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市的夏日热得像炉子,柏油马路被烤得泛起让人眼晕的油光,走在街上,不到两分钟就能把人烤得汗津津的。
“曲总,这是她家出的新品,您尝尝喜不喜欢。”助理刚去楼下买奶茶回来,一边抽纸巾擦去额头的汗水,一边将手里半糖去冰的奶茶放到曲长宜桌上。
曲长宜刚接完电话,闻言抿嘴笑了笑,声音轻柔:“谢谢。对了,我去一下董事长那边,下午会议的资料你先准备着。”
“好的。”
才结束午休,写字楼里很安静,耳边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细微嗡鸣。曲长宜拎着文件走出电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砰!”
一声巨响突兀地炸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大门被狠狠摔上,门框被震得颤抖。
抬眼去看,才把门摔得直震的池野正大步走过来,抹了发胶的美式前刺衬得他锋利桀骜。
“倒霉。”迎头看到怒气冲冲走过来的人,曲长宜心里直叹气。
池野臭着脸走到她面前,站定,眼珠斜斜地睨曲长宜一眼,嗤笑出声:“工作很认真嘛,小偷姐。”
“抢走别人的东西,是不是很爽?”他步步逼近,将话语从唇齿间恶狠狠挤出来,而后翻个白眼,用手肘将曲长宜推到一边,带着满身细锁链银铆钉稀里哗啦地离开。
幼稚的挑衅。
曲长宜觉得无聊,无视侧间埋头假装忙碌却竖起耳朵听八卦的助理们,敲敲门,走进办公室。
董事长曲枫正坐在办公桌后捏着额角,似乎很是头疼。
他是个长相儒雅的男人,身姿修长,皮肤白净,人到中年却不见发福,帅大叔的模样,一看便知年轻时的俊朗。
“碰到你弟弟了?”曲枫长叹一口气,猜也知道两人见面就没有高兴的时候,低声安慰曲长宜:“别理他,嘴臭得很。”
自从妻子离世,池野对着谁都没个好脸色。
曲长宜垂眸,说自己知道,然后将手里的文件递到曲枫面前。
“这是几个候选人的简历,您看一下有没有合适的,我这边让人对接面试时间。”
曲枫接过文件,目光在曲长宜身上停留片刻,轻笑着翻看。
落落大方,能力出众,曲长宜是最让他得意的孩子。
他和妻子池雅芸是在工作后认识的,在相处中有了感情,于是顺理成章的恋爱、结婚、生子。
池野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可惜,在教育方面他们却似乎不是能手。不知何时池野长成了一副我行我素、霸道专横的性格,不善管理,性格冲动。
公司的继承问题一度让曲枫头疼。
直到曲长宜到来。
这个没能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的孩子,年少时过得并不算好,可这命运的磨砺反倒让曲长宜更加优秀。坚韧聪颖,在被曲枫找到并带回家后,很快就成长为让大家认可的继承人。
“嗯,这两个不错。”
曲枫翻着文件选出想要深入了解的候选人,又仔细询问曲长宜最近做的几个项目进度如何,得到满意的答案后连连点头。
“你也别太累,休息时间多出去玩玩,谈个男朋友。”
人上了年纪,似乎总是爱催婚。曲枫悠悠地念叨,让曲长宜早点结婚再生个孩子,这样他们家才算是后继有人。
曲长宜低眉顺目地听,心里没当回事儿,时间差不多了就开口告辞。
“时间快到了,爸,我有个会议。”
曲枫摆摆手:“去吧去吧,知道你们不爱听我说这些。”
……
开会、商讨、应酬……忙忙碌碌一个下午,好在是没加班。曲长宜处理好最后一份文件,踩着夏天迟迟不落的骄阳离开公司。
她年初买了套房,陆陆续续装修到现在,设计公司说今天会把最后一批家具搬进去,曲长宜得去看看有没有需要改换的。
到了新房发现设计公司的人都在,正比照着图纸组装摆放家具。
曲长宜和负责人打过招呼,拿起柜子上的遥控打开空调,冷气慢慢送出来,驱散了室内燥热的气息。
