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又被赵乐秦一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自觉安全无比的赵乐秦冲着嬴政嘿嘿傻笑,看得嬴政微微叹气。


    ——他就多余怀疑这竖子有什么内情!


    嬴政端详着赵乐秦傻大胆的样子,轻轻“啧”了一声。


    难道是小孩的眼睛干净,真能看出人的奸邪来?


    但……就算是瞎蒙的,也算真蒙出来了点东西,这竖子的运气是真的好。倒是他自己,到底是运气差点,有些冒进了。


    赵乐秦发觉大爹微妙的情绪,眯起眼睛:“阿父,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嫌弃我?”


    嬴政看着赵乐秦敏锐的样子,忽然心理一动。


    他拉开距离,细细看了一遍幼子的卖相。


    被始皇凝视的赵乐秦忽然感受到了血脉压制,立刻老老实实地站好,精致小脸上的表情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嬴政内心一叹,他这幼子生性轻捷,但静立之时的容貌格外突出,甚是讨人喜欢。这次他得亲自去请王翦领兵,当虚己卑辞,或许把这幼子带上……也会显得更温情些。


    况且这竖子运气真的很好!


    赵乐秦被嬴政打量得都有点炸毛了,弱弱地缩起脖子,小声开口:“阿父?”


    嬴政权衡几下,很快下定决心。


    他抚上赵乐秦毛茸茸的发顶,声音温和:


    “这次伐楚失败,寡人要亲自请王老将军领兵。你同去。”


    “啊?”赵乐秦脸上迷茫,手指自己,“我吗?”


    赵乐秦正要摇头,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一件他期盼已久的事。


    ——秦始皇撒娇!


    他话音顿时一转:“我——去!”


    赵乐秦双手乖乖地交叠身前,表情虔诚得像是个天字一号信徒:“阿父,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善。”嬴政颔首,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要对王将军有礼数。”


    “好的好的。”赵乐秦眼神诚挚,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嬴政满意地吩咐侍从即刻去准备车马,闭目养神,思绪飘远。


    ——以这竖子平时的黏糊做派,拿出来三分……就足够让氛围软化了吧?


    ·


    王翦因攻楚方略与秦王不合,已经称病离开咸阳权力场,回到自己的封地频阳。


    天空高远清寒,明明悬着一轮白日,却像蒙了层冷雾,没有一点暖意。


    王翦不愿闷在屋里,干脆在后院溜达起来,顺手拿起刀修剪着院中的灌木。


    旁边的王贲看着老父亲跟狗啃了似的园艺,眼见院子里连叶子带枝干都快秃完了,欲言又止半晌,终究是没忍住。


    他小心地凑到王翦跟前,试探着开口:“阿父,不然……我陪你去校场练两招?”


    老将军面无表情,压根不搭理儿子,只一味进行艺术创造。


    王贲心知肚明阿父心里还是有气,只好撇过脸去,权当自己眼瞎了。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不算张扬的车马声。


    一个仆从忽然匆匆来报,他喘着粗气,脸色激动地涨红:“将军,大王驾临,亲自来了!”


    “什么?!”


    王翦震惊地扭头,视线猛地扫向报信的仆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气势一瞬间泄露出来,把仆从吓得都呛住了。


    “将、将军,大王车架就在府外!”


    王翦猛地收刀,把兵器抛给仆从,转头对王贲喝道:“快随我去迎!”


    王翦说完,立刻伸手把衣衫扯得仓促不整,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带着王贲一路小跑。


    临近大门,老将军又一把拽过儿子斜倚着,陡然放慢了步伐,换了一个显病态又不失恭敬的速度。


    王贲几乎是一脸懵逼,全程傻傻地被老父亲摆弄。


    他还没想明白父亲为何要把衣服拉扯得失礼,眼见着再转一个弯儿就能看到门口了,只好肃着脸,把自己当成一个会喘气儿的拐杖。


    此时大门早已敞开,王翦须发微乱,声音带着虚弱的喘息,一见嬴政便欲行大礼:“老臣……”


    “老将军!”嬴政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洪亮又充满关切。


    嬴政上前两步虚扶王翦,目光迅速扫过他的脸:“快免礼。是寡人来得太急,扰了将军静养。”


    赵乐秦看着这一幕两眼放光,内心小小地“哇哦”一声。


    ——这态度!这姿态!这神色!


