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黎梨的视线追着颤巍巍的狐耳转了七八圈,梦呓一般低声喃喃。
“狐狸……喜欢……”
直到那对绒耳警觉地压成平角,他才将视线重新挪回崔云心的脸上。
“一百年来……首见妖王……”
崔云心礼貌性地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仍是那股清贵的疏离。
就在这时,黎梨脚下的根系突然暴长,爬出了花盆,在一旁的墙上交织出一扇门的形状,门框微微发光。
当木纹法阵完成最后一笔时,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自灵气漩涡之中踏出。
高的身影正是抱着一叠文件的何厌深,至于矮的那个……
崔云心低头望去,竟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冷冽的眉梢攀上一丝温软的弧度。
那是一只还不及他腰高的仓鼠。
这小家伙穿着定制的小西装,两颊鼓鼓囊囊,一看就是藏了不少东西,偏偏还故作严肃地板着毛脸。
小爪子紧张地揪着何厌深裤管,豆豆眼像是乘着两泓清泉。
“科长?”何厌深没想到崔云心竟然自己找到了档案室门口,还跟那位常年扎根厕所、神游天外的黎科长对上了话。
“嗯。”崔云心半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只顾着端详那只成了精但还没能化作人形的仓鼠。
仓鼠胆怯地后退两步,缩到何厌深背后瑟瑟发抖。
“这位是……”何厌深介绍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那位总是神色淡淡的狐狸科长,竟然撩开风衣下摆,半蹲了下来,那条漂亮的大尾巴在身后轻快地小幅度晃动着。
狐妖幽绿的瞳孔泛起温润的光,温柔地想去触摸这小家伙的爪子:“你叫什么名字?别怕,我这里有坚果……”
就在他即将触到仓鼠精时,黎梨的枝条突然暴长。
梨花香裹挟着灵气波纹,不容置疑地将崔云心的手与仓鼠隔开,枝条横亘在二者之间,已经被崔云心下意识散出的护体寒气冻出了裂痕。
“崔科长。”黎梨的声线依旧温吞,根系却长出了尖锐的倒刺,“上班时间,镇异枢机府内,禁止对同事实施非必要投喂。”
崔云心略带遗憾地收回了手,尾巴也耷拉了下来。
何厌深这才找到机会,赶紧介绍:“科长,这位是档案科的米团,负责卷宗归目。那位是档案科的黎科长,也是全局除您以外最年长的妖怪,档案室就是由他亲自看守的。”
“嗯,记住了。”崔云心站起身,目光掠过何厌深怀里的文件,瞬间恢复公事公办的淡漠,“我要的都拿到了吗?”
何厌深重重点头。
崔云心转身:“走,审犬妖。”
却在错身刹那朝仓鼠精眨了眨眼,浓睫上流淌着细碎的金光。
米团嘭地炸成了蒲公英绒球,粉色小爪子捂住瞬间涨红的脸颊,啪嗒啪嗒地躲到黎梨身后,只露出一点抖动的西装衣角。
待何厌深小跑着跟随崔云心走远,黎梨默默地伸出一根嫩绿的枝条,老父亲般轻抚着米团的头。
“无妨……”他幽幽说道,“对狐狸精动心……是正常的……”
年轻的嗓音带着过来人的沧桑。
何厌深落后半步,踩着崔云心的影子亦步亦趋,活像只被狐狸尾巴勾住魂的呆头鹅。
此时他正研究着狐狸科长后脑勺上那撮翘起的头发。
但凡目光能摩擦生热,何厌深觉得凭自己此刻的专注度,早该把这撮毛点燃成三昧真火了,说不定还能顺便支个烤红薯摊子,生意兴隆。
要不说读书人写的志怪话本还是太保守呢,真正修炼千年的狐狸精,就连微微翘起的发梢都能蛊惑人心。
“崔科长……好像很喜欢仓鼠?”
崔云心脚步未停:“确切说,是喜欢幼崽。”
尤其是带毛的,浅色最好,像他一样。
“当年我在回月山做山神的时候,山上的小妖怪们都喜欢缩在我的尾巴里打盹儿,有一只松鼠崽,滚得我绒毛里全是松子壳,清理了许久……”
崔云心并不避讳自己的过去,也不遮掩真正的喜好,全然不觉得以他这一身气质,说出“喜欢幼崽”这样的话有多么割裂。
何厌深看着他的侧脸,觉得此刻的狐狸科长像极了挂满绒球的雾凇树,寒冷的枝头坠着蓬松柔软的秘密。
“审讯室是从这里下去吗?”崔云心扶着檀木栏杆,向楼梯口张望了一下,扭头问道。
何厌深一个激灵,这才猛地意识到崔云心是第一次来,自己这个带路的居然一直跟在屁股后头!
