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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在乎


    秦嘉大睁着眼,心里恍惚只有一个念头,魏晟那厮骗她!起先说什么决计不会让齐承修知晓,而今通风传信之后,把她一个人扔这不管了!


    金属质地的铜扣随意撇到地上,与木板交应一声响,秦嘉登时酒醒,惶恐道:“殿下!下官可以解释的!去蓟州是兵部的调令,下官也只是奉命办事罢了,这何来躲避殿下一说?只是兵部的调任书下官还未署名,这尚在议定之中,下官万万不敢欺瞒殿下!”


    说话的一晌功夫,齐承修褪了玄红色外裳,秦嘉仰头看着,没在齐承修的表情里看出他是信还是没信。


    他只低眼看着,脸上还是那副想吃人的表情,瞳仁里泛出点星似的光泽,似有若无,他不说话,只眼神在黑暗中死死摄住秦嘉。


    点点战栗从她背后升起,被酒精麻痹了的神智猛地刺疼,腔子里的心跳十足的快,窗外朔风拍在窗户上,秦嘉有些闷窒。


    “巧言令色。”青年指尖拂过她的眉眼、鼻梁一路向下,顿在唇边,忽地俯身抵进,粗粝指腹压着她嫣色的唇瓣,狠狠一压,“油嘴滑舌,你这副口舌又是怎么跟魏晟说的?”


    “冤枉”


    话才开口,唇甫被指腹摁住,青年猛地勾起她下巴,“本王不信!”


    身子被死死抵在四方椅上,秦嘉退无可退,心内正想着该怎么解释好逃过这一劫,一晃眼,下巴被外力一抬,粗暴的吻径自封唇。


    “为什么别人可以,唯独本王不行?”


    昏天暗地里,秦嘉看不见青年发红的眼眶,但他声音依旧强硬,“秦淮安,你身边有那么多人,陆谦,苏闵泽,还有你一力相护的柳生!唯独没有我,唯独弃了我!”


    齐承修狠狠追咬那软唇,只咬的她痛吟出声才算满足,一字一句的控诉,“你和柳生是至交,他下狱你奔走,他死了你比谁都难过,身后事料理的那样好,亲自给他写墓志,好伟大的知己之情!”


    声音越说越厉,压抑不住的情感喷薄而出,齐承修狠捏着秦嘉的腕子,几近质问,“甚至为了给他翻案,不惜利用本王是不是?!秦淮安!你还有没有心?你看不见本王对你有多好吗?!”


    雷声滚滚,一道一道砸下来,闪电当空劈过,霎时映照起屋内屋外的惨白景象。


    屋内,着青袍的小官脊背抵在四方椅的椅背上,几乎半背悬空,一个着玄色中衣的青年俯身逼近,青年的手掌抓在小官的手臂摁在椅背边沿上,控制他不能擅动分毫。


    袍衫纠缠,门窗轰动与雨砸地的声音混着齐承修的话一齐传到秦嘉耳里。


    沉默无声在此方天地间蔓延开来。


    秦嘉的闭口不答在齐承修眼里等同于默认,他微微抬眼,心几次三番被伤,多重的话都听过,原以为无坚不摧了,没想到他的不否认不解释还是叫他难受的厉害。


    “呵”


    一声极轻的呵笑声在青年唇角逸出,齐承修定定看着秦嘉,一手扶过他的侧脸,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神情与语气都堪称温和,与放才厉声质问秦嘉时好似判若两人。


    “无妨我不在乎。”


    不在乎你是不是喜欢我,不在乎你是不是真的爱我,都可以不在乎。


    青色官袍猛地扯散,系带应声断裂,胸前肌肤霎时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秦嘉心猛地一提,迅速拢好衣衫。


    若非屋内视线昏暗,只怕刚才那一下,齐承修必定能看见她束胸的敷衣。


    浑身的战栗止也止不住,然而青年的吻已密密麻麻落了下来,惊惧混着害怕,胃内酒水终于发力,秦嘉止不住的反胃恶心,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陡然推开齐承修,狼狈趴在地上抱着痰盂吐个不停。


    “呕——”


    放才被魏晟灌的酒太多,酒水发酵后的酸臭味道并不好闻,窗外闪电照的屋内时明时灭,秦嘉呕过之后,翻身坐在地上,双臂后撑着地面,笑道:“殿下?嗝——殿下要与我成安陵之好、抱背之欢,嗝!甚好!”


    青色袍衫散乱,秦嘉挣扎着起身,循着齐承修的方向,路都走不成直线,显然已经醉的不轻了。


    “下官绝对没有拒绝殿下的意思——呕——我看今夜就挺好!”


    秦嘉故意将秽物吐到自己身上,携着满身的酸臭味往齐承修那里扑,齐承修狠拧着眉,忍着把他扔到护城河里的冲动,径自把人拦腰扛起来扔到榻上。


    “醉的跟个鬼一样,本王抱着你睡觉,倒不如抱着一截木头睡觉!”


    屋门一开一关,屋内阒静,连廊上响起脚步声,秦嘉眯着眼仔细听外头的响动,忽而屋门一开,立时闭眼歪头。


    掌柜的在低声赔笑,“这位客官,咱们宝珍记是酒肆,过夜可以,却是没有热水软榻可供休息的,里头这位客官喝成这样,我看还是尽快把人送回家的好,小人这有马车,方便”


    “不必了。”


    又一阵窃窃私语,随即有人款步进来,脚步声沉稳熟悉,定是齐承修无疑。


    秦嘉在心里默默数着来人的脚步声,不知不觉间心脏的跳动和脚步声同频连成一片。


    忽而有人托起她的后颈,伸手剥去她的外衣,但并没有再一步的动作,微凉的空气从单薄的中衣里涌进来,就在秦嘉犹豫到底要不要睁眼的时候,身上忽而裹了件氅袍。


    紧接着,被人拦腰抱起。


    扶霜见齐承修怀里抱着人,眼神不敢乱看,候在宝珍记的大门外撑着伞,庇护二人上了马车。


    马车撵着地上积压的雨水,湿漉漉的往杏花巷走。


    时至深夜,门陡然被敲响,贵三今几个在兵部衙署外没接着人,知晓秦嘉还未回来,在门房里没敢睡熟,等门啪嗒敲响,登时就醒了。


    雀儿也支着伞出门,隔着雨幕没看清,走近了一瞧,才发觉是老爷那个通身气势凌人、看着都不好惹的同僚。


    定睛再一看,这人怀里白色氅衣拢着的人、露出小半张脸的人不是秦嘉又是谁?


    霎时犹如被雷劈过,雀儿脸色惨白,有一瞬间她以为这个人一定知道秦嘉的秘密!