“胡桃木茶几贴膜容易开裂,我们就没贴,后面要是有了使用痕迹,曲小姐可以请人来打磨上油。”负责人细细介绍着,曲长宜也跟着她的指引望过去。
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男人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他背对着门口,宽肩窄腰,倒三角的身材在紧身背心下展露无遗。用力抬起茶几调整位置时,手臂上的青筋偾张,肌肉隆起结实而流畅的弧度。
他大概是热极了,衣服布料都有些洇湿,脖颈处的发丝也湿漉漉的。
“可以了,朗哥。”站在一旁的青年出声。
男人缓慢又轻巧地让茶几放下,没碰撞出半点声音。
曲长宜脑内响起震耳的轰鸣,心脏像是被人揪了起来,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
她站在原地,微微偏头,探究的目光死死落在男人背影。
大约手上用劲太久,肌肉僵硬发酸,男人握着手腕抻了一下,又摆动手臂活动关节,腰背微微后仰,将落日的余晖割出利落的轮廓。
“小林!这边可以了。”他扬声喊道,声音带着熟悉的爽朗。
他侧身转头朝这边看过来。
剑眉星目,面容英朗,嘴角习惯性地挂上笑,藏不住的虎牙露出小尖儿,看起来痞坏张扬,又藏着点甜。
他抬抬下巴让人去拍照录像,方便后续用作留存和宣传。视线轻飘飘扫过曲长宜,又回过头去,想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调整。
曲长宜原先提起的心沉了下来,垂眸盯着脚边的影子。
那影子顿住了。
似乎是才缓和一些的肢体又开始发酸,男人的手指不听使唤地张开、握拳,最后抓一把额前,将刺得皮肤发痒的头发向后捋。
他脚步轻抬,终于转过身来。
曲长宜抬眼看,见他遥遥地望向自己,眉眼一如往昔。
四目相对,空气一时陷入凝滞,声音堵在喉咙里。
半晌,两人才开口说话。
“徐朗。”曲长宜叫他。
“好久不见。”徐朗回她。
“朗哥和曲小姐认识呀?”小林满脸惊讶地问,“怪不得你今天明明休息,还和我们一起过来。”
曲长宜心头一跳,抬眼看向徐朗。他没回应,只笑笑,让大家加快动作,早点忙完下班。
时间已经不早,几个人抓紧时间扫了尾,等曲长宜这边把验收单签完,他们收拾好包装杂物就往外走,一边等电梯,一边商量晚餐怎么安排。
“回家做饭好麻烦,谁今天当我的饭搭子?我们去吃火锅!”
“啊……可是我想吃烧烤哈啤酒!”
“啧,朗哥你来说,吃烧烤还是火锅?”小林让徐朗来做决定,又小声问他,“你和曲小姐有多熟?我们要不要邀请她一起呀?”
有多熟?徐朗不动声色地看一眼那扇还没关上的门,“曲小姐”还站在客厅。
瘦削,安静。
曲长宜默默的,不去叫停徐朗离开的背影,只是看着。
看他与旁人谈笑自若,看他身处热闹中心。
“朗哥?”
电梯到了,徐朗伸手挡住电梯门,让其他人先进去,然后把手里的验收单塞给小林,按了关门键。
电梯将那群满头雾水的家伙载走,徐朗转身走进屋子。
他静静地站在玄关,曲长宜倚着沙发靠背,两个人面对面相望。
深深地,重重地,都想把分开这些年错失的时光补回来。
良久,徐朗才轻声说:“瘦了很多。”
下巴尖尖的,人也薄得像纸片一样,露在衣裙外的脚踝和手腕伶仃可怜。
他养她的时候,可从来没让人瘦成这样。
“嗯,”曲长宜点点头,小声说,“有点。”
“啧。”徐朗皱眉,絮絮叨叨地叮嘱她不要挑食,多吃肉蛋奶,不要嫌麻烦就不吃水果,不要熬夜,多运动……好像他们还像从前那般亲密熟稔。
说完了,又觉得自己多嘴,顿了半晌,才再开口找话说。
“这房子,你以前就说喜欢这种风格。”
“嗯,一直很喜欢。”曲长宜一节一节地捏自己的手指,声音发紧。
“曲长宜?”他想起方才看到的,验收单上陌生的名字。
“后来,改了名字。”曲长宜侧了下头,不敢去看徐朗的表情。
“哦,很适合你。”他从没觉得说话是这样一件让人痛苦的事,好像有一把刀刺在嗓子上,每吐出一个音节,就要咽下一口血,淹得他喘不过气。
“很好听。”他说着,抬手扯了下领口,深吸一口气,问:“加个联系方式吗?”
