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厌深看见冰晶里映出千万个狐妖,每个都披着人间的锦绣华裳,每个眼底都凝着不化的寒霜。


    “科长。”


    他仿佛被魇住了魂,不管不顾地向前迈步。


    “你心情……哎呦!”


    明明是平地,他却像是被绊了一跤似的,直挺挺地向崔云心的方向扑倒。


    崔云心本能后跳三米,手中妖气瞬间凝聚,摆出了标准的迎敌架势,然后他才想起眼前这扑街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新鲜出炉的同事兼下属。


    于是他又闪身上前,一把薅住何厌深的领子。


    何厌深看着离自己的鼻子不到一厘米的地面,心有余悸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嘶……呼……吓死我了,多谢科长救命之恩!”


    虽然没受伤,但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想问的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跤给摔回了肚子里。


    看来今晚只有泡面相伴了,还是注定没有调料包的那种。


    “饿虎扑食表演得不错。”崔云心旱地拔葱般把他提溜起来,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嘲笑,仿佛并未看到何厌深出糗,“我的心情也不错。”


    何厌深的大脑烧了整整三秒,才解码这句回应,狐狸科长是在回答他说到一半的问题呢。


    他的眼睛骤然发亮:“那今晚……”


    崔云心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他:“虽然还有半小时才到下班时间,不过,我们今天本来就不用上班。”


    他抚平何厌深领口的褶皱,指尖有意无意地蹭过锁骨,最后拍了拍道士的肩:“萝卜牛腩。”


    崔云心错身而过的瞬间,何厌深的口袋里突然多了张优惠券,空中还飘来一句淡淡的补充。


    “牛腩要炆得烂一些。”


    气音擦过耳廓,惊得何厌深原地弹跳了半步。


    他转身时,就见白狐已经舒舒服服地蜷缩在车筐里了。


    第9章


    何厌深家里没有牛腩,他们得先去超市采买,不过在此之前,何厌深提出想回家换一套衣服。


    “随你,我不急。”白狐闭着双目,耳朵在微风中抖动,一副很惬意的样子,“没想到何道长还是个讲究人。”


    何厌深局促地拉了拉身上厚重的羽绒服,又偷偷瞥了一眼帆布鞋上开胶的裂缝,随便扯了个理由:“……我有洁癖,土地庙里的灰尘太大了。”


    声音心虚得能飘起来。


    这借口荒唐得可笑,他这种霉运体质能有什么洁癖,人生信条早就退化成“活着就行”了。


    只是这位狐狸科长连衣角都流转着月华的清辉,往何厌深身边一站,什么都不做就能衬得他灰头土脸,仿佛一颗在煤堆里滚过的长毛汤圆,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朴实气息。


    何厌深终于想起来,他可是被星探堵过三次校门的建模级骨相,要不是被霉运糊了层厚厚的马赛克,他在镇异枢机府东南分部的“芳心纵火榜”上断不可能跌出前三!


    榜首是一位画皮鬼前辈,而祁孤芳排在第三。


    只不过如今崔云心走马上任,画皮鬼一人千面的风华,祁孤芳剑挑桃花的倜傥,恐怕都要给这位雪胎梅骨的狐狸科长让道。


    没办法,狐妖这个种族,在某些方面就是有先天加分。


    何厌深觉得他也得好好打扮一下,科长才不会嫌带他出外勤丢脸。


    他突然痛恨起这些年被霉运磋磨出的钝感,但一想到崔云心曾说祁孤芳不如他看着顺眼,便忽的生出了几分明珠拭尘的底气。


    暮色将城市洇染成水彩画,何厌深推着单车,没入了老旧小区高楼投下的斑驳阴影里。


    崔云心仰头望着十一楼的窗户,那里挂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在风里猎猎作响,随风送来极淡的糯米浆和香灰的气息。


    普通人自然是闻不到这些的,但对于崔云心而言,他连何厌深匆匆跑上楼的脚步声都听得万分真切。


    哦,这小道士跑得太急,又摔了一跤。


    何厌深并没有请崔云心上去坐坐,一来是电梯还在检修中,没必要让科长跑这么高的楼层,二来则是早上倒塌的书架他没来得及收拾。


    这些邋遢的证据决不能让狐狸科长瞧见!


    白狐没有下车,直立的狐耳在暮色中轻轻一颤,捕捉到十一楼传来翻箱倒柜的响动,像是有人急得打翻了整个衣橱。


    这么慌张做什么?


