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期盼的视线下,这支队伍行至半途,忽然齐声高呼,声音雄浑嘹亮:“秦定天下,万年无疆!”
声浪席卷四方,直破云霄。
然而激昂的音乐未曾停歇,队伍又整齐前行了十几米,项羽忽然高喝:“立定!”
随着一声令下,只听“啪啪”两声脆响,队伍中所有人齐齐止步,队列依旧规整如线,没有丝毫错乱。
即使是不懂兵事的人也能感受到这份威严与纪律,扶苏更能感受到里面的门道,惊异地看着赵乐秦:“阿弟,你这兵卒进退有度、号令如一,大善!”
“是极是极!”阴嫚激动地拿出小本子,抄起简易碳笔就是一顿速写。
见众人越说越起劲儿,赵乐秦连忙举起胳膊示意:“我今日不是为了展示练兵的。”
“那是什么?”公子高疑惑地开口。
赵乐秦伸出一根手指,扶苏看到这个动作心里就一咯噔。
——糟了,阿弟又是这个……
“我有一个妙妙主意。”
赵乐秦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
“我们父王创立了前所未有的功绩,身为儿女怎么能不献礼呢?”赵乐秦一步踩到了椅子上,左右顾视,“我们联合起来,向阿父提议举办一次校阅!”
赵乐秦挥了挥胳膊:“你们也看到了,这种校阅多么有气势!这仅仅是十五个侍从罢了,甚至都不是真正的兵卒!如果有一百人、一千人,乃至一万人……”
众人陷入想象之中,唯有将闾对军事完全不感兴趣,第一个回神:“可是十八弟,这和我们献礼有什么关系?”
赵乐秦一下蹦到将闾身边,拍拍好二兄的胳膊:“二兄你说到点子上了!我们的献礼是校阅中间的合唱环节!”
赵乐秦“唰”地一下从袖子里抽出了长卷:“词我找人写了,还得有劳二兄谱曲。”
将闾接过来,大声地读给众人听:“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威震四海。”
扶苏作为在场丈育中的文化水平最高的老大哥,一下便感受到了里面的才气纵横。
他反复品味几遍,有点迟疑地开口:“此句写的甚好,但我怎么觉得有点……不整齐?”
“噢,反面还有!”
将闾忽然喊了一声,继续大声念道:“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这个好,我喜欢!”公子高觉得这个简单多了,立刻连连点头。
面对扶苏的提问,赵乐秦面不改色:“我也没给人家说要求,诸位兄姊根据实际情况再改就是了。”
——对不起啦太白先生,您诗仙下凡只有更强的,我这就给您脚下的台阶垫的再高点。
——很抱歉啊贾谊老兄,您九年义务教育让人“背诵全文”,我这就给您上上难度!
将闾像是领到村长任务的赏金猎人,兴奋地一挥拳:“交给我!请诸位兄姊放心!”
在场之人都是紧密合作搞了好几次事的,一个个轻车熟路,立刻积极应和。
“善!”“彩彩彩!”……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狂热,扶苏连忙打断这群上头的弟弟妹妹:“且慢!”
看着一群乌合之众闪闪发光的眼睛,靠谱的老大哥无奈地开口:“便定作歌咏了?于校阅中献礼?”
扶苏哭笑不得地数着:“先不说别的,我们秦国的校阅,素以车驰卒奔、军阵演武为重。贸然改成队列,虽然气势非凡,是否合乎法度?”
这就触及在场学渣的知识盲区了,乌压压的一群小孩顿时安静了下来,陷入呆滞。
唯有赵乐秦毫不担忧,大大方方地向前一步:“我们父王都统一六国了,前人也没做到过这种事情呀,干嘛还要按照前人的礼节呢?”
芊阳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词,立刻握拳高呼:“我命由我不由天!”
此话一出,四下顿时应声如潮。
扶苏感觉自己被此起彼伏的口号包围了,整个人瞠目结舌——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就又燃起来了?
赵乐秦欣慰地点点头,看向呆滞的扶苏:“大兄?”
扶苏微微倒退半步:“即便不论礼制,校阅所需资费从何而出?”