    贵三没多疑,就看看见一个大男人此刻被另一个大男人搂在怀里,多少有点辣眼睛。


    雀儿一边小心把人接过来,一边听那个不好惹的男人身边的护卫说话,“秦大人在宝珍记不小心喝多了酒,没及时传信来,叫你们记挂了吧?”


    雀儿没什么好脸色,冷淡的嗯了一声,半扶着秦嘉就要关门,扶霜默默鼻子,觑一眼齐承修的脸色,又默默把手上青色的官袍捧出来,“这是秦大人的衣裳,秽物弄脏了,气味不大好闻。”


    贵三接过来一嗅,味道大的冲人。


    门户阖上,雀儿把人扶进起居室,正要伸手解秦嘉的外袍,忽而见酒醉不醒的人睁开了眼睛,眼神虽有酒意,但尚算清明。


    “老爷没醉?”


    秦嘉坐在榻沿,小声道:“我哪里敢醉?”今儿要真的醉的人事不知了,明儿整个朝堂都得知道她秦嘉欺君罔上,立时锒铛入狱,西市问斩。


    雀儿闷闷,拧了湿帕子递来,“我去小厨房煮碗醒酒汤来”


    “别麻烦了,吵醒了阿娘又要为我担心。”秦嘉叫住雀儿,自她手上接过帕子,一下下擦着自己的脸。


    雀儿倒了杯温水过来,坐在矮凳上也不看她,就翻来覆去看手里的那白狐绒的袍子。


    秦嘉看出她有话想说,喝水润了润嗓子问:“怎么了?”


    雀儿十六七岁了,按寻常人家也该定亲成婚了,就这几年一直在家里干活打杂,不知不觉间都长成大姑娘了,秦嘉心里盘算着怎么着也得给她说一门亲。


    “老爷,送你回来的那个,他对你是不是”


    后头的话雀儿咬住了舌尖没说,格外忌讳似的,睁着水润润的眸子看她,“老爷,他是不是知道你——”


    连外袍都脱了,还披着男人的氅衣,被男人抱回来,雀儿不得不多想。


    “没有。”秦嘉斩钉截铁的打断。


    雀儿一蒙,原本紧张的的身子松懈下来,“没有?!那、那你们还还这样那样”


    雀儿咬唇,不可置信的看着秦嘉,那个男人看她家老爷的眼神、动作可着实算不上清白,她搅着手指,不知该不该问他们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秦嘉倚着迎枕,眼皮半睁半合,摸了摸自己的脸,轻啧一声,“就算扮成了男人,这张脸皮也惹人注目啊”


    雀儿:“”


    雀儿弄来温水侍候她洗漱,等烛熄的时候,今夜在宝珍记衣裳被剥离的感觉一下下拧着她的心,头皮发麻。


    “雀儿,往后中衣的带子再多缝两个,缝的结实些。”


    雀儿应声,抱着中衣出门,到了门房屋内点灯一看,秦嘉的中衣带子已经崩裂了一个。


    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雀儿不知道,却也能猜个四五分。


    这京城是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


    “真要走?”


    苏闵泽顿住脚步,定定望他一眼,“是不是陆家那事连累你了?”


    秦嘉摇头,“多想。”


    “那你为何好端端要外调,更何况还是蓟州那么不安稳的地方。”


    长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面上,昨夜下了一夜的骤雨停了,空气里都是极为肃冷的味道。


    “在北地边境不比京师,更何况寒冬腊月里,怎么生存都是个问题,再怎么样,你到兵部才一年,论资历是浅了些,卢侍郎怎么会让你去?”


    听罢苏闵泽的话,秦嘉故作高深拍了拍他的肩,“闵泽兄啊,在其位谋其事,身在兵部,天下兵马大事都需放在心上,不可言资历浅薄,多好的历练机会呐?”


    苏闵泽越听越觉得官腔太重,正要问他是不是真这么想的,一扭头,秦嘉正忍笑瞧他。


    好嘛。他就知道打的是没有实话的官腔。


    秦嘉自顾往前走,“快走闵泽兄,趁着今日旬休给柳生立个碑!”


    苏闵泽在后头跟着小跑两步,“你不愿说实话?”


    “实话就是,升官发财!”


    当官儿的谁不想?


    苏闵泽摇头,喃喃道:“嘴里还真是没一句实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夫妻


    到了太仆寺,二人前后进去。


    枯枝败叶上积满了昨夜的雨,湿哒哒的黏在地上,扫帚都扫不干净,地上堆着几堆枯叶,显然是有人提前收整干净了。


    秦嘉没看见陆谦,正四下里观望,这太仆寺不仅位置偏僻,连衙门里的人都少,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二小吏在走动。


    “昨儿夜里那么大的雨,你是耳朵聋了吗?!战马吃的干草湿了个透!你看看这天指不定要阴沉几日!干草晒不干霉了臭了,战马饿着肚子,饿死了饿病了,这笔账我算在你头上吗?!”


    粗犷的声音疾言厉色,恨不得将犯错的人狠狠鞭笞贬低。


    太仆寺寺丞方方正正的黑脸上满是恼怒,身侧那个唇边有痦子的小吏忙给寺丞端茶倒水,呵腰赔笑,“孙大人,您平日里对咱们严厉点也就罢了,可不能对这位严厉,人家再怎么样父亲也是曾官至吏部尚书啊!”


    他这话看似是在为陆谦开脱,实则激起孙理正对陆谦的厌恶心理。


    果不其然,孙理正道:“难不成我还得对一个逆贼之后和颜悦色?!”声音大了几个层级,震的整个前厅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爹是尚书又怎么样?还不是跟”孙理正没继续说,顿了下,后头的话是对着陆谦说的,“现如今你只是太仆寺一个养马的,别把心气儿摆的那么高,你如今能活着那是陛下开恩,我们太仆寺肯收留你,你就应该感恩戴德!听见了吗?”


    陆谦没答,石雕似的站在那里,沉默着一言不发。


    孙理正见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几日在太仆寺调教着,底下的衙役差役都不把他当人看,可算把他那官家少爷的脾气给磨平了。


    一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在他手底下做事,呔!不好好折磨折磨他都对不起自己身上穿的这层太仆寺的皮!


    孙理正教训完,把战马粮草的事忘到九天云外,悠哉游哉靠坐在椅子上,眼皮子一垂,“哟?我这鞋怎么脏了?”


    旁边那个长痦子的小吏立时贴在地上,拿自己的袖子给孙理正擦鞋,“回寺丞的话,是溅上泥点子了,这外头泥掺着雨都把大人的鞋弄脏了,陆谦,外头你可得打扫干净了!”


