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可是后世俯瞰历史才总结出来的东西,你这个千古一帝未免有些太超模了!


    赵乐秦被嬴政一针见血的发言吓到,很是呆滞了一会儿。


    他定了定神,索性不再试图速成语言的艺术,坦率地讲出了结果:


    “对。土地是唯一产出的时候,官僚、地主、富商必然会把财富持续用于兼并土地。自耕农一旦遇到天灾、赋税加重就会破产,将土地卖给豪强,自己沦为佃农或流民。”


    嬴政的嘴角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那些坐拥权势资财之辈,必如昔日六国豪族一般,百般隐匿田亩,欺瞒朕。”


    赵乐秦看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总觉这个笑容有股子血腥气。


    嬴政忽然神情一肃,目光紧紧锁住赵乐秦:


    “如此说来,循旧路而行,大秦终有倾覆之日。”


    赵乐秦被这大实话噎住了:


    啊这,你说穿就不礼貌了。


    赵乐秦往后缩了缩,干巴巴地说:


    “按照仙缘的启示来说,是的。”


    “但是!”


    赵乐秦立刻大声强调,脸上扬起一个要多积极有多积极的笑容。


    “儿子这不是一直在为大秦搞科技发明嘛,而且阿父,海外还有很多很多土地。”


    赵乐秦环视一周,捞过旁边的糕点,又在嬴政面前摆了个盘子。


    “原来大秦就这么多糕点。”


    赵乐秦在嬴政的盘子里放了一块点心。


    “人越多,分的东西越少。除非来一场战争,把人被动削到很少很少的程度,这糕点才够吃。”


    “但是,如果发展一下科技,会得到更多的产出。”


    赵乐秦又往盘子里放了一块,把两块糕点拼在一起,语气带了点轻快的雀跃:


    “糕点变大了!”


    “如果还能开海,那就是开疆拓土……”


    赵乐秦又往盘子里放了一块糕点。


    “糕点又被做大了!”


    赵乐秦摆出恭恭敬敬的架势,双手把盘子往嬴政的方向推了一厘米:


    “当然,还得阿父决定要不要把糕点做大、怎么分糕点!”


    见嬴政盯着盘子若有所思,赵乐秦立刻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往后撤了几步。


    一直到脱离了大爹的视线,他才悄悄叹了口气。


    ——唉,今天从凌晨开始就不得安生,现在都快中午了,千古一帝可真不好糊弄。


    赵乐秦觉得自己像是连考了三场数学,还是没有休息时间的那种,整个人又饿又累又困。


    他扫视一圈,发现了桌角还剩有一叠蜜饯,连忙悄悄瞬移,快速往嘴里塞了一块儿补充糖分。


    嬴政余光看到又开始觅食的儿子,不动声色地瞥了过去。


    赵乐秦已经因为高强度“飙戏+讲课”快累懵了,脸上的表情呆得像头大鹅。


    但在嬴政的角度,或许是看到了那张堪称艺术品的脸,或许是因为刚听了一番足以当一国丞相的理论,或许是这种明明胸中有百年甚至是千年的规划、但依旧朴实又轻松地回归吃喝的行为……


    总之,即使赵乐秦是一副痴呆的表情,嬴政总觉得这个儿子有种大智若愚的深藏不露。


    嬴政微微眯起眼,盖住眼底的暗光。


    ——若不是自己的血脉,单凭方才这番话,他定然会把此人牢牢攥在手里,同吃同住,彻底控制起来,半步都不许离开身边……


    赵乐秦感觉这块蜜饯有点太腻了,又去给自己倒了杯清茶中和。


    感受着这刚刚好的味道,被抚慰的赵乐秦满足极了,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喟叹:


    “啊,绝配。”


    嬴政暗中观察的行为一滞。


    ——朕要收回方才的话!


    什么大才?明明是个傻的。


    多亏了帝王仪态深入骨髓,嬴政才险险止住了自己的白眼。


    他现在觉得,自己明白神仙为什么选择这竖子了——这性子何等逍遥!


    嬴政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从小就知道这么多东西,绝对没办法像这竖子一般洒脱,至少得每日再增加工作一个、不,增加两个时辰。


    哪里会像这竖子,从小都只奔着吃喝玩乐……


    嬴政忍了又忍,还是仗着自己的长胳膊,对着赵乐秦的背恨恨地来了一下。


    ——抱宝山而不自知,得亏这竖子生到了皇家!


    “啪!”


    赵乐秦冷不丁挨了一掌,有些炸毛地瞪圆了眼睛:


    何意味?我才给你开了龙眼哎!就是远香近臭,我也才在你跟前呆了一上午吧?


