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的眼神简直像把杀猪刀。


    赵乐秦感觉那里面的审视着实有些锐利。


    啊——快把大秦太子细细地切成臊子了!


    侍从已经布置好屋内退了下去,赵乐秦落座后扫了一眼几案,看到各种账册被反复翻阅的痕迹,在心中连连肯定点头。


    很好,张良把烂泥扶不上墙的旧韩王室、仁爱又天才的大秦太子、旧韩现在的颍川郡的民生……应该都认识的差不多了!


    待张良也入座后,赵乐秦温声开口道:


    “子房先生,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比如为何不送你去廷尉,为何待你不像重犯……”


    张良的眉头微微一动。


    在他眼神愈发明悟,逐渐转冷时,赵乐秦却话锋骤然一转:


    “甚至为何博浪沙的那一锤,连陛下的车架都没撼动。”


    赵乐秦满意地看到张良脸上的表情突变,轻笑了一声。


    “以及——先生数年前,在下邳桥上遇见一位老者。”


    “什么?”


    张良惊得霍然起身,震悚地看着对面眉眼含笑的青年。


    他确信,自己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黄石公授书是他一生最大的秘密,也是他这些年刺秦失败后的精神根基。


    此刻,一个素未谋面的秦国太子竟然一语道破。


    如此零帧起手、猝不及防,张良没吓得蹦起来都是他养气功夫好。


    “你……”


    张良盯着赵乐秦缓缓坐下。


    他顿了顿,等声音听不到颤抖才重新开口:


    “你如何得知?”


    赵乐秦看着谋圣被自己唬住了,悄悄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十分。


    他换成了严肃的神情,直视着张良的眼睛:


    “因为我得仙人教导!”


    ——历史仙人教的可认真了呢!


    赵乐秦眉梢微扬:


    “仙人告诉我,张子房会在博浪沙行刺,会被人教《太公兵法》,会是王佐之才!”


    “你在下邳的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


    赵乐秦身体前倾,视线锁住已经额头见汗的张良。


    “等到你把知识融会贯通。”


    赵乐秦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灼热。


    “等你从一个匹夫之勇的刺客,变成一个可以辅佐王者的谋臣。”


    他声音逐渐拔高,语气如金铁交鸣。


    “等你想通一件事——究竟什么样的目标,才配得上黄石公教出的帝师!”


    张良的双手都在微颤,眼中的惊恐和震撼掀起滔天巨浪。


    赵乐秦嘴角愉快地上扬:


    哈哈,要学会用仙缘做背书,不要有那么多另投他主的负罪感嘛!


    他的语气逐渐转缓,轻声道:


    “子房先生,我知张家五世相韩,刺秦报仇是人之常情。换做是我,也会倾尽所有求一个公道。”


    张良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难掩震惊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却发现他眼里满是真诚。


    还没等张良开口,赵乐秦接着道:


    “只是先生扪心自问,你毕生所求,当真只是恢复韩国王室的宗庙社稷?”


    他手指敲了一下几案上的账册:


    “子房先生也看到了,这些曾经的王子公孙,在韩亡之后不过是斗鸡走马、一掷千金。”


    赵乐秦望着张良,轻声叹道:


    “这样的君主,当真能承担起天下万民的重量吗?”


    张良几乎被那眼睛里的清正刺痛了。


    他猛地偏过头去,不受控制地喘着粗气。


    巨大的悲愤涌了上来,这些时日看过的账册都浮现在脑海。


    张良拼命压下激荡的情绪,咬牙对上赵乐秦的眼睛,冷声道:


    “太子今日前来,便是为了羞辱良?”


    赵乐秦摇了摇头,十分诚恳地开口:


    “当然不是,但我希望先生不要继续心存幻想。”


    赵乐秦的语调不疾不徐:


    “先生恨父皇废除了分封的旧秩序,可统一后,战乱已经停歇了十几年了。


    韩亡前,颍川百姓缴完赋税连半年都撑不过;现在,有了新农具与水利,百姓家有余粮,不用再怕战乱流离。


    秦的一统不仅是父皇一人的功业,更是天下大势。”


    “妄言,饰辞惑听!”