    孙理正心情愈发的好,闻言呵呵一笑,对那小吏道:“你倒上道。”


    “孙大人就是咱们的天,俺们这些不入流的小吏可都等着大人赏饭吃呢!”


    孙理正被取悦到点子上,看着陆谦起了歹心思,“陆养马啊,你也听他说了,本官就是太仆寺的天可真是一点都不假,现在老天爷问你,前两日来找你的那个妇人是你什么人?”


    要说夫妻么?他不信,这小子晚上和那妇人住的可不是一间屋子。


    长痦子的小吏喝声问道:“陆养马,老天爷问你话呢!”


    陆谦抬眼不紧不慢扯了个笑,“孙大人好大的胆子,竟自称天爷,难不成钦天监的人是照你的意思办事的?难不成宫里的陛下听得是你的话?”


    “你、你放肆!”小吏瞪着一双眼,“胡咧咧什么?孙大人照拂我等小吏,是我等的天爷,关什么钦天监宫里什么事。”


    陆谦意味深长奥了一声,“原来你认孙大人为天,那孙大人此举是要在太仆寺做土皇帝了?”


    孙理正怒红着一张脸,指着陆谦喝道:“你闭嘴!”


    到底是两榜进士,那嘴上的功夫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孙理正重重呼气,一脸阴沉,“我告诉你陆谦,太仆寺是我的地界,你要是往后想过好日子,就乖乖把那妇人送给我,我就网开一面,不再为难你。”


    “哈哈哈哈哈——”


    陆谦登时笑开,一开始还只是气音,后来像是忍耐不住似的,索性敞开怀笑,笑得孙理正和那小吏面面相觑。


    “疯了这是?”


    陆谦笑够了,弯着唇边的弧度,“我陆谦如今是窘迫了,但还不至于把女人推出去,反倒是你们两个沐猴而冠,也敢称人?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1]


    小吏和孙理正面面相觑,小吏问:“大人,他说的啥意思?”


    孙理正登时跳脚,一张黑脸怒红着,“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话!什么猴什么鼠的,说咱们怎么不去死?!我看你才是找死!”


    小吏当即就要捉人,陆谦窜的快,夺门而出还不忘把门拍到那小吏脸上,惊疼的他吱哇乱吠。


    “你回来——”


    小吏声音陡然掐在嗓子里,像是被人陡然捏住脖子的公鸡。


    台阶上,陆谦一身灰布素衣短打,袖子捋上半截,台阶下面,正是他的两位至交好友。


    小吏哑了声,孙理正亲自扒门出来看,一见台阶下的二人,官威还没摆出来,陆谦开口说了话,“秦大人、苏大人。”


    孙理正擦了擦额上的汗,这两位身上穿的虽说是便服,但气度不凡,又听陆谦称呼大人,不知他们在此听见了多少,心虚的不行。


    “在下太仆寺寺丞孙理正,两位大人是?”


    苏闵泽一如既往的好脾气,“在下翰林院侍读,这位是兵部职方司郎中秦大人”


    秦嘉摆手,示意苏闵泽不必再说,苏闵泽的脾气太好了,跟恶人说话也不生气,她就不行了,碰见个不是东西的东西时,势必要理论一番的,替人出头这种事,她更熟悉。


    秦嘉微微勾唇,位置虽在下首,可气势却拿捏的高高的,“孙寺丞,方才听你说你自封太仆寺的天?天是什么?天就是陛下!这么说你孙理正是想改朝换代了不成?”


    到底是做了官儿的人,气势拿捏的准,苏闵泽尚未做官,陡然见秦嘉气势凛然的样子,也觉大为新奇,一时竟也被震慑住了。


    孙理正一听不得了,登时跪下来请罪,“秦大人,二位大人恕罪,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口误而已,就算给下官一千一万个胆子,下官也是不敢这么说的。”


    “本官还听见,你想强占人妻啊”秦嘉掏掏耳朵,既然孙理正以权势压人,那她就索性以权止权。


    乌靴在面前停下,孙理正往地上磕了个头,听这位年轻的兵部郎中又道:“你知道本官之前的上峰、兵部的原郎中曹亮是怎么罢官流放的么?”


    “就是本官弹劾他强占孀妇啊”秦嘉负手,空荡荡的院内停驻几个小吏,她扬声道:“孙大人如若不能自我约束,再有什么过分举动,本官不介意让你成为第二个曹亮!”


    “不敢了不敢了!”


    三人齐齐离开,苏闵泽回过神,朝秦嘉竖起大拇指,“真是越来越有做官的样儿了。”


    “区区五品郎中,吓唬吓唬他们还成!”


    一口恶气出完,秦苏二人跟着陆谦回厢房住处,才进门坐下,便有个年轻妇人沏茶,苏闵泽没见过颜莞,正要问,谁知秦嘉猛地站起身来,拱手作揖,“嫂夫人好!”


    “噗——”陆谦那口茶刚入口就吐了出来,眼斜着看秦嘉,“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啊,颜小姐分明就是陆少夫人、你陆谦的结发妻啊!”


    苏闵泽亦起身拱手作揖,“原来是嫂夫人”


    颜莞忙给他二人回礼。


    兄弟二人就这么打趣他,陆谦捉住他二人的胳膊,一手一个把人拽了出去,小声道:“往后别这么说,她迟早是要和离回家再嫁人的。”


    秦嘉唏嘘一声,小声问:“你不喜欢颜姑娘啊?”


    陆谦不语,只一味盯着他。


    秦嘉缩缩脖子,“你看我作甚?若是喜欢怎还一门心思把人送走。”


    陆谦摆手,“我的处境你又不是不知道,哪个姑娘跟了我也不成的,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末流小官,跟着我干什么?受苦吗?”


    陆谦不想再提私事,索性指着太仆寺外的板车问:“那是什么?”


    “给柳生的碑。”


    “当初柳生下葬,你没跟着,柳生死后你照例上值下值,旁人都觉得你看开了不争了,但我心里清楚,柳生的死你比谁都痛心,只是不说而已,这次怎么想去祭拜他?”


    秦嘉抚着石碑,轻声道:“当时他不明不白的死在刑部,真凶未明,我没脸见他,如今真相大白,我马上要离京了,这块碑应该给他立的。”


    千秋万代,总该有人知道宣宁三年那个中了功名的柳生。


    京郊柳生的墓地,秦嘉是头一回来,几人立好碑,贵三把从家里带来的贡品摆在两个墓前,两个墓挨着,正是柳生和他母亲杏娘的墓碑。


    秦嘉一一抚过字碑,敬了香。


    却也不知该说什么,良久说了句,“你在天上好好看着,作恶之人自有因果报应!”