    崔云心望向高楼,不解地甩了甩尾巴。


    半个多小时后,何厌深总算收拾好家里和自己,像只开屏孔雀般神采奕奕,昂首挺胸地下了楼。


    崔云心半倚着车筐假寐,听见动静撩起眼皮。


    高领的浅灰混纺衫,外搭一件焦糖色的工装风大衣,做旧的黑色阔腿裤被仔细地扎进棕色的短靴里,完全就是一个翘课溜出来约会的在校大学生。


    道士踩着暮色走来,干净清爽得像是春雨初霁后的溪石,清冽里透着被阳光晒暖的温润。


    崔云心的尾尖停止了晃荡,终于静下心好好端详了他一番。


    何厌深的骨相生得极妙,三分嶙峋藏于皮肉之下,七分温润浮在光影之间,眉骨锋利,鼻梁直且窄,侧面看像是一把未开刃的桃木剑。


    偏偏鼻尖带了丝圆弧,恰好中和了那点锐气,添了几分易于亲近的温良。


    真不错,光是看着就让狐狸心里熨帖。


    “科长?”


    狐妖直勾勾的目光将何厌深钉在料峭春寒里,绯红悄然漫上道士的耳廓,心头升起一丝隐秘的窃喜。


    崔云心忽然翘了翘胡须,似是笑了:“若是一千年前,我定要抓你去当我的护法。”


    话语间带着令人心惊的坦荡,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怒贪嗔,打量何厌深的眼神像是在鉴赏上品玉石雕成的宝贝,恨不得拈起来对着日头细瞧。


    “那现在呢?”


    何厌深听到了自己嗓音里暗涌的潮声。


    “现在?现在我又不做山神了,要护法做什么?”崔云心漫不经心地用爪子拨弄车铃,催他出发。


    “哦……”何厌深的脑袋立刻耷拉成霜打的小白菜,莫名产生了一种生不逢时的怅然。


    他是人类,若不成仙,修到尽头也不过两三百年的寿数,而狐妖一开口,就是悠悠千年岁月。


    蜉蝣朝生暮死,如何丈量沧海桑田的纹路?


    不过何厌深很快打起了精神,想那么远做什么,他还要和科长一起去逛超市呢!


    总有一些比沧海桑田更值得在意的东西,比如狐狸科长送的优惠券明天就要过期了。


    出租屋虽然老旧,胜在地段金贵,拐过街角就是菜市场。


    白狐自车筐跃下时轻若流云,三两步窜进暗巷,再出来已是眉眼含霜的昳丽青年。


    和崔云心买菜有一个好处:这位活体质检仪只需鼻尖微动,就能让注水肉与隔夜菜无所遁形。


    狐妖化作人形后仍保留着尖利的犬齿,他站在鱼摊前,微微蹙眉,眼神像是在评估猎物。


    卖鱼<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在“猛兽凝视”的压迫感与“这小伙子长得可真俊”的颜值暴击中反复横跳,最后哆哆嗦嗦地挑了最新鲜的一条,还往袋子里多塞了两条肥美的小黄鱼。


    “小哥以后常来啊,我家闺女还单身……”


    何厌深拎着塑料袋穿梭在吆喝声里,总忍不住偷瞄崔云心的表情,都说犬科听觉敏锐,这满市井的喧嚷怕不是要震碎他耳膜?


    崔云心面无表情地回望过去,眼里写着“你是不是对我的修为有什么误解”。


    他再怎么成仙无门,也是货真价实的千年妖王,用点小法术隔绝过度的噪音,保护自己敏感的耳朵,是基本操作。


    “聒噪。”崔云心突然开口。


    “我就说这里太吵……”


    “我是指你的眼珠子。”


    “……”


    从吵吵嚷嚷的市场里走出来,何厌深刚把几个塑料袋挂在车把手上,就见崔云心嫌弃地退了一步。


    “黄三郎流口水了。”他指了指黄鼠狼吻部化作的车篮子,车筐衔接处可疑的黏液正在往下淌,“会黏尾巴。”


    “哎?”何厌深手忙脚乱地掏纸巾。


    然而狐狸科长早已化作青烟没入深巷,徒留一句“楼下见”在晚风里打转。


    看着空荡荡的车筐,年轻的道士愤然捶向坐垫:“都怪你!”


    黄三郎默默装死,车链发出心虚的咯吱声。


    还不是因为……新鲜的鱼肉和牛肉味道太香了嘛。


    何厌深蹬着不断打滑的自行车冲进小区,后轮在崔云心身前甩出个惊心动魄的漂移弧线,才堪堪刹停。


    妖王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多颤半厘。


    “超速,扣分。”他的指尖寒气凝聚,瞬间“打印”出一张“交通罚单”,精准贴在车头篮残留的黏液上。


    “您见过哪家交通局给自行车开罚单?”何厌深甩着沾满黄三郎口水的手直跳脚,“话说这二维码扫出来不会是您的私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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