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家的房子烧了,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呀?!
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深深刺痛了嬴政的眼睛。
他一把推开坏狗凑过来的脑袋,轻哼了一声。
“此事与你无关。”
“诺——”赵乐秦拖着长音,冲嬴政毫不愧疚地挤挤眼,“谁让我是天字一号孝顺儿子呢。”
赵乐秦咂咂嘴,笑嘻嘻地取爵斟水,塞到嬴政手里:“阿父渴否?饮些水罢。”
嬴政微微垂眼,看着手里被强行塞过来的水,冷着脸喝了一口。
赵乐秦立刻丝滑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看向下方还在傻跪着的扶苏,只好再开口道。
“好阿兄,阿弟也有点渴,可否为我斟一杯来?”
扶苏抬头看着赵乐秦的小眼神,默默爬起来伺候比格大王。
赵乐秦一手接过扶苏的水,一手搂着扶苏的腰,把他按到旁边的座位。
“咕嘟咕嘟——”赵乐秦喝完一抹嘴,大大方方地开口问道,“所以,到底是怎么了嘛?”
他的脸上不带一丝阴霾,仿佛一个灿烂放光芒的小太阳,毫无烦恼的样子让人心里都轻松几分。
嬴政又喝了一口水,再开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朕要推行郡县制。”高贵的秦王身体微微前倾,不错眼地盯着赵乐秦,“你大兄支持分封制,你怎么看?”
——离婚!你跟谁?
赵乐秦一歪头,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都行!但分封的话我孙子、孙女们估计会造反吧?”
嬴政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反贼雷达嘀嘀作响:“造反?”
扶苏也震惊地扭过头,看向旁边语出惊人的阿弟:“孙子孙女?”
——不是?现在他们这辈人中唯一结婚有子的是他吧?怎么阿弟这么小就想要孙子孙女了?
“不是,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赵乐秦奇怪地看着两人,“一开始不给权柄也就算了,给都给了,那肯定会想要更多呀!”
赵乐秦嘿嘿一笑,右手握拳,大声高呼:“咸阳大舞台,有梦你就来!大秦吃鸡,启动!”
嬴政试图无视竖子的胡说八道,但他深呼吸几次,还是从心地伸出大掌,对着赵乐秦的背来了一记充满父爱的巴掌:
“休得胡言!”
“嗷——”
赵乐秦大声痛叫,连忙蹿到扶苏身后,满脸愤愤。
——不说别的,咱大秦怎么发家的?我们老嬴家难道就是周天子的忠臣吗?
虽然赵乐秦的话像是梦到哪句说哪句,但意思还是表达到了的。嬴政微微扬起下巴,冲着扶苏冷哼一声:
“权柄一散,再难收回。此理这竖子尚且知晓,你竟固执若此!”
赵乐秦立刻瞪大了眼,从扶苏身后探出了头,试图用眼神进行道德谴责:嘿,拉踩无辜路人干什么?
扶苏深深叹气,摸了摸旁边愤愤不平的小脑袋。
良久,扶苏终究是轻声道:
“唯。”
·
在赵乐秦东扯西拉地乱聊下,嬴政很快决定还是去批奏折更好,把两个不省心的儿子轰了出去。
赵乐秦和扶苏站在宫殿门口,一起抬头望天。
此时天边忽然浩浩荡荡压来了云,风也大了起来。
“要下雨了哎!”赵乐秦嗅了嗅,连忙拉着扶苏跑了起来,“我们得快点回去。”
风卷过长长的宫道,扶苏看着和自己并肩奔跑的幼弟,忽然很想摸一摸他的头,却蓦然发现幼弟已经长到了自己的胸口。
扶苏欣慰一笑,拍了拍幼弟的肩膀:“阿弟他日或如阿父之高。”
一说到身高大事,赵乐秦立刻把下雨抛到脑后。
他拽着扶苏的胳膊停下脚步,兴奋地开口:“来来来,阿兄,我们比一比!”
扶苏哭笑不得地站定,任凭赵乐秦紧紧贴着自己,然后把手掌猛地向上斜举。
赵乐秦喜滋滋地开口:“就差这么一小点点啦!”
一阵风吹过,把两人的衣摆吹得飒飒作响,像在打出欢快的节拍。
扶苏注视着幼弟明亮的眼睛,认真开口:“阿弟,今日多谢你。”
赵乐秦一怔,下意识就想开个玩笑,但脱口而出的话却是:
“阿兄,我不明白。”
有些话一旦起了头,后面就会像冒泡的开水一样“咕嘟嘟”涌了上来。
赵乐秦索性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
“阿兄是长公子,是最有望承继宗庙的人。阿父已经有二十多个公子了,不分封对阿兄唯有裨益。”
赵乐秦满眼都是疑惑:“为什么?”
——为什么要支持分封制?
——为什么不惜触怒皇帝也要直言上谏?
——还有……为什么面对赐剑自裁的旨意,只说“尚安复请”随即自杀?