    ——


    给柳生立碑之后,一桩心事了结,次日早天还没亮透,杏花巷内石板上传来吱呀声响,廖远带着两名主事侯在秦嘉院门外。


    方氏把包袱递给她,嘱咐道:“听说蓟州冷得很,这时节又天寒地冻的,你路上小心些,这里头有厚衣,也有干粮,就是没多少,你在路上也吃不了几天了”


    廖远笑道:“您老放心,我们走的是官驿,饿不着肚子的。”


    秦嘉也笑,摸摸福儿的脑袋,“给你留的千字文每日都背一句,照例写三张顺朱儿,这些秦哥哥回来是要检查的。”


    福儿揪着布老虎的脑袋问:“那秦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等福儿把千字文能倒背如流的时候。”


    “我会好好背,秦哥哥要快些回来!”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诗经·鄘风·相鼠》


    第53章 蓟州


    愈是北行,风沙愈大,天气也愈加严寒,临到了蓟州城外,一场风雪径自把人堵在城外瑞平县内。


    前后未有官驿,六人只能在瑞平县内寻了普通馆舍住下,廖远在楼下拿了饭菜上楼,并温着的一壶酒,侯在门外问:“大人,属下拿了些酒菜”


    “进来吧。”


    秦嘉正坐在四方桌前看蓟州城的风物县志,见廖远进来,忙招呼他坐,“志峰兄是蓟州人?”


    廖远回道:“是,祖籍在蓟州,后来把家里父母二老都接到京城里,许多年没回乡祭祖了。”


    秦嘉倒上两杯酒,招呼廖远,“那赶巧,这次去蓟州,还能祭拜祖坟,志峰兄不若与我说说蓟州事?”


    “却也没什么好说的,”廖远想着什么便说什么,“蓟州在北地,历来都是边镇重地,咱们要去的蓟州卫,军多民少,附近大多都是军户。”


    廖远低声道:“实不相瞒,许多蓟州本地的军户都把总督与都司视为亲人。”


    “哦?”秦嘉来了兴致,“这是为何?”


    廖远微叹,“还能是为什么?蓟州那地方隔段时间就要打仗,当地的军户都仰仗着总督与都司过活,偏蓟州的于总督还真是争气,北边的鞑子一来,于总督次次都能把他们打的屁滚尿流!”


    “这该是好事,”秦嘉却有些不解,“既然这位于总督和部下的都司这么厉害,为何这几年鞑子仍频频犯边?”


    “这”廖远摸摸后脑勺,“下官不知”


    闲话少叙,酒菜撤下,廖远回房后,秦嘉也准备洗漱睡下,按计划,明日准能抵达蓟州!


    将将吹熄蜡烛,和衣上榻,忽而阒静的客栈理陡然传出一声惨叫,秦嘉登时一骨碌爬起来,立时披衣出门。


    隔壁门房有人破门而出,秦嘉掌着蜡烛一看,竟是刚刚与她分别不久的廖远,屋内甚至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这变故引来两个护送他们至此的两个衙差,秦嘉登时往里一指,“里头有人,抓活的!”


    两个衙差对视一眼,径自闯入屋内。


    秦嘉忙扶起廖远,“什么情况?”


    “大人,有人要杀我!”


    秦嘉心内起伏不定,眼下这地界据蓟州只有一步之遥,要说是廖远的什么仇家是万万不能的,能在此地下手的,只有蓟州地界的人。


    来之前秦嘉以为蓟州虽乱,但也不是个滥杀人命的地界,而今看来,却是她小瞧了。


    “你先去缓缓,这有我。”话音落,屋内的刀剑打斗声登时安静了,秦嘉和廖远还立在原地,看见两个衙役一前一后出来,拱手回话:“大人,刺客服毒自尽了。”


    屋内没什么血腥,家具陈设乱糟糟一片,秦嘉踩过地上撕扯下来的纱幔,点漆目光落在地上的两个穿黑衣的刺客身上。


    “就这两个人?”


    “就两个。”衙吏回话。


    秦嘉蹲在地上看两个刺客的死状,乌黑的唇瓣显然是服毒自尽,可他二人胳膊上腿上还有几处明显的外伤,像是跟人玩命的打法。但又打不过,索性服毒自尽。


    他们一行六人,除她和廖远之外,还有两个书吏,两个跟来护送的衙吏,这两个衙吏有些自保功夫,可要说什么厉害角色,也着实算不上。


    可偏偏这两个刺客就这么轻易死了?那这两个刺客的功夫是不是差的过头了?


    “能看出这是什么毒吗?”


    其中一个衙吏道:“好像是砒霜。”


    秦嘉招呼二人上前检查尸体,不出所料除了一身黑衣什么都没搜到。


    “据你二人看,这两个刺客有何特别之处?”


    “属下觉得这两个人不像是刺客”


    秦嘉眸光一动,目光摄住此人,追问下去,“那像什么?”


    “像普通的护院”


    还未进蓟州的城门,先得了一顿杀威棒。一行六人的心情无不忐忑,次日马车滚到蓟州城门下,早有蓟州本地的官吏在此等待。


    隔着刺目的雪光看过去,为首那人一身绯色官袍,身后跟着二三个青袍下属,应是蓟州知府与本地的几位知县无疑。


    秦嘉坐在马车上,看向廖远,“记得一会儿该说什么吗?”


    “记得记得!大人保管瞧好就是!”


    马车停下,城门外那几个本地官等了半晌,也不见马车上有人下来,个个拿好奇的眼光看着,忽而马车帘子叫人撩起一角,露出一张面带惶恐的脸,还不待他们仔细瞧个清楚,帘子又猛地放下来了。


    马车内有人宽声劝慰,“大人,蓟州城到了,各位大人都等着您呢?”


    又磨蹭了半晌,几个青袍知县等的有些不满,朝廷里派来的这个兵部郎中,不过是来登记军籍给蓟州卫的将士们发赏赐的,就算身上带着皇命,说破了天去,也只是一个五品官儿。


    他们几个知县在冰天雪地里等着脚都寒了也就罢了,蓟州知府官位四品,而今亲自来迎,这人倒还摆着架子不肯下来了?


    尖长脸的青袍知县有些不满,三角眼微微眯起,扬声道:“郎中大人,缘何不下马车?”


    马车帘子一掀,从里头踉跄出来个没穿官袍的人,一脸苦相,早早作揖,深深弯着腰给蓟州知府马知远和几个青袍知县赔不是。


    “叫几位大人久等了,实在是欸!”


    蓟州知府马知远是个五短身材,此时穿着绯红的官袍格外喜人,廖远在几位本地官员的脸上轻轻转了一圈,耷拉着脸道:“实不相瞒,我们在昨夜在瑞平县落脚的时候,被一伙刺客偷袭了!”


