿临近的瞬间,就浑身一颤,眼神变化,旋即表现出不同神祇的特征来。


    或威严怒目,或慈悲垂眸,或灵动跳脱,都灵光四溢。


    更明显的是,许多僮身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飘向某个方向。


    那是崔云心所在之处。


    一位代表着本地境主的僮身,原本只是沉稳巡游,经过崔云心面前时,忽然抬手,颇为庄重地向他这个方向微微颔首示意。


    抬轿的轿夫们似乎也得了某种暗示,步伐特意调整得更加稳健庄严。


    另一位代表着某位擅长驱邪的将军的僮身,在经过时更是突然“哈”地大喝一声,手中木制关刀舞得虎虎生风,劈砍挑刺,格外卖力,引来周围人群一阵喝彩。


    表演完毕,那僮身还特意朝崔云心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恢复常态。


    甚至有一位代表着土地公的僮身,经过时竟然对着崔云心这边,努力挤出一个格外和蔼可亲、甚至带点讨好意味的笑容,与他平时憨厚朴实的形象略有不同。


    泥絮的心声直接炸开了锅,带着震惊和恍然:【我去!这也太积极了!往常没半个时辰请不下来!今天这是……哦!我懂了!】


    他猛地看向崔云心,眼神里充满了“原来如此”的激动,心声嚷嚷着:【大佬坐镇!神仙开会!那些靠香火吃饭的大小神祇,可不都得赶紧出来露个脸,在大领导……呃,在崔科长面前表现表现!刷个存在感!】


    【这可是活生生的、手握实权、还连着人道气运的灵鉴狐王加镇异枢机府科长啊!四舍五入就是直属上级部门领导视察基层信仰工作!】


    第23章


    崔云心不仅仅是千年修为的灵鉴狐王, 如今更是镇异枢机府特殊事务科的科长。


    这个职位或许在天庭的正统仙班中不算什么,但在人间,尤其在依赖人间香火供奉、与人道气运息息相关的地祇人神, 乃至一些受封精怪看来,意义非凡。


    镇异枢机府管理非人智慧体,协调人与非人的关系,本身便承载和影响着庞大的人道气运流向。


    崔云心身处其中,可谓是与当今人道规则紧密相连的实权派。


    对于这些需要信众、需要正名、需要稳定香火来源的神祇而言, 在他面前好好表现,留下个好印象, 或许比得到多少普通信众的叩拜都来得重要。


    妈祖娘娘之类的大神们可能只是感应到故交在此,分出一点神识,顺势打个招呼,展现一下灵应。


    而其他品阶稍低、更需要积累和上升空间的小神、从神, 则恨不得把看家本事都使出来,在这位“狐王科长”眼前展示自己的工作能力和合作态度。


    这无关奉承, 纯粹是神祇界的职场礼仪。


    楼下, 游神队伍在诸神异常积极的附身显灵下,进程比往年快了近一半,且神威更显, 赐福仪式完成得干净利落, 信众的反馈也空前热烈。


    吴真人看着楼下景象,扭头笑着对崔云心摇头叹道:“云心,你此次考公上岸, 着实影响不小啊, 瞧把我这些同僚急的,生怕在你眼里落了怠慢。”


    崔云心放下茶杯, 目光从楼下收回:“在其位罢了。他们应尽的职责,不会因我在与否而改变,今日积极些,也无不可。”


    话虽如此,但何厌深却从科长平和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意味。


    崔云心当初选择考公,初衷很简单,只不过是借人道气运修行,渡自己的成仙劫。


    他没想把自己活成一块香饽饽。


    可如今满街神祇、鼎沸香火,都在替他印证另一件事,这上岸之路,牵扯的比预想中复杂得多。


    泥絮则还在兴奋中,心声喋喋不休:【长见识了!这才是真正的神际关系!跟着科长混,三天见完九天神佛!这调查风水的事儿是不是也能请本地土地帮帮忙?说不定他们比档案还清楚哪块地的气被动过……】