    “且回你宫室好生待着。”


    嬴政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赶人的态度十分清楚。


    “无朕诏命,不得擅出。”


    赵乐秦被当头施了一记大禁足术,只好拖着长音表示不满:


    “臣遵旨——”


    赵乐秦沮丧的表情只维持到了扭头的刹那。


    确定嬴政看不到后,他立刻笑开了花。


    ——过关了!


    小明一直在殿外等候,见自家公子终于出来了,连忙迎了上去。


    “公子似有喜事?”


    小明温声道。


    “天机不可泄露。”


    赵乐秦得意洋洋地摇了摇头,带着小明往回走。


    夏日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砸下来,蝉鸣藏在浓荫里一声叠着一声,赵乐秦踩着自己的影子,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本来他穿越的目标很小,只是打算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消弭秦汉战乱之间死了两千万人的惨剧,然后尽量拔高一下华夏的科技水平。


    结果他一不小心漏了马脚,还倒霉地被大爹掀了马甲。


    好在大爹不觉得他是个妖孽——那就没事了。


    而且似乎现在小目标可以更进一步?


    赵乐秦走到自己宫室后,被迫早起的困意愈发浓重,直接扑向了软榻:


    “不行了,我先补个觉。”


    小明立刻应诺:


    “臣这就吩咐下去不许打扰。”


    赵乐秦愉快地瘫了上去:


    “嘿嘿~”


    或许——以后他可以大大方方地给华夏领跑更多的科技,还能给华夏的源头就种下开海的种子?


    说实话,以他对嬴政欲望和雄心的了解,说不定那根本不是开眼看世界,而是开眼打世界。


    至于给嬴政开挂了“王朝周期律”后,国家治理方向会变得如何……


    赵乐秦捏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肚脐眼,然后理直气壮地躺平了。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总不能放着快两米的秦始皇不管,全推到我这个才一米八八的小身板上头吧?


    痛痛快快地甩掉了包袱后,赵乐秦愉快地闭上了眼。


    放松状态下,他的思绪像开闸了的洪水肆意奔流。


    ——可惜了,大爹现在都五十岁了。


    老年帝王的本能趋于保守,就是有雄心,能把科技树爬到封建社会后期他都谢天谢地,更不要说什么工业革命。


    而且工业革命不是搞点妙妙发明就行的,带英第一次工业革命搞了差不多八十年。


    那还是在有近代科学体系的条件下,纺织业、冶金业、煤炭开采已经专业化,交通水利、道路硬化技术都成熟了。


    要在大秦搞工业革命,光前置技术就得开发个十几年?


    噫,那个工作量……


    赵乐秦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防了一手。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提一句“新的生产力必定会催生新的生产关系”。


    ——而新的阶级,可是要上桌吃饭的。


    赵乐秦打了个哈欠,感觉眼前逐渐陷入黑暗。


    人无法真正想象没有见过的事物。


    就算是千古一帝,他也不知道工业革命对社会堪称可怕的重塑。


    而工业化的浪潮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办法阻挡。


    当新兴的工人阶级真正拿起了锤子与镰刀,如果再有人一不小心拿出来红红的理论,那放出的力量……


    赵乐秦朦胧地傻笑了一下,彻底陷入沉睡。


    ——真是想太多了,秦始皇怎么可能在大秦搞工业革命啊?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赵乐秦,一个被天赋怪反复折磨的挂佬:wer!变态!项羽韩信是变态,吕雉也是变态,嬴政更是变态!er!这些天赋怪都是变态!【历史资料补充】自实田:《史记》正文中无“使黔首自实田”六字,此句为南朝宋史学家徐广所作注文,被裴骃收入《集解》,后被作为信史采纳。原文是《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其下《集解》引徐广语:使黔首自实田也。即:秦始皇三十一年(公元前216年),颁布法令:“使黔首自实田。”关于它是否真的是 “土地私有制确立的标志” 目前存在学术争议。主流观点是,它就是全国性土地私有权的法律化起点。部分学者基于出土秦简提出不同看法,认为它仅为登记制度改革,土地国有的底色未变。但无论是否定性为 “私有制确立”,史学界公认这是授田制瓦解、土地私有化加速的关键节点,它也直接打开了土地兼并的制度闸门,此后土地集中成为不可逆的趋势。王朝周期律: 简单来说,就是中国历史上大一统王朝反复经历“兴起—鼎盛—衰落—崩溃—重建”这个循环。根本原因在于,在传统农业社会,生产力的增长是缓慢的线性增长(算术级),而人口在稳定时期有指数增长的潜力(几何级)。所以当人地矛盾激化到生存线以下时,系统无法通过技术升级或产业转型来化解,只能以崩溃的方式强制重置人口与土地的平衡。这个规律直到近代,被工业革命带来的生产力指数级增长和全球化所打破,才真正退出历史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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