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急急国王秦始皇 徐福净手盥
徐福净手盥尘、整肃衣襟, 恭敬拜读太子拟定的《大秦航海》。
等他逐字研读完最后一页,窗外天光已从晴昼的银白沉成晚霞的暮色,檐角铜铃也早歇了日间的轻响。
他依依不舍地把书册平放在几案正中间, 又特意拿出赏赐的香烛点上。
暖色的烛光下,徐福依旧是肌肤光洁,甚至臂膀的肌肉线条都紧实利落, 好似一个年轻人。
只是那头白发早就不似曾经的光泽, 如果细细看那枯燥的发梢,上面还沾着几星工坊里带出来的铁屑尘灰。
他定定地看着书册,忽然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叹息:
“三十年啊——”
太子殿下不愧是仙人亲授。
从造船的秘法到潮候、季风的规律, 全都知之甚详。
不要说如何预防疾病、调配药食, 连背后的原因都知道。
甚至计划造出钟表,配合着堪舆海图确定航船的精确方位!
徐福以自己的经验来看,若真如这套计划实行下来,秦国的航海大业几乎是一帆风顺, 毫无波澜。
一阵风顺着窗棂缝隙卷进来, 吹得案头烛火猛地一晃。
徐福眼里倒映的火烛跃动着,眼尾的纹路跟着光影微微扯动, 神色一瞬间愈发幽幽。
——那, 我呢?
徐福的手掌撑在几案上, 慢慢站起身。
他冷眼看着桌上的厚册子, 厚重的欲望和野心像地底熔浆般爆发。
他今年已经四十又八,不再年轻了。
何况若朝廷真的做好了万全准备,还用得着他这样的工匠吗?
有的是比他身份更高贵的人去争夺这一份功劳!
过往的记忆层层闪现, 徐福眼里几乎爆发出凶狠的光。
他从被太子捉来,整整十六年,太子殿下想要什么, 他就去做什么。
打铁,烧瓷,钻研玻璃,研究矿产,制造水泥……
历年数不尽的辛苦一时涌上心头,徐福却痛快地笑了,短促的笑声在屋舍里回荡:
“哈哈哈——”
在他研究出耐高温的砖石后,太子甚至特地为他向陛下请功了!
不枉这些年兢兢业业!
太子如今已经把他从需要监管的工匠逐渐视为半个心腹,甚至给他讲了航海的种种知识。
对,海外的确没有仙山了。
但他依旧想去海上闯荡一番,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仙人已经借太子之手为他确定了目标,不是吗?
——我,徐福,注定就是航海第一人。
徐福按灭烛芯。
最后一点光亮湮没在暗夜里。
他在一片黑暗中和衣而卧,指腹在衾被上敲出顿挫的节拍,默默拾起着已经略有些生疏的口才。
找了一会儿感觉后,徐福压着极低的声线,为明日的求见打着腹稿。
四下阒寂的静夜里,他反复琢磨每一句措辞的轻重进退,直到再三确认无误,才终于舒开眉心沉沉睡去。
·
翌日天刚蒙蒙亮,殿阶下还沾着薄霜,徐福已经笔挺立在太子宫室的殿外等候。
他穿着一身蓝衣,一双眼睛像淬过火的锋刃,亮的惊人。
赵乐秦正好练武练得差不多,听到小明的通传顺势挽了个剑花,将长剑“锵”地收入剑鞘。
“徐福都看完了?效率怪高的。”
赵乐秦有些惊讶,随手将剑递给一旁的侍从,干脆开口道:
“那让他进来吧。”
小明应诺离开,顺着廊檐快步退到殿外传召。
赵乐秦回到内室换了身衣服,走到前厅专门用来接见外臣的书房。
徐福听见脚步声,立刻起身行礼:
“拜见太子。”
“免礼。”
赵乐秦冲他摆摆手,大步走到主位之后撩袍落座。
看到徐福那眼睛里的红血丝,赵乐秦随口道:
“可是累到了?下次不必熬夜赶读,身体要紧。”
徐福心里一暖,又深深下揖:
“谢殿下垂恤。是臣耽于殿下所授海事。”
他直起身,语气恳切又郑重:
“臣昨日细细拜读了殿下亲拟的航海全策,规制闳远,术理精严,臣实在获益良多。若让臣在这航海的规制与术理上增改,则一字不能。”
“唯时日部署,臣斗胆有疑。”
赵乐秦心里悄然升起一丝遗憾。
——啊,果然是自己有些异想天开,在公元前就搞什么日不落海军,实在太激进了吧?