“找商人出资。”
赵乐秦想都不想地果断回答,还贴心地举了个例子。
“我听闻巴清就是被父王接到咸阳客居,以公卿王侯的礼遇奉养的。先例在前,如果有商人愿意出资,比如需要青铜号角,商人就可以在上面刻上‘某某氏敬献’,有重大贡献再安排个席位。”
扶苏呆了几秒,不可置信地思索片刻——好像,行?
他浑身一凛,继续道:“那还有涉及的军队调动、场地安排……”
扶苏一个一个数下来,最后正色道:“最重要的是,父王是否应允?”
赵乐秦微微挑眉,脸上浮现出一个天真无辜的笑容。
——这才哪到哪呀,大爹后面有的是震撼首发!
又是自夸“德兼三皇,功过五帝”,把老前辈踩在脚下,又是频繁巡游与刻石颂德,宣示主权、神化自己,还大兴土木与奢华建筑,来展示权力大肆享受。
现在大爹刚刚完成“六王毕四海一”的史诗级成就,是欲望雷霆膨胀,恨不得和太阳肩并肩的好吧?
拒绝?不可能的。
赵乐秦心里咕嘟嘟吐槽半天,面上却一摊手,嘿嘿一笑:“这个嘛,要靠大兄你去向父王讲啦!”
——好哥哥,加油吧!
赵乐秦向扶苏挤挤眼,下一刻,他高举双手,大声呼唤:
“大兄!大兄!”
妙妙点子王带头向好大兄发起冲锋,不嫌事大的狂热分子们左右对视一眼,立刻选择把长兄高高架起,跟着齐声大喊:
“大兄!大兄!”
在宛若山呼海啸的声浪中,在一众弟弟妹妹期盼的视线下,扶苏艰难地咽了咽唾沫,感觉自己压力山大。
“你们、不是,我……唉!”
当日傍晚,扶苏赶到了咸阳宫。
·
咸阳宫里,嬴政翘着嘴角读了一波文采盎然的夸夸,又欣赏了一遍充满秩序与法度之美、整齐划一的队列,满意地点点头。
——无论是否进行校阅,这赞颂与仪仗甚得他心!
嬴政微微点着“诸侯尽西来”几个字,思绪翻涌。
现在他刚把齐国事宜处理完毕,但疆域毕竟增加了数倍,新的问题层出不穷。当立何法度、设何官制?如何荡平反抗、肃清异声?新权旧派又该如何重新制衡?
一切的一切都需要他裁决,饶是以嬴政的效率,骤增的政务也让咸阳宫时常灯火通明,一亮便是一夜。
嬴政知道六国初灭,人心浮动,天下未必真的敬服,他也日夜操劳、理政不辍,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嬴政心底深处,始终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意气。
——寡人终结了周室东迁以来五百余年的乱世纷争,创下这前无古人的一统大业,凭什么还要恪守称王的旧制?若依旧称孤道寡,与历代诸侯又有何分别?
嬴政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思绪越来越清晰。
或许……他可以先稍稍改一下传统的校阅。一则威慑,使六国余孽见之胆寒,不敢轻举妄动;二则试探,让朝臣与黎民亲睹新军威仪,以此引导人心所向;三则……彰显寡人独有的功绩与威仪,打破古来旧制的桎梏。
嬴政望向扶苏,开口考教道:“你有何见?”
扶苏早有腹稿,立刻扬声对答:“父王,此队列步伐如一,如山岳移行,令人望而生畏,或可让天下人知父王之威,彰我秦之强。臣以为一可阅军实,察士卒之练、甲兵之利;二可慑六国遗臣,使其知秦师不可犯;三可安黔首,使知国有坚兵,可托生业。”
嬴政很满意扶苏已经能看到校阅的教化作用,比之前大有长进,面上却不漏分毫,继续提问:“何以观颂?”
扶苏面色镇定,朗声答道:“臣等以子颂父,其情由衷,天下人子皆可共情,此其一焉;我秦室上下同心,宗庙有托,六国遗民见之,当知秦之强,不仅在甲兵,更在骨肉之固,此其二焉;孩童无知,所以言真,其声无邪,所以近天。天命既归,谁敢不从?”
扶苏回答完毕,垂下眼盯着地砖——大兄只能帮到这里了!
嬴政眼睛里浮起淡淡的笑意,微微颔首。
他抬手,示意侍从取来笔墨:“令,丞相、奉常、廷尉、国尉、郎中令,入咸阳宫,共议校阅之制,以定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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