    廖远拿袖子抹泪,“我们和大人是死里逃生出来的啊!大人经此一事,后怕的紧,这会儿还没缓过来呢”


    秦嘉半撩开车帘,目光迅速在马知远那几人脸上扫了一圈。


    也不知是不是马知远伪装的太好,秦嘉竟没在他脸上寻到一丝破绽。


    “竟有此事?!”马知远一脸正色,目光关怀的望着马车,可惜车帘阻挡住了他一探究竟的视线,他一时情急握住廖远的手,语气关怀,“秦郎中可受伤了?在瑞平竟有刺客敢刺杀朝廷命官?!简直无法无天!你放心,朝廷派秦郎中到我蓟州来,我必会保全诸位的安危,那几个刺客捉住没有?”


    廖远面上惴惴不安,“自然是捉住了。”


    “捉住了?”


    马知远身后一脸型方正五官坚毅肤色略黑的汉子下意识反问一句,但随即意识到自己问的有些不对,视线闪烁几下,“这是好事理应让衙门收监,好好审一审。”


    “却是不能,”廖远摇头,“虽捉住了刺客,但他们服毒自尽了。”


    这次肤色深黑的汉子没说话,马知远问道:“尸体在何处?”


    “从瑞平县离开时送往当地衙门了。”


    这番问话结束,秦嘉小心翼翼撩开车帘,拱手作揖,“见过马知府”正要下来,却不料腿一软,险些栽倒下来,幸好被廖远眼疾手快扶稳了。


    马知远瞅见一个面皮白净的书生,眼神里暗自闪过一丝不屑,面上却礼数周全,“秦大人路途奔波实在辛苦,昨夜又经一场刺杀,不必多礼了,本官这就派人送你们去客舍。”


    “多谢知府大人。”


    气虚气短的告谢,马知远一摆手,见从京城里来的官儿看着是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见见血就吓的腿软的书生,心里有了谱,自在了不少,叫来亲从送他们去客舍住着。


    秦嘉谢过,马车骨碌碌往蓟州城内去。


    马车上,廖远正经危坐,“大人看出什么不对劲了?”


    秦嘉叹声道:“我看这蓟州官场水深的很,但瞧着那个马知远似乎很怕咱们有差池。”


    廖远低头沉思,“蓟州卫是军番重地,最想让咱们死的不就是这些人么?”


    “却也不一定。”秦嘉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个‘官’字,圈起来,“我是带着旨意来核实蓟州卫兵员人数、上报兵部给这几年御敌有功的将士们按功请赏的,这对蓟州军士来说应是一桩好事,所以马知远不会杀我,今日他一番关心,不似作伪。”


    “再者,”秦嘉弯唇道:“如果蓟州真有人不听话,意图反抗京师,杀了我,朝廷必然会再派人来,来一个杀一个,你猜陛下和文武百官会怎么想?”


    廖远道:“只要陛下和百官们不是傻子,必会看出蓟州有不臣之心!”


    “是了。咱们能想到他们未必想不到,所以他们不仅不能杀我,还得好生供着我,不能让咱们在蓟州有一丝一毫的差池,否则宫里那边岂会怀疑不到?”


    不是蓟州官场的人?廖远郁闷,“难道是蓟州卫里的?”


    “武官们杀人,会派两个身手似家仆护院的人来吗?”秦嘉自纸上写了个‘军’字,圈起来轻轻划掉,“总之是有人冲着咱们来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几日要是有人找我,就说我病了。”


    廖远颇为无语的抿唇,嘀咕声,“您刚刚还说是祸躲不过呢”


    临到客舍门口,秦嘉又道:“你想法子打探打探那个高个肤深的知县。”


    京师来的那个兵部郎中一来蓟州就病了,听说还是被吓病的。秦嘉一连三天没露面,蓟州官场上下却已传的沸沸扬扬。


    客舍内,秦嘉当真病的很严重似的,隔着门板子都能听见那止不住的咳声。


    廖远急匆匆进院,见客舍屋外有两个女侍侍立在外,登时多了个心眼,怕这社院里的仆人小厮都是旁人的眼线,也跟着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扣了扣门:“大人,是我,廖远。大人的病养的怎么样了?”


    秦嘉在屋内搁了笔,把桌上的一碗浓药倒进盆栽里,低声道:“进来吧。”


    廖远一步踏进屋内,反手关门,匆匆坐下。


    “查的如何?”


    廖远猛灌一杯茶,压着声道:“大人说的那个个高肤深的知县姓刘,单名一个令字。正是夔县的县令,此人政绩平平,在夔县一连任了七八年,没升也没降,与之同期或是晚来的官多多少少都升任了,只他一个还在原地。”


    “不过,属下倒还发现了别的。这刘令为人不显山不露水,但却有个交好的友人,正是本县蒯县县令张恒。这位张知县年纪轻,到蒯县不足两年,倒与刘令成了莫逆。”


    “有何奇怪?”


    “大人!这怪就怪在这位张大人前段时日暴病死了!”廖远缩缩脖子,“不仅如此,张知县暴病死后,听说他那位夫人忽然就疯了,家里的仆人侍女统统打发出去,我亲眼瞧过了,张知县的府门外还站着两个把门的兵呢,据说是怕那位疯夫人出门,无端吓着别人”


    “兵?”秦嘉眯眼,“你看清楚了?真是兵?”


    廖远举着三根手指头,瞪大眼,“属下对天发誓,那门口站着的确实是穿红褂褡银甲拿长枪的卫兵。属下去附近人家打听过,都说张知县是个宅心仁厚的好官,而且平日里看着身体康健,不像是有什么恶疾的样子,死的突然,连只言片语都没个交代,人就这么没了”


    “可知道是哪天死的?”


    “腊月廿三!”


    秦嘉心内思量,腊月廿三他们还在路上,本地的县令为何忽然暴病而亡?瑞平县内那两个不似刺客的刺客又是谁指派的?她死了对蓟州官场有什么好处?


    任是想破脑袋也得不出个所以然来,秦嘉索性抛开不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你我都需提防着些。”


    “明白”才低声应了句,门窗的薄纸上忽而移来一道模糊的人影,二人目光一对,廖远立马哭天喊地:“哎哟我的大人,这年关底下您咋就病了呢?蓟州将卫们还都等着您上籍请赏呢!”


    “大人,马知府派人送了帖子。”门外有人说话。


    秦嘉使了个眼色,廖远自去开门,送帖子的是个高挑细腰身模样大气的女侍,廖远收了帖子,那女侍的目光就从屋里撤了回来。


    “怎么?”


    廖远三两下看完,“是知府的接风宴,大人,您还装病吗?”


