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此,她案头几乎每日都堆着厚厚的卷宗, 指尖常常沾着萦绕不散的墨香。


    每日赵乐秦被忙碌工作的吕雉哄走或轰走后,他就心满意足地转头去扶苏府上准备。


    就这样,在两人忙忙碌碌又欢欢喜喜地过了一个月后。


    终于,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吕雉被阴嫚以“实验新品”的名义请进了宫。


    ·


    吕雉进入宫门的那一刻起,望风的侍从就给出了信号。


    下一刻,扶苏的心腹手下齐齐出动,一队队人手纷纷小跑着从府邸鱼贯而出,迅速奔赴各自的预备位置,有条不紊地做起了最后的准备。


    他们的声音洪亮却不嘈杂,有序地指挥着:


    “速速,各就各位!”


    “这一什,随我去东侧,拿好分给你们的花瓣。”


    “脚步快些,莫要误了时辰!”


    ……


    不过片刻,扶苏的府邸便空了大半。


    一时间,庭院里安静得好像能听到银杏叶飘落的声音。


    与此同时,赵乐秦正霸占着扶苏的梳妆镜,一寸寸检查着自己的妆造。


    他皱着眉扯了扯腰间的衣料,嘴里小声地念念有词,语气里满是焦虑:


    “哎呀,早知道今日便不吃饭了,这样还能显得我腰细一些……”


    赵乐秦又是凑近镜面细细打量,又拉开距离观察,眯着眼睛反反复复地挑剔。


    扶苏站在一旁,好笑地看着这个疯狂开屏的阿弟,温声宽慰道:


    “阿弟今日仪容盛美,谁见之能无倾慕?”


    扶苏说着,又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赵乐秦,觉得自己说的可真是大实话了。


    赵乐秦今天特地换上了一套黑红为主色调的礼服,玄色显出了气场,朱红突出了少年的意气。衣服各处还都用银线绣着暗纹,走动时银线随动作流转,如碎光缠腰,完美勾勒出了他肩宽腰窄的身形。


    他甚至特地找来了伊人阁的化妆高手。一层淡妆后,赵乐秦本就耀眼到灼人的容貌越发显得轮廓分明、清俊凌厉。


    礼服衬托的稳重气度、妆面凸显的少年感糅合得恰到好处。


    一眼望去,室内的日光都仿佛凝在了他身上。


    “真的吗?”


    听到扶苏的夸夸,赵乐秦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期待。


    可话音刚落,他眉头又重新压低,语调像被射落的飞鸟一样坠落下来:


    “阿兄,万一我再出差错怎么办……呸呸呸!我今日一定很顺利!”


    赵乐秦用力眨了眨眼,努力抚平心里的焦虑,却仍然感觉到胃里一阵阵收缩,甚至有些想吐。


    扶苏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他现在很羡慕阿弟那两个从军中接来的心腹,他们早早地就找借口溜走了。


    唯有他,逃不脱,也躲不过。


    扶苏思索一瞬,缓缓开口道:


    “阿弟,不如你先骑马到宫门口?想来……此时各处布设已然完备。”


    “什么?!”


    赵乐秦一惊,慌张地扭头去看旁边的镂刻。


    “啊——”


    看清时辰的那一刻,他顿时发出了一声哀嚎,语气里满是慌张。


    “这么快!怎么就到时间了!”


    赵乐秦连忙最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飞快地又检查了一遍衣摆、发冠,确认无误后立刻推门而出。


    门外,一匹白马正神气地站在那里。


    它浑身上下被洗刷了三遍,连鬃毛都梳理得整整齐齐,在太阳底下宛若在发光,身上还披着各种华丽的装饰——好在这马最近一个月几乎日日都是这幅打扮,早就习惯了。


    那马见到赵乐秦出来,立刻愉快地打了个响鼻,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赵乐秦深吸两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底的慌乱。


    他维持着正常的面色,从袖中摸出一块糖,讨好地喂到白马嘴边,小声夸赞:


    “好马,好马,一会儿你可乖乖听话,可别给我掉链子啊!”