他压下心头的念头,温声对徐福道:
“你直言便可,不必有顾虑。”
徐福面色沉稳地开口:
“臣以为,三十年方兴海事,太迟。
以臣之见,五年可试航近岛,十年便可远探新大陆。”
赵乐秦的嘴慢慢张大了。
——我听到了什么?
他错愕良久,讷讷地说出了内心唯一的感想:
“啊?”
徐福面不改色地继续道:
“今大秦铁利大兴,造舟之速倍于往昔;
更有新制船式,坚牢广远,可载粮械无算。
殿下授以蒸馏取水、果蔬备储之法,行船之安远胜前日。
且今已明季风洋流之律,避台风之期即可;
又有海图、罗盘,殿下复谋六分仪以测纬度。
凡此诸备皆足,臣不知何以迟待三十年?”
听到这一堆堆的理由,赵乐秦有些恍惚地想。
——好吧,真不愧是为了虚无缥缈的“仙山”就敢东渡日本的狼人。
看着一脸诚恳的徐福,赵乐秦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但是,如今找不到确定经度的办法,那航行的死亡率很可能在5%到15%之间啊。”
徐福眼神依旧灼灼:
“臣知殿下仁厚,不忍轻损人命。但远涉新大陆道远险重,可能难通常道,那近岛诸地却已稳妥。”
他往前半步,语气肃然:
“臣敢请命,为大秦率先探索东方的近岛,寻觅银矿。”
看着太子紧紧皱起的眉,徐福微微动了动表情,把自己心底真切的痛苦流露出些许,声音也低了下去:
“太子殿下,臣年且五十,残年余日,愿将此残躯所学尽付大秦。
臣若得为殿下开海先驱,纵死,亦可瞑目于怒涛之上。”
徐福再次躬身行礼,让自己枯白的发丝完全暴露在赵乐秦的眼下。
徐福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死死地盯着脚下的青砖缝隙,袖中的指节悄然攥紧。
太子殿下的确是自己平生见过的最仁厚的贵人,换成其他的任何上位者,都不会因为仅仅一两成的折损,就推迟探索计划。
徐福闭了闭眼,将眸底的锋利尽数掩到深处。
可太子身上,偏有一处可堪他借力。
殿下虽仁厚,可每每提起东海那座藏有银矿的岛屿时,眼底总会泄出难以压制的冷酷和占有欲。
徐福有十足的把握自己没有看错——当年他游走各方,被权贵们都奉为座上宾,靠的就是这个察言观色的本事。
徐福甚至笃定,自己还捕捉到了太子殿下对那个地方的厌恶。
个中缘由他不必深究,只需认准一件事便足够:
太子殿下想要银矿!
志在必得!
虽然徐福对自己的话术很自信,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好像煎熬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听到那声宛如天籁的声音。
“你先起来吧。”
徐福缓缓起身,一举一动依旧透着坚定。
赵乐秦看着徐福一副“太子殿下,臣太想进步了”的样子,感觉自己有点头疼。
他倒是不担心徐福这次像传说中那样在日本“止王不来”。
毕竟现在自己才是那个有更多航海经验、资源的垄断者,徐福如果想实现他的航海梦,就必须依托大秦。
况且大秦如今计划的是建立海军,那从制度上就会剥夺掉对船长本人的效忠。
可徐福着实戳中了赵乐秦心里蠢蠢欲动的想法:
要说他不想现在就把日本吞掉,那真是在说假话啦!
哪个穿越的华夏人不想急头白脸地瞄准岛国,先来一顿大清算,把危险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占领美洲赵乐秦可能还有点心理负担,多少得来一套“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之类的心理按摩。
但是……岛国?
哼,也就是现在他穿越的时代有点早,不然就该举起抗倭大旗,族谱单开一页。
不过,穿越早也有早的好处——
私密马赛个仙人板板,银矿就是会滋生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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