    张良的眼中闪过厉色:


    “纵使秦有止戈平乱之功,也终掩不住秦的虎狼之行!”


    “律法苛暴,万民困于徭赋,天下怨秦久矣。”


    面对张良一针见血的批评,赵乐秦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好吧——祖龙陛下搞基建太凶了,徭役赋税这茬真没的洗。


    “先生所言极是。”


    张良正在脑子里模拟着可能的反驳,却没想到忽然听见了对方的肯定,一时眼里都划过几丝茫然。


    “所以,必须变革!”


    赵乐秦从怀中拿出“一五计划”,把册子放在几案中间。


    “世事流转,旧法难应新局。我是大秦未来的皇帝,我要开创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治世。”


    他嘴角噙着浅笑看向张良。


    “这是我已经说服阿父实行的新政。从技术到制度,从理论纲领到落地细则,一应俱全…… 先生可愿一观?”


    张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他是如此自信,如此坦然,如此笃定。


    ——甚至带着一点挑衅。


    张良闭了闭眼,伸手拿起了那本厚厚的册子。


    赵乐秦满意地看到张良越看越快,眼中浮起明显的震撼,神情像暴风雨中的树叶,被疾风骤雨摇得哗啦哗啦响。


    看完最后一页,张良捏着书册的指节从发白骤然回红。


    赵乐秦看到张良眼中剧烈的挣扎,喉结上下滚动,然而嘴却紧紧闭着,只好继续温声道:


    “子房先生,我要走的路,你方才已经看清楚了——以新技术增产拓源,填补减税带来的国库缺口,最终实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的成效。”


    “但在全国推广之前,需先择地试点,尽可能将动荡与风险降到最低。颍川郡地处中原腹心,平坦开阔,是个极合适的地方。”


    赵乐秦认真地看着张良,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需要一位最了解这片土地、最爱惜这片子民、最有能力平息怨恨的人。这个人,必须兼具宰相之才与父母之心。普天之下,再没有比张子房你更合适的人选。”


    “子房先生,其实不止是颍川郡。”


    赵乐秦声音带上了期盼,眸中似有星火跃动。


    “或许终有一日,全天下都能路无饥殍,市井熙攘,百姓安居乐业。”


    张良静静垂着眼,依旧沉默着。


    赵乐秦看到这幅不听、不看、不说的抗拒姿态,在心中大声叹了口气,不抱希望地为谈话收了个尾:


    “我之前读书看到了几句话,士从道不从君,士从义不从父,士不可以不弘毅。”


    “张氏曾经五代为韩相,先一国之忧而忧,如今你张子房,可能先天下之忧而忧?”


    赵乐秦说完最后的激将,干脆地起身准备离开:


    “还请先生仔细斟酌此请,我静候回音。”


    他大步向门口走去,难掩心中的沮丧。


    ——白费了,阿姊细细帮我写的攻心计划都白费了!


    ——明明已经先把张良关了半个月消磨他的耐心,又给了他账册的证据做铺垫,今天开头就借仙缘来劝他顺应天命,然后破旧梦、立新志,最后还用旧韩地百姓搭好平台了……


    ——如此一环套一环,不应该是先破后立,一击必杀吗?


    他拉开房门,冬日的暖阳斜射进来,金芒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锐利的边界,将整间室子劈成明暗两半。


    就在赵乐秦踏出房门前,身后骤然响起一道凌厉的声音:


    “敢问——”


    赵乐秦惊喜地瞪大了眼,又迅速收敛了自己的表情。


    他缓缓转过身,尽量让神色显得沉稳。


    赵乐秦立在门边,被日光铺陈出淡金的光晕。


    张良赤红着眼,半边脸颊隐在门框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半边脸却被门外反射的光晕照亮,神色晦暗不明。


    “太子愿良先天下之忧而忧,太子一身之所愿,究竟何也?”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


    ——我的追求是什么?


    一瞬间,万千意象在脑海中翻涌、碰撞,穿越前书页间的墨香、太平盛世与历史的遗憾,穿越后脚下的黄尘、路畔的饿殍与残破的山河……


    百川归海,沉淀为一个浑然天成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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