曲长宜眼睫微颤,轻轻点头。
徐朗抬起脚步往她这边走,脚步声沉闷,一下一下仿佛和心跳重叠。他咽了下口水,喉结便小心翼翼地滚动。
终于停在曲长宜面前,徐朗点开手机让她扫码,眼睛却仔细描摹过她莹白细腻的脸颊。
从前还没离开他的时候,她脸上长着薄薄的婴儿肥,给清冷干净的面孔平添几分稚气可爱。现在却都消减了,显露出女性精致却疏离的美丽来。
这个与他一起长大,被他牵在身边,又松手送去高飞的女孩,如徐朗所想象的那样长大了。
他都快要,不敢认出她了。
“你……”
徐朗几乎喟叹一样叹息着,想要说点什么,或是问她一点什么。最后却只是用曲长宜难以忘怀的低沉语气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那个她以为不会再有人提起,只会慢慢被遗忘抛弃的名字。
“徐莱。”
话音刚落,一滴晶莹的水珠就落到手机屏幕上,敲得徐朗的心都颤起来。
他缓缓抬起手,给足了徐莱躲避的机会,最后才终于轻轻擦过她眼角。
“哭什么?”他捻着指腹,像是要把这泪水中的情绪都揉出来,好让自己能窥破徐莱的内心。
明明是她先放弃的,可现在又这么伤心,像受了委屈一样。
徐朗捏着徐莱的下巴轻抬,清晰看见她眼尾一抹淡淡的红,可怜又可爱。
他心神晃荡,下一秒炽热的吻就落下来。
近乎是鲁莽地闯入她的唇齿,徐朗灼热的体温迅速染上徐莱的身体,叫她脸颊被蒸出粉色,双唇也被吮得发肿。
徐莱不曾躲闪。
纤弱的腰让徐朗禁锢在臂弯里,脊背却不堪承受一般后仰,渐渐弯成一张弓。
许久,徐朗才停下这吻,拥着徐莱坐进沙发里。
“咳咳咳……”徐莱趴在徐朗身上喘着气平缓呼吸,可空调吹出的冷风大口灌进喉咙,反倒激起一阵咳嗽。
徐朗关掉空调,又伸手握住徐莱的脖颈,熟练地用掌心的温度缓解她喉咙的痒意,细细吻她耳际,等她平复下来。
徐莱体质弱,身上总是冷冰冰,徐朗从前给她暖习惯了,现在也轻车熟路地把人罩进怀中。
没一会儿,双唇又贴到一处去。
这次不再是迫切的索取,轻柔缠绵起来。
徐朗慢慢吻着,勾着徐莱与他迎合纠缠,一只手仍然握着她脖颈,免得徐莱喘息太过,又要咳嗽。
他的手很大,几乎要将徐莱的脖子完全圈住。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落在徐莱皮肤上,虽然粗糙,却很让人安心。
他从前便是用这样一双手,给徐莱撑起了供她成长的安全屋。
气温逐渐变得灼热,徐朗伸手替徐莱褪去身上的薄外套,又一寸寸抚过她身体,再为她增添层层热意。
徐莱陷在他的指间,眼眸半掩着,眉头蹙起。像一缕风,被徐朗揉成浓郁的雾,又捏成一团湿漉漉的云。
最后,终于下了一场滴滴答答的雨。
“哥……”徐莱抓着徐朗背上起伏的肌肉,颤着声音叫他。
徐朗动作微顿,轻轻咬她一下,说:“怎么这个时候叫我哥。”
徐莱从前可是很少叫他“哥”的,她更爱喊他:
“徐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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