    “不,这宴得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文弱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1],老兄,这葡萄酒就该用夜光杯嘛!”


    马知远望向下首客座,抬手斟酒。


    而下首客座上的人束袖武将袍外罩着一身黑袍,留八字胡,形容威严,显然是不可能出现在知府府内的蓟州卫都司覃威。


    覃威自坐下,便没动过桌上的酒菜,此时双掌撑在膝前,声音压的沉,“马知府,那兵部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粗鄙武将不懂品赏美酒的乐趣,马知远乐滋滋喝完一杯酒,眼角细密的皱纹堆在一起,“不怎么办!”


    覃威猛地抬眼,两眼迸着寒光,“马知府这意思就是让其出入蓟州卫军营,把咱们摸个底朝天?你可别忘了,蓟州卫的事也有你一份,咱们同为总督卖命,你——”


    “覃大人稍安勿躁!”马知远脸上带笑,“你看看你,一说就急,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个急性子,我能不知道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吗?”


    “你放心,那个兵部郎中不足为惧,你安心筹备大事,至于这个兵部郎中,留给我打发就是,搅扰不到总督。”


    覃威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依他的意思,早就该在路上把那劳什子带着皇命的兵部郎中给解决了。总督斥他没脑子,叫他别打钦差的主意。


    “好!这可是你说的,别让那个兵部钦差靠近蓟州卫军营半分,若出了差池,总督那里你提头谢罪!”说罢留给马知远一张臭脸,一转身径自离开了。


    马知远脸上仍旧带着笑,只是那笑变得阴厉许多。一个毫无心计的匹夫武将,若不是总督信重、蓟州卫军营还在他手里,他哪来的脸对着他大呼小叫?


    也罢,等大事一成,寻个由头斩了他就是!


    ——


    夜间蓟州知府府内设宴,知府前厅内觥筹交错,蓟州官场上下到了大半。木雕飞鸟的马车徐徐在府门口停下,廖远掀帘出来,见知府门外站着几个青袍知县在看雪,立时弯腰向里,把车内人扶出来。


    蓟州官场上泰半的人没见过这位带着皇命的兵部郎中,但其在瑞平县内被刺杀,以至到了蓟州就吓病了的事却是有所耳闻。


    不过一个年纪轻、自小读圣贤书的弱质文官罢了,资历浅又被安排在兵部,可见京师衙门里都是一群花拳绣腿之辈。


    诸人心里头不屑,面上还是笑着应着。


    秦嘉一身青色袍衫,头戴官帽,脚蹬长靴,自马车内出来,雪花飘至乌纱帽与肩头上,衬的此人文质玉相,当真风流。


    “嘶”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偏头与同僚换了个眼神,兵部职方司的郎中么,看着虽文弱了些,可长相实在风流啊!


    整个蓟州卫,不,他此生所见的人里头,这位秦大人决计是前三。


    秦嘉不知这些人心底打着什么算盘,今日这宴,与其说是接风宴不如说是鸿门宴,她不得不打着十二分的精神。


    一下马车,先咳了两声,再同蓟州官场上的人见礼。


    “哎呦秦大人,伤风还没好呢?”


    说伤风只是客套话,蓟州官场上下谁不知道这位京师来的秦大人还没进蓟州的城门,便被吓病了!


    “有劳诸位大人关心,风寒而已,这便快好了。”


    “秦大人请——”


    不知是蓟州知府抬举,还是因为她是京师来的外人,席位竟安排在了客座首位,秦嘉推辞两下,叫诸位劝着就坐了,毕竟座次不是此宴的重点。


    酒过三巡,席间诸人喝的畅快,秦嘉虽有意避酒,但亦喝了四五杯。怪道喝酒误事,酒意上头,着实侵蚀神智。


    “秦大人,这马上就是年关了,几场雪下来,这到北边蓟州军营的路封着,可不好走!依我之见,不妨等来年开春雪化了,秦大人再去给军士上籍也不迟。”


    马知远这么一说,底下那个尖长脸三角眼的知县望了过来,连声附和。


    秦嘉故作为难,试探道:“多谢马大人体恤,但下官怕是无福消受啊,遵上意,下官最迟三月初就得返京,这若等开春雪化,下官这差事可就办不妥了啊。”


    马致远沉吟一声,复又笑开,“原来如此,秦大人远来蓟州实在辛苦,不若本知府派人去蓟州军营里上籍,届时文书理好,秦大人只需在文书上落章盖印,既不用在冰天雪地的奔劳又不用耽误朝廷的差事,如何?”


    马知远脸上还笑着,举着酒杯,两眼探究的看过来,秦嘉稍低头,知道此刻必须答应下来,应声举杯道:“多谢知府体恤!”


    蓟州知府那张褶皱的脸皮一松,再笑开,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喝了半醉被廖远搀扶着出门,一场席吃完,路上的雪足有半条小腿深,马车轱辘陷进雪窝里出不来。


    廖远只得步行搀着秦嘉走,其余几个本地知县也都结伴去官驿。


    冰天雪地里,廖远提着灯笼,顶着风雪往前走,一边走一遍嘟囔,“大人,您怎么还真答应马知远了?这可是皇命,怎可轻易假手于人呢”


    本来酒醉脑子就疼,被廖远这么一唠叨,顿时犹如孙悟空之紧箍咒般厉害,登时抢了灯笼踉跄往前。


    “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乌漆嘛黑的雪地里陡然一声女鬼似的惨叫,路上的人听了,登时后背一麻,齐齐循着声音四下乱看。


    “什么声音?”


    “是张县令那个疯了的婆娘。”


    众人噤若寒蝉。


    秦嘉提灯过去,门前两盏白灯笼照着门庭上那块黑底牌匾——县令府。是本地蒯县县令张恒的住处。


    秦嘉瞥见门口两个穿银质盔甲的兵卫极力拦着状若疯癫的妇人,提灯踩雪上前。


    妇人衣裳穿的薄,氅衣早就在挣扎间掉在地上,双眼红肿如桃核,披头散发脸白如鬼。


    廖远看着心惊胆战,连连上前,“欸?大人,这是故去张县令的内人,而今已经疯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疯妇人扒着两个兵卫的胳膊,眼里凝着泪,嘴里念念有词,“天大的祸事、天大的祸事,把这信传到京师、对,传到京师!潘司,传信不可以!绝不可以!”


    “大人?大人?”廖远不敢走近,在台阶下等着,弯着身子极力往秦嘉那伸手,“哎呦大人你做什么呢?”


    疯妇人黑漆漆的眼珠一转,像是在秦嘉身后看见了什么,登时不再言语,低头往后退了几步。


    秦嘉敛眸,装的一副醉意,“廖远!你说这人怎么好端端的疯了?”