    秋阳穿过庭院的银杏枝桠,碎金似的洒在一人一马身上,给玄红的衣袍与雪白的鬃毛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绕着他们打旋,赵乐秦眼里是亮晶晶的期待,既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又满是即将告白的温柔和忐忑,让他整个人格外的明亮鲜活。


    扶苏站在门口,感觉自己都要被这溢出的朝气浸染了。


    他看得微微失神,直到听见赵乐秦的碎碎念才被拉回思绪。


    听清楚赵乐秦在念叨什么后,扶苏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弟,你这一个月几乎是日日与它训练,甚至让人在它面前模拟扔花瓣、欢呼声,实在是……”


    扶苏说着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神色。


    他觉得这马简直像阿弟说的那个“三天小模拟”“五日一大考”,怕是今日闭着眼都能走完流程,哪里还会出什么差错。


    赵乐秦闻言,感觉自己精神都振奋了一些。


    他抬手拍了拍白马的脖颈,自我打气道:


    “没错!这次我已经尽力了,所有可能出差错的地方我也都考虑到了,绝不会出现那个破杯子的事故了!”


    扶苏很想问一问“破杯子”又是个怎么回事,但看了一眼好不容易满怀信心的阿弟,他选择把这话暂时咽下去。


    他只微笑着点了点头,又扬声催促:


    “快去罢!我在街尾处等你。”


    赵乐秦忽然冲了过来,狠狠抱住了扶苏:


    “多谢阿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扶苏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随即轻轻拍了拍赵乐秦的头。


    他的指尖轻轻拍了拍赵乐秦的发顶,温声道:


    “你得偿所愿,阿兄心甚悦。”


    赵乐秦用力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湿意,慢慢地放开扶苏。


    在扶苏鼓励的目光中,他深吸一口气,像曾经走上高考考场那样,忐忑又期待地翻身上马,指尖紧紧攥着缰绳,指节都泛了白。


    “驾!”


    少年的声音清脆极了,里面带着几分紧张,却又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赵乐秦骑着白马,踏着秋风朝着宫门的方向奔去,背影挺拔而坚定——


    他要去迎接他的心上人了!


    ·


    另一边,吕雉总觉得今日阴嫚公主有些不对劲。


    试衣服、上妆、笑着夸她这身装扮与她相宜,甚至让她直接穿着这身新衣出宫……这些事情过去偶尔也会发生,看似无甚差别。


    可是,为什么阴嫚公主脸上的笑容却有些说不出的怪,既不像她平日里的模样,又莫名有些熟悉——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吕雉正沉思着,马车忽然缓缓停了下来。


    “已至宫门,请舍人下车。”


    车夫的声音传来,语气里竟夹杂着一丝怪异的激动。


    那语气,让她莫名想起了上次……夏太医令看她和赵乐秦说话时的声音!


    吕雉心头一动,恍然间明白了——阴嫚公主今日的笑容,与夏太医令当时的表情竟是一模一样。


    “何事?”


    吕雉一边扬声应答,一边小心地拢起裙摆下车。


    当她刚刚站定的那一瞬间,两道绑着长长红绸的飞箭从她前方划过,一下吸引了她的视线。


    吕雉下意识地侧身,顺着箭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飞箭没入宫墙檐下,箭尾的红绸正顺着惯性一圈圈散开,像是一朵怒放的花。


    就在她心神绷紧的刹那,宫墙檐下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被封住的东西被一股气浪猛然顶开。


    紧接着,无数花瓣从墙檐下喷涌而出。


    她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裹挟着清甜花香的风扑了个满怀。


    无数深红浅红的花瓣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漫天红雨,瞬间填满了她的整个视野。


    吕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立在原地忘了动作。


    深浅交错的红色花瓣纠缠着、打着旋,落在她的发间、眉梢、肩头与裙摆,温柔又强势地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连呼吸里都浸着淡淡的、清冽的花香。


    吕雉下意识地抬手,几瓣花瓣恰好落在她的掌心,边缘还带着一些露水,凉丝丝地沾湿了她的掌纹。


    直到这场盛大的花瓣雨渐渐歇落,眼前的景象彻底铺展开时,吕雉忍不住怔怔地立在了原地,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素来肃穆威严的咸阳城,此刻忽然像被人染上了浓郁的色彩。


    不知何时起,鲜活滚烫的红色花瓣从她脚下恣意流淌开去,抬眼望去竟似看不到尽头,仿佛整条街道都在燃烧。


    长街两旁彩旗林立,无数大大小小的各色旗帜在秋风中快活地飘动,列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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