赵乐秦真的非常不理解,狐疑地看着扶苏。
——难道真的是学儒把脑子学坏了?
扶苏失笑,轻轻把幼弟的头发别在耳后。
扶苏眼中好像一片汹涌的大海:
“阿弟,周室自得天下以来,已七百余岁矣。此非一代之制,乃祖宗成法,累世相承,天下早已习以为常。若骤然废之,阻力难料。何况六国遗民,反心未息,积怨已深,非数十年不能化。如今秦国,便如枯槁之薪,只一星火种,便会燎原而起。我秦民耕战劳苦,法峻役重,早已疲惫不堪,再无力支撑一场荡平天下之战。而若无诸侯镇抚地方,王令远达郡县,何其迟也。如此广袤之国,何以治理?”
扶苏忽然沉默了一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周,毕竟享国近八百年……”
赵乐秦捕捉到扶苏这一瞬间的脆弱,恍然醒悟了——扶苏在恐惧!
扶苏在恐惧大秦在他手里会分崩离析,在恐惧好不容易的和平再次消失,无论出于对宗庙社稷之重还是对黔首苍生之仁,他都不敢冒险——国力已经虚耗已极,经不起再一次的折腾了。
赵乐秦忽然想通了里面的关节。
穿越者站在历史长河的下游,能看清楚时代浪潮前进的方向,所以很难理解在漩涡中迷茫挣扎的人。
不是所有人都有嬴政的眼光与能力,不仅能一眼看穿前方的迷雾,还能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震四海。相比宛如上天赐给华夏文明的千古一帝,扶苏只是一个优秀的普通人。
扶苏所见所学,国祚最长的就是周室,他只能不停回首前人的来时路,试图寻找先人的智慧,他看到骄傲的父王选择了一个不知前路的方向,当然会充满忧虑。
也正因如此,扶苏一定要尽力为秦国争取更保守、却更安全的路——哪怕这条路不一定符合自己的利益,哪怕需要冒着触怒帝王的风险。
这是扶苏的政治理想,这也是他在承担自己长公子的责任。
赵乐秦呆呆地看着扶苏,现在自己所有不理解的死结忽然被打开了,但是好像心里有点难过。
下一刻,赵乐秦猛然抬起双臂,狠狠抱住扶苏。
这个拥抱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把扶苏都抱的一愣。
他感觉到赵乐秦在吃力地踮脚,立刻弯下腰,反手抱了回去。
感受着热腾腾的怀抱,扶苏心里逐渐变得柔软。
——分封当然可能会有诸侯作乱,但,他如何能不相信这样的阿弟呢?
赵乐秦埋在扶苏胸膛里好一会儿。
平复了心情后,他慢慢地松开胳膊,闷闷地开口:“阿兄,我会帮你的。”
扶苏看着幼弟红红的眼眶,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
“你早已助我良多了。”
扶苏撸了一把赵乐秦的脑袋。
“我知道你聪慧天成,却心性纯良,不愿卷入朝堂纷争。”
“哎呀!”赵乐秦惊叫一声,双手护住自己的脑袋,“我的发型要乱了!”
扶苏大笑着张开手——是一片枯叶。
“阿弟,不必为我如此。”
扶苏已然恢复了那个端方持重的长公子模样,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回去吧,起风了。”
赵乐秦凶狠地把扶苏手上的枯叶拿走,扭头就跑:
卧槽——攻心?
那。
我要愿者上钩了。
·
天上浓云如墨,一场大雨快落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小剧场1:扶苏注视着幼弟明亮的眼睛,认真开口:“阿弟,今日多谢你。”赵乐秦哈哈哈大笑:“好大儿,喊爹!”乱玩辈分梗,比格收到一张红牌——罚抄《礼记》十遍。小剧场2:嬴政心知肚明赵乐秦在转圜。看到搭好的梯子,高贵冷艳的秦王选择气哼哼地走下来。小剧场3:须知诸侯凌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秦。不想做皇帝的诸侯不是好藩王!——洪武大帝正统继承人Judy。【历史资料补充】中国古代大一统王朝有一个比较普遍的规律:绝对的、纯粹的郡县制在现实中难以一步到位。出于降低统治成本、巩固政权初期的稳定、利用地方势力等现实考量,几乎所有王朝都曾在不同程度上实行过具有分封色彩的制度(无论是封王、设藩镇还是依靠土司)。——宋是局部统一,不是大一统王朝哈哈哈哈哈呜呜呜被五代十国吓得矫枉过正,几乎是身残志坚地靠着文治一条腿走路,到了南宋甚至把江苏都变成了边疆,成功留下了弱宋的美名。土司:清朝在西南延续土司制度。雍正朝大规模"改土归流"就是将世袭土司改为流官,是典型的"先分权后收权"。投下分封:指诸王、驸马等拥有封地和相应特权。元朝是郡县制与投下分封的共存,不过元朝实行的郡县制不是秦汉的翻版,而是与行省制度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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