    崔云心又望望楼下宛如活过来的神祇巡游队伍,望着那些僮身脸上异于常人的神色,平静的面容下,也不免心潮微澜,感慨万千。


    想当年,他也是那般逍遥于三界之外、山野之间,受一方生灵敬畏,与天地同息。


    回月山神之位虽小,却也自在,后来四方游历,凭的是手中剑、胸中气,以及那一身千年苦修得来的通天修为。


    那时看待这些依托香火、受制于信仰的地祇人神,虽无轻视,却也觉得终究是两条路。


    他们受人间烟火供奉,也被人间规则束缚;而崔云心自己,追求的却是超脱。


    然而,天庭屡次将他拒之门外,天劫迟迟不至,成仙之路渺茫。


    他并非没有其他选择,只是不愿走那些投机取巧、伤及根本的邪路。


    考公上岸,入镇异枢机府,目的非常纯粹,无非是借当今最鼎盛、最正统的人道气运为舟楫,助自己渡过成仙劫关。


    这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交易,用他的能力、阅历以及人脉,换取一个体制内的位置,获得能稳定加身的气运。


    他预料到此举会将自己更深入地卷入人间事务,也预料到会与神道、地府产生更多的公务往来。


    但他未曾细想,或者说未曾真切体会到,“科长”的头衔在这套依赖香火与人间认可的神道体系里,会拥有如此微妙而实在的分量。


    此时,楼下又有一位境主,隔着人海与楼阁向崔云心投来了致意。


    这是旧识之间礼貌性的问候,却也分明带着对“镇异枢机府实权科长”的认可与重视。


    将军们卖力的驱邪表演,王爷和世子们过于灿烂的赐福笑容,无不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


    他们看到了他,重视他的看法,甚至……期待他的评价。


    这感觉颇为奇异。


    崔云心想起千百年前,也曾有一些地方野神试图向他进献供奉,祈求庇护或指点,那时他大多挥袖拒之,觉得沾染太多因果麻烦。


    如今,他并未向这些神祇施压或索取什么,仅仅因为身处这个位置,便被自然而然地置于了高位之上。


    崔云心端起茶盏,将最后一点微温的茶汤饮尽。


    清苦,却有悠长的回甘。


    游神的队伍再次开拔,缓缓向前,所过之处欢呼雷动。


    喧闹声渐渐随着队伍远去,茶楼下的街道重新被普通游客和摊贩填满。


    热闹看完了,泥絮也不再多待。


    他换上了一身更显朴素的旧夹克,戴上帽子遮住光头,怀里揣了包好烟,拎着两瓶本地米酒,哼着小调就跟地头蛇们“联络感情”去了。


    他计划先从几条老商业街的手艺人入手,这些人消息灵通,又爱闲聊,想必能套出不少有用的信息。


    何厌深则按照崔云心的吩咐,带着平板和笔记本,准备去实地核实几处记录中描述模糊、但可能有风水改动的老宅外围转转,拍些照片,观察环境。


    两人约好中午在镇东头的凉亭碰头交流进展。


    起初,一切顺利。


    泥絮那边如鱼得水,修鞋摊的老陈头、糕饼铺的阿婆、甚至巷口晒太阳的几位老爷子,都对他的忆往昔和唠家常颇为受用,毫不起疑地打开了话匣子,零碎的信息不断汇聚。


    何厌深按照地图标注,走访了两处老宅。


    一处似乎只是寻常的加固维修,另一处则大门紧锁,院墙高耸,从外部只能看到屋檐一角,确实透着点不同寻常的封闭感。


    他谨慎地没有靠近,只在远处多角度拍了些照片,记录下周围道路、水流和树木的方位。


    问题出在前往第三处标记点的路上。


    那地方位于古镇西南角,靠近一片已经半荒废的老码头区,巷道更加狭窄曲折,住户比较稀少。


    按照何厌深手上的资料显示,那里曾有一户大宅,几十年前破败了,但产权复杂,一直空置,近年似乎有过局部的修缮。


    “前方路口左转。”黄三郎仍在兢兢业业地给他当导航。


    何厌深顺着导航拐进了一条巷子。


    青石板路湿滑,两旁是高大斑驳的墙壁,阳光几乎被完全遮挡,只有头顶一线天光。


    空气里的湿度陡然增加,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和苔藓混合的腐朽味。


    黄三郎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断续和嘈杂:“前……面……左……奇怪……信号……”


    随即单车猛地卡住,黄三郎抖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何厌深眼皮一条,熟悉的、属于他自身霉运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跳下车,推着黄三郎试图往回走,却发现来时的巷口似乎在雾气中变得模糊不清,周围的墙壁格局也显得怪异起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