    接话的人却不是廖远,是那个高个深肤的夔县县令刘令,“秦大人受惊,张县令骤然离世,张夫人悲伤过度,惊悲之下就疯了”


    院内两个女婢趁着这功夫把张夫人拉扯下去。


    正巧跟在后头的小厮费力把马车推来,廖远扶着秦嘉上了马车,朔风吹起车帘,车内人目光沉沉盯着路上凝成一个黑点的人影。


    “不对。”


    廖远反问,“哪不对?”


    “夔州县令刘令。”手指点着窗户,外头鹅毛大的风霜从外飘进来,“那个张夫人在躲他。”


    “张夫人不是疯了吗?”


    “疯了的人也会下意识的躲避自己害怕的人,如果张恒的死和刘令有关,那么张夫人会怕刘令就不奇怪。”


    鹅毛大的雪片落到掌心,不消两个呼吸便化了,“那两个刺客打听出来什么了?”


    廖远摇头,“拿着画像叫人打听着呢,目下还没消息。”


    月光刺的雪地反射出大片的光影,久看眼涩,秦嘉闭上眼,“今夜写几封家书,明日随我去潘司走一趟。”


    廖远诺诺称是。


    次日一早,温顿的阳光拢着整片雪地。虽有日头,然而并不算暖和,雪光刺在皮肤上还是冷的。


    廖远往潘司府衙门口递了牌子,衙吏当即把二人迎进去。


    秦嘉只去文房见了掌文书往来的都事,廖远把家书一番拉扯,又是塞银子又是说好话,好说歹说那都事收了信,应承顺带将家书送到京师。


    临了秦嘉往屋子里一扫,问:“不知这么合不合规矩?近日可有旁的官吏请潘司衙门捎信?”


    都事摇头。


    秦嘉又问:“蓟州雪大封路,邮差信驿进不来也出不去,我总不好一直麻烦潘司衙门为我带信,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能传信出去?”


    “蓟州卫只有紧急军报送往京城时才用八百里加急的马,若只是寻常家书,大人不妨派自己的随行小厮侍卫。”


    离了潘司衙门,二人才上了马车,都事文书房内的屋门上,忽而多了一条影子。


    都事一见,吓了一跳。立时弯腰作揖,“邓大人,您怎么来了?”


    此人正是潘司布政使,“刚才那人跟你打听什么了?”


    都事立刻回话,“刚才那位大人是来送家书的,托咱们一道送往京师,又打听大雪封路,该怎么送信。”


    “信?”邓大人眯了眯眼,“拿给我看看!”


    ——


    “大人,那两个刺客有消息了!”廖远挥退护卫,嗖一下钻进马车,“有人认出这是张县令府上的家仆。”


    “轰”的一声,街上所有的热闹喧嚣一下子屏蔽到九霄云外,支离破碎的线索一点点长出触手,彼此勾连。


    他们一行人到瑞平县时是腊月廿四,而蒯县知县张恒腊月廿三便死了,他府上的家仆是谁指使的?既然想要她的命,为何只派两个家仆来?未免大意。


    张夫人说的信一定十分重要,想要送往京师,却没有从潘司的门路走。为何张夫人会害怕刘令?


    “这位张知县年纪轻,到蒯县不足两年,倒与刘令成了莫逆。”


    廖远的话从心底翻出来。


    “此人政绩平平,在夔县一连任了七八年,没升也没降,与之同期或是晚来的官多多少少都升任了,只他一个还在原地。”


    风声在耳边呼啸止住,秦嘉蓦地睁开眼睛,“去刘令府上!”


    作者有话说:


    【1】唐·王翰《凉州词二首·其一》


    第55章 不臣


    蓟州知府门外,一辆精贵的马车压出两道深深的雪辙,还未停稳,蓟州布政使邓昌便撩帘出来,吓得随行的车夫急扯缰绳。


    邓昌手里捏着信,正是廖远往潘司衙门投递的那几封家书,火急火燎进门,“马知远呢?!”


    闻声赶来的管家呵腰上前,见邓昌一脸火气,也不敢说他们大人在后院和几个小妾玩乐,眼睛一转道:“老爷正在书房,小的领邓大人先去前厅。”说着给身边的小厮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把马知远叫来。


    然而邓昌根本没有闲工夫,捏着信就往内院闯,马知远压根就没在书房,正跟他新纳的第十八房小妾喝酒。


    别看邓昌的年岁比马知远还小两岁,然而布政使是正二品的官职,比蓟州知府官大一品。


    邓昌浑身上下冒着火气,一脚踢开门,把几封信“啪”的下扔到马知远的脸上,揪着领子把人薅起来。


    马知远身材矮小,此时被揪住领子,姿态十分不雅观不说,还格外难受。然而邓昌压根管不了这个,张口问:“那个兵部的郎中最近都干了什么?”


    马知远觉得邓昌这一通脾气发的好没有缘由,恭敬回话,“大人放心,都在下官的掌握之中!”


    “还都在你的掌握之中?”邓昌把信扔到他面前,“那姓秦的去了潘司衙门你知道么?”


    马知远三两下把信拆了,然而里头只是正常的家书信件,更茫然不知缘由。


    “大雪封路,甭管什么邮差信件一律都走不出蓟州地界,等雪压实大路通了,潘司也好邮驿也罢,书信都能寄出去,他现在写了家书往潘司衙门里送是什么意思?”邓昌阴恻恻看着他,“你猜他打听什么了?”


    手上的信纸因大力捏着而泛起褶皱,马知远皱眉看着手里的信,忽而心至福灵一般,“信?!他去潘司衙门里打听信?!”


    二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信”这个词在当下来说太敏感。


    “这个秦嘉来蓟州不过几天,他怎么可能知道那封密信的存在?!”马知远犹疑问。


    邓昌冷笑一声,“我早就提醒过你,从京师派来的官差能是什么善茬?偏你就是不信,以为把人看管在眼皮子底下就万事大吉了?太天真!”


    马知远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阴寒一片,“这个姓秦的!我当他是资质浅显的弱质文官,挨个刺杀也能吓出病来,接风宴上对兵士上籍的事也是百般支持,没想到全都是装出来的!”


    马知远此刻悔不当初,竟因着一副文质玉相的皮囊轻易对秦嘉放下戒备!


    “上官,您说眼下该怎么办?”


    邓昌冷笑,扬手指向门外,“本官得到消息,一刻钟前他往官驿去了。张恒的那封密信事关重大,一旦被带到京师,甭说你我,整个蓟州官场都得跟着完蛋!刘令素来跟张恒走得近,那封密信上的内容指不定刘令也知道,马知远,我提醒你一句,若想保住你项上这颗人头,姓秦的这个钦差,你可得拿住了!不能叫他死,也不能叫他察觉一星半点的秘密!懂了吗?!”