    赵乐秦立刻挂上对长辈的专用笑容,夹着嗓子开口道:“老将军安否?我是十八公子。素闻将军为大秦立汗马之功,今日特恳求父王带着我一同来探望。叨扰将军了。”


    王翦早就看到了秦王身边多了个小尾巴。


    老将军家里的崽都糙得跟泥地里打滚一样,实在是没见过这么干净漂亮的小孩。此时见到这仙童似的小人儿聪慧又知礼,他粗犷的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几分慈爱。


    “十八公子安。臣当不起公子此语。”


    王翦说完,又虚弱地咳嗽两声,哑着嗓子道:“门口风寒,还请王上与十八公子移步。”


    嬴政颔首随王翦入内,路上赞许地瞥了赵乐秦一眼。


    赵乐秦乖巧甜笑。


    ——笑话,他都到这里了,难道还临门一脚没看成始皇撒娇?


    众人到正堂后,王翦把仆役挥退,只留儿子一人在身旁。嬴政带来的侍从也站在远处,垂手而立。


    嬴政入座后,腰背挺直如剑,唇更是紧紧抿着。


    秦王不说话,席间无人敢率先开口。一时间,屋内安静下来。


    骄傲的嬴政在做心理准备。


    王翦洞若观火,老神在在。


    王贲迷惑而生疏地斟水递杯。


    而赵乐秦……他在眼巴巴地期待着名场面的发生。


    凝固的氛围持续了片刻,嬴政深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寡人今日接得军报,秦军被项燕大破。”


    赵乐秦比任何人知道的都早,此时毫不意外,眼都不眨。而王翦的内心则早有预料,骤然听闻秦军大败的消息,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依旧泰然自若,默不作声。


    屋子里的四个人中,唯有零城府的王贲如遭雷劈,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连赵乐秦都能看出来他满脑子问号,活像是误入py交易局的大学生。


    说完战报,嬴政长叹一声,脸上渐渐露出自责之色。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声音沉沉:“老将军,当初商议伐楚,你力主需六十万兵力,是寡人自负轻率,轻信了李信,以为二十万人便可平定楚地,到头来不仅损兵折将,更辱没了秦军的威名。”


    下一刻,骄傲的秦王低下了头。


    在这位年近八十的老将面前,嬴政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将懊悔、焦灼与期盼全都摊开。


    他上前紧紧握住王翦的手腕,语气恳切地开口:


    “此事是寡人错了!”


    赵乐秦听到了旁边王贲的抽气声,却顾不上回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嬴政。


    嬴政停顿两秒,又开口道:


    “可现在危难之际……”


    他微微贴近王翦,两人的衣袖顿时交叠在一起,体温渗透交织。


    嬴政抬眼与王翦直直对视,轻轻地说:


    “将军纵有疾在身,难道忍心弃寡人于不顾吗?”


    ——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赵乐秦看完大爹神色坦荡的直球撒娇,连忙使劲掐自己大腿,生怕自己没憋住笑出来。


    哎哟哟,看看嬴政期盼的表情,瞧瞧这三分可怜、三分委屈、四分渴求的眼神。


    不嫌弃人家年龄大啦?


    不吐槽人家胆子小啦?


    赵乐秦把自己掐得眼泪汪汪,发觉自己表情要绷不住了,连忙别过脸,却正对上王贲的眼睛。


    赵乐秦淡定地擦掉泪花,红着眼对王贲点了点头。


    王贲的表情一脸空白:秦王这是在屈尊下贤吧?十八公子这么小就看明白了?我是不是也得哭一个?


    赵乐秦把气氛烘托得动情无比,嬴政非常满意。


    不过,虽然气氛是已经到位了,但老将军总不好一下就病愈。


    被秦王一套妙妙连招下来,王翦的呼吸都乱了几分。


    现在老将军脸上的神情依旧虚弱,一开口,却已经声如洪钟。


    “臣身染重疾,实在难以担起领兵伐楚的重任,还请大王另择贤能。”


    嬴政知晓王翦已经答应了一半,微微松了口气。


    他拇指轻蹭着王翦腕间的老茧,仍保持执腕的姿态不松手:“好了!将军不要再说什么了!”


    嬴政神情恳切,语气更是坚决万分:“今日寡人亲至,便是要请将军领兵,将军万不可再推辞!”


    王翦一直任凭手腕被执住,听到嬴政再次确认,眸中的老态褪去几分,露出锐色:“倘若大王实在没有办法,非要任用臣领兵,那么臣还是坚持——非六十万大军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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