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嬴政刚搞定一摞奏疏,正望着风景歇口气,冷不丁被这刺眼的光晃了眼睛。
嬴政:?
嬴政微微眯起眼,轻轻敲击了一下马车,吩咐侍从:
“把那竖子给朕捉过来。”
一声令下,这次赵乐秦逃无可逃。
赵乐秦被两名守卫看住,只得老老实实地来到嬴政面前,连忙扬起脸讨好一笑。
“阿父唤我何事?”
看着赵乐秦试图藏东西的小动作,居高临下的嬴政眉梢微挑:
“你藏于身后之物,取出来。”
赵乐秦垮着脸,不情不愿地张开手。
周围的侍从都好奇地悄悄伸头——是一枚铜镜。
嬴政不用想就知道这是阴嫚的东西,顿时瞪了赵乐秦一眼:
“男子安可把玩女子器具!”
赵乐秦被铁血直男训斥的角度创到,但他垂着头不敢顶嘴。
眼巴巴看着铜镜被侍从物归原主后,赵乐秦还得承受嬴政忽然爆棚的说教欲。
“竖子,何不诵习典籍、习练弓马?你的课业……”
“……日日嬉游,不务正业!”
另一头,听到动静的阴嫚简直乐坏了,急急忙忙地赶过来看热闹。
嬴政见女儿雀跃的样子,顿了顿,转向这个看起来也没有干正事的小孩。
嬴政平和地开口:“阴嫚近日所绘何物?”
阴嫚像是被虎妈盯上的小崽,顿时瞳孔地震。
——坏了,撞在枪口上了!
赵乐秦拼命憋笑,微微偏头冲阴嫚做鬼脸。
警觉的嬴政再次给予一记瞪视,赵乐秦立刻收回看好戏的目光,安安分分垂眼立正,看上去简直乖得不得了。
阴嫚暗中掐着手指,镇定地回答:
“阿父,我最近在画团团和一些风景。”
她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扭头示意侍从赶紧去拿:“放在舆厢侧屉的,别拿错了!”
侍从手脚麻利地拿来后,赵乐秦瞪大了眼——好家伙,这不是你前几天的练手之作吗?
阴嫚趁着嬴政在翻看,狠狠瞪了坏兄长一眼——偷拿我的铜镜还没和你算账!
两人悄悄在嬴政底下打眉眼官司的时候,嬴政将画作细细观览完毕。
阴嫚的画中意趣盎然,构图、上色各有称道之处,嬴政看得唇角微扬,目光里溢着真切的欣赏,当即给出称赞:“大善。”
阴嫚高兴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大声地回答:“谢阿父嘉许!”
嬴政欣慰地挥挥手,示意阴嫚继续研究画技,扫一眼旁边装作老实无比的赵乐秦,沉声道:“去研习你的课业,朕会核查。”
发现自己装乖失败,赵乐秦愁眉苦脸地拖着长音:
“唯——”
·
赵乐秦虽一路被嬴政压制着,却依旧每日吵吵闹闹、妙妙点子层出不穷,但好在车队终于顺利地抵达了山东。
嬴政到达山东的第一站是峄山。
峄山还有一个古称“东山”,作为孟子口中的“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的山头,峄山在文化中崇高的象征地位堪称齐鲁门户。
既然孔子登东山看到的是鲁国变小,那么嬴政同样选择这个地方郑重宣告,从此旧的乱世已经结束,新的时代已经开始,秦的统一是天命所归、不可抗拒!
嬴政采取的方式,是秦国数百年的文化传统:刻石纪功。
虽然赵乐秦觉得这样的传统很像“到此一游”的至尊版,但嬴政在立碑大大夸奖了一番自己,宣扬了一遍秦国的正统性后,明显心情极好——嬴政甚至宽容地默许了赵乐秦和阴嫚的小动作。
赵乐秦和阴嫚两人低山臭水觅知音,特意在峄山刻石旁边找地方立了块碑。
不过,这个碑和政治完全没有关系,碑的正面是阴嫚画的团团,背面全是赵乐秦对团团毫不客气的花式夸赞。
“这个地方好!”赵乐秦信誓旦旦,“我们选这个地方既在保护范围内,又离得远远的,不会影响阿父的宣传。”
阴嫚捂着嘴偷笑,压低声音:“我懂,我们留下的痕迹越多,到时候名垂千古的机会越多!”
赵乐秦欣慰地看着阴嫚:“没错!”