都怪这位妖王气场太强,步伐太稳,让他不自觉就代入了“御前侍卫”的角色,忘了本职是“向导”。
他连忙蹿到前面,耳根有点发热:“科长,这边走。”
未料审讯室已有人捷足先登。
通过审讯室的监控,崔云心可以看到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怀中抱剑,端坐桌前。
对面则是一只瑟缩的半大黄狗,皮毛凌乱,耳朵耷拉,浑身写满惊恐。
和仓鼠精米团一样,成了精,通了人性,却还未能化形。
青年剑眉星目,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几分没由来的刻薄。
“他就是祁孤芳,局里有名的<a href=Tags_Nan/GaoLingZHiHua.html target=_blank >高岭之花</a>。”何厌深指着监控画面说道,“我常听女同事们说,他的眼是冷的,他的剑是冷的,他的心也是冷的……”
“这家伙冻上了?”崔云心随手拉开椅子,坐在电脑前。
“……重点是他实力强颜值高!”
“看不出来,没你顺眼。”崔云心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应道。
何厌深脑子里“嗡”了一声。
科、科长这算是在夸他吗?这话烫得他耳尖瞬间红了。
“笃!”
监控画面里,祁孤芳手中的剑鞘不轻不重地敲在了金属桌沿。
对面的黄狗精吓得“嗷”一声,瞬间弹射起飞,两只耳朵紧紧贴成飞机耳,然后“嘭”地撞上了低矮的天花板吊灯,狗毛与灰尘齐飞。
何厌深眼睁睁看着一缕黄毛粘在晃悠悠的吊灯上,忽然觉得,跟里面那位制冷机比,自家这位狐狸科长,简直温柔得像春天的泉水。
就在这时,画面里的祁孤芳蓦然抬眼,精准地看向了摄像头的位置。
崔云心支着下颌的指尖轻轻一点,狐耳倏然立起:“他知道我们在看。”
话音未落,审讯室里异变突生!
黄狗精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夹紧后腿汪呜乱叫。
祁孤芳冷着脸甩出符咒糊住狗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经做过几百次了。
“住手!”崔云心突然拍案而起,衣袂翻飞间已闪现到审讯室门口,何厌深连他的衣角都没抓住。
不好!
何厌深突然意识到,正在接受审讯的黄狗精,也还是一只未成年的幼崽。
第5章
祁孤芳的佩剑悬停在黄狗精鼻尖三寸,剑锋挑着的定身符正簌簌落着朱砂碎屑。
凛冽剑气顺剑身奔涌,眼看就要劈头盖脸砸向那瑟瑟发抖的一团毛球,却在最后一瞬,被一层凭空凝结的寒冰结界稳稳拦住。
“咔、咔咔……”
霜白色纹路竟沿着剑脊逆流而上,活物般迅疾蔓延,直扑向握剑之人!
“科长冷静!祁孤芳最讨厌妖族了!”何厌深撞开审讯室的铁门时,正看见崔云心的狐尾缠住剑柄。
狐尾与玄铁古剑摩擦竟迸出了细碎的火星,将墙面上“坦白从宽”的标语映得忽明忽暗。
何厌深这一闯,倒像是按下了某个暂停键。
崔云心与祁孤芳同时卸力,各退一步,气氛却绷得更紧。
那只炸毛的黄狗崽被崔云心用风衣下摆兜着,湿润的鼻头正小心翼翼地探向崔云心垂落的发梢。
祁孤芳的剑穗无风自动,他漠然收剑,憎恶地看着崔云心头顶的狐狸耳朵:“镇异枢机府的入职标准,如今倒是向动物园看齐了。”
“终南山的剑修杀气这么重?”崔云心五指抚摸着小黄狗的脊背,并无怒色,“对一只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幼崽,倒舍得用鸣泉剑诀?”
“幼崽?妖物伤人何分老幼!前几日被这孽畜所伤之人,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祁孤芳冷声嗤笑起来,剑鞘重重顿地。
审讯室温度陡然跌破冰点。
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了悬浮的冰晶,正在制暖的中央空调当场罢工。
祁孤芳疾退三步,长剑横在胸前:“妖术!”
崔云心垂眸,将小黄狗轻轻放在地上,掸了掸衣角:“不,是物理现象。”
他话音落下,脚下光洁的地砖上,霜花以他为中心无声蔓延,眨眼间爬满了审讯室的每一个角落,墙壁、天花板、甚至那盏还在晃悠的吊灯,都覆上了一层薄冰。
那并非某种法术,而是崔云心散发出的寒气,将空气里的水分子生生冻成了冰。
“科长三思啊!”何厌深又叫了一声,这回他豁出去了,硬着头皮贴上去,试图去抓崔云心的衣袖,“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至于此……”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