赵乐秦张望了一眼,发现嬴政还在欣赏自己的刻石,悄悄附到阴嫚耳边,压低声音道:“你信不信,以后这个熊猫碑说不定比咱阿父的这块有名,最起码更招人喜爱!”
阴嫚连连点头,捂着嘴咕叽咕叽偷笑。
等刻石纪功的流程走完,嬴政在峄山脚下的行宫满怀期待地召见了儒生——朕要进行封禅大典!
然后,嬴政就迎来了儒生的当面一击。
·
此时的山东,对始皇陛下的降临称不上欢迎。
齐鲁之地是儒生的大本营,儒生们自诩周室礼乐的正宗传人,崇尚的是法古,追求的是仁政,看中的是道德教化。在他们眼中,嬴政不过是蛮夷之王,即便得了天下,也不配拥有周朝礼乐文明的正统继承权。
——笑掉大牙了家人们,蛮夷也来学华夏之礼了!
这种根本路线上的冲突,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调和,只是巨大的矛盾起初还隐没在水面之下。
嬴政起初对儒生的暗中抵触毫无察觉,可自他选定峄山刻石起,二者间的分歧便彻底浮出水面。
秦地风俗本就与儒家恪守的周礼传统格格不入,周礼以青铜器为礼器与文化载体,单是这一点差异,就让儒生们深感被冒犯。
什么峄山刻石?儒生一听,就感觉自己要炸了——在我婆罗门的高贵老家,办你达利特的低贱习俗?真是蛮夷习气!
等受邀来峄山行宫后,七十位齐鲁儒生当即决定,是时候给蛮夷王点颜色瞧瞧了。
——歧视链,启动!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被推举为代表,面对嬴政的征召,他开口的声音苍老而持重。
“陛下垂问封禅之礼,臣等敢不竭诚以对。臣等稽考《周礼》……”
赵乐秦悄悄在旁边偷听,脸上表情越来越扭曲。
这群儒生们引经据典地表示,古代圣王封禅时是要用蒲草把车轮裹起来,以免伤害山上的土石草木的,而祭祀时也只需把地扫干净,铺上用禾秆编的席子,以示简朴和仁德。很容易遵从,所以,秦国当然也应该如此。
嚯——瞧瞧这刁难劲儿,文化优越感都快溢出来了!
不仅赵乐秦非常不适,一贯喜欢大场面的始皇陛下更是脸都绿了。
嬴政专门召集当地名声望卓著的儒生和博士,为的就是借助这些人的专业知识,来给封禅大典寻找历史依据、礼仪范本。
作为一统天下的帝王,嬴政所需要的是规模宏大、威仪尽显的典礼仪式。这不仅是满足内心的成就感,更是政治宣传的必要手段。
面对儒生给出的这种环保到简陋的方案,西方魔怔人都得高呼“太极端啦”!
嬴政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殿中一时陷入寂静,只听得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赵乐秦探头看去,只见那陈述完“蒲车”“扫地而祭”的老儒一脸镇定,他身后倒是有些儒生额头渗出汗珠。
半晌,嬴政平淡地评价了一句:“乖张怪异、不堪施用。”
随着嬴政一语落地,左右侍从即刻上前,将儒生们请出殿去。
赵乐秦看着这群“文化精英”昂首挺胸的离开,眉头越皱越紧。
——这群人……是不是在暗戳戳表示,秦始皇根本没有资格举行这场“圣王”大典?
殿中再次陷入寂静,嬴政望着远处的泰山轮廓,眼神逐渐犀利。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笃定。
“从南坡开一条车道,要能让车辇上去。到了山顶立石的碑文由李斯来写,下山走北坡。在梁父行禅礼。祭仪用雍畤旧制。太祝怎么祭上帝,就怎么祭泰山。”
“至于封藏之物……”嬴政停顿了一下,“一概秘之。”
赵乐秦砸了咂嘴,看样子大爹决定掀桌子——我要用自己的规矩,不和你们儒家玩了!
但,秘之这种说法……好像是有点不自信呀。
想起嬴政这次封禅还碰到下大雨,结果被这群一直在山下关注的儒生幸灾乐祸、冷嘲热讽。而秦朝灭亡之后,儒生们恨秦始皇焚书坑儒,编造说秦始皇被暴风雨袭击,根本就没有完成封禅,要彻底毁灭秦朝的合法性,连这场封禅也要一并否定。
赵乐秦忽然想溺爱一下倒霉的大爹。
待殿中众人尽数离去,赵乐秦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嬴政跟前,笑眯眯地开口:
“阿父,我有一个妙妙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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