    “是是!下官明白!”马知远忽而又道:“上官,那密信指不定压根就没送去京师,咱们的人不是半道上将送信之人截杀了么?”


    邓昌虎着脸看他,“你见到尸体了?”


    马知远尴尬一笑,“尸体是没见着,不过人坠了崖,指定是活不成的”


    指骨捏的咔嚓作响,邓昌咬牙道:“见不到尸体,这人就有可能活着,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能放过!”


    狼狈从屋内出来,身上的汗都不知流了几身,马知远粗喘着气,抬手招来侍卫:“点一队人立刻去官驿!”


    ——


    “刘县令可认得这画像上的人?”秦嘉撩起一张画像,上头画着两张人像,正是在瑞平县刺杀他们的两个刺客。


    刘令扫了一眼,面上没多大表情,“不认识。”


    秦嘉“哎呀”叹了口气,惋惜道:“可惜啊,他们两个做着出生入死的买卖,如今身死魂消,这背后指点他们的主子却不肯认了,你说黄泉路上,他们会不会后悔啊?”


    刘令个子高,身形亦壮实,两只脚稳稳踏在地面上,大有不动如山的气势,“秦大人,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好!刘知县听不懂,那不妨坐下来听我为刘知县讲个故事可好?”秦嘉一手拿画像,一手指着画像上的两个人道:“这两个人虽欲取我性命,然而却并非刺客,而是家仆,且还是蒯县县令张恒的家仆。”


    刘令的眸光动了动。


    秦嘉接着道:“可张县令腊月廿三就死了,他又是如何预判出腊月廿四我会在瑞平县停脚的呢?所以并不难猜,因为指使这两个人来杀我的不是他本人。”


    “这就奇了怪了!刘县令你说说,我一个兵部的郎中,从未来过蓟州,又是哪里来的仇家要取我性命呢?这一点本官百思不得其解。”秦嘉来回踱步,忽而眉梢一扬,目光定定落在刘令身上,“因为这并非私仇,只要我死了,蓟州一定会引来朝廷的关注,对吗?”


    “张恒是不是因为一封密信为你所杀,张县令年轻,身体素无恶疾,然而一朝暴病突然而亡,你与他可是莫逆之交!这一桩桩一件件刘县令不该解释一二么?”


    刘令素来板严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悲痛,素来挺直的腰杆此刻微微弓着,良久沉声道:“原来秦大人五品郎中的官衔不是浪的其名。”他转脸,语气分外平静,“那两个家仆确实是我派去的。”


    官驿院子也算不得大,并不像蓟州知府府上游廊曲亭、假山流水,此处与一个寻常百姓家无甚区别,至多就是宽敞点。


    不压着声说话,院内听得一清二楚,刘令话音刚落,门口站着的那两个衙吏“唰”的下抽出了长刀,被秦嘉以眼神制止住。


    “为何刺杀朝廷派来的钦差?”


    “与秦大人所说的一样,因为我想让朝廷看见这里,看见蓟州!”刘令忽而站起身,“但你只猜中了一点,张恒不是我杀的,他是我的至交好友,腊月廿一那天,他来寻我,说自己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必须呈报给京师,迟则生变!我再三询问到底是什么,他却不肯说。”


    几日前的情景又在眼前浮起,耳畔传来友人的声音。


    “刘兄!你听我的,什么都别问了,这事担着天大的干系!知道的人愈少愈好!”张恒手里拿着一封信,兀自焦躁的走动,“这信到底该怎么传出去?如今偌大的蓟州府,上至总督三司衙门,下至各地县官县令,都是一丘之貉罢了!谁也不能信,谁都不可信!”


    “来人!吴兴,你是我最看重的人!现在带着这封密信送往京师!送到皇宫!交到陛下手里!谁的话都不要听,谁的话都不信!”


    秦嘉盯着他,“所以你也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是,我不知道。”他深色的肤色哽咽的变红,强自压抑着苦楚,“腊月廿二的晚上,张恒的管家带着那封信出了蓟州地界,腊月廿三,张恒府上传出他得急病的消息,等我从夔县衙门里赶来时,人已经没了”


    “所以你索性让张夫人装疯?”


    刘令猛地抬头看他一眼,不得不钦佩此人敏锐的洞察力,“大人猜的不错,张恒暴毙的消息传出来后,我立时来此吊唁,发现张恒那晚写密信时底下所垫的黄纸,黄纸上隐有墨痕,我费力观察,才得以拼出几个字,‘享隐于蓟州’。”


    脑子轰然一炸,秦嘉身形不由飘了飘。


    “这事担着天大的干系,然而蓟州官场上下沆瀣一气,那些人必定是有所察觉,才杀了张恒。我害怕张夫人亦会为此丧命,于是便让她装疯以逃过一劫。”


    秦嘉负手而立,从刘令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事情的真相,“张夫人既是装疯,那么想必那夜从知府出来的巧合与疯话都是故意为之了。”


    刘令拱手,肃容道:“大人聪慧。”


    “你想直接杀了我以便让朝廷对蓟州又所怀疑,但张夫人是个妇道人家,心肠柔软,她不愿意见我一个无辜之人被连累了性命,便故意装疯说出那几句顶紧要的话,若有是个有良心的好官,必定不会坐视不理,若我是个没良心的呢?”


    秦嘉脸一扭,讽道:“刘县令怕不是还要取我性命?”


    刘令有话直言,“若大人坐视不理,与蓟州官场上下沆瀣一气,死亦何辜?”


    “说得好!死亦何辜?!如若蓟州真的藏匿享郡王废太子,这事本官焉能置之不理?”


    “大人!街上有官兵来了!”廖远跑进院里喊了一声,秦嘉站定支着耳朵一听,果真有甲胄的声音愈来愈近。


    刘令立时起身,“快躲起来!他们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来拿人了!”


    脚步声几乎就在门口,而官驿院子不大,一排只有七八间瓦房,能藏到何处?她摇头,“怕是来不及了!”


    刘令双唇嗫喏几下,还未来得及说话,院门口便有一声格外尖利的声音,“哟!秦大人不好生在客舍待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数十个穿红褂褡银甲的兵士拿着长枪站成两派,马知远的五短身材站在兵士前头,负着手,脸上已没了之前见面时的笑意,细细看去,尽是撕破脸皮后的不耐。


    心突突猛跳了几下,打断了原有的呼吸频率,寒冬腊月里后背竟氤氲生了细密一层薄汗。


    在大雪封路的蓟州府内,她孤立无援死在这,等朝廷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也得是三个月之后,届时只怕尸身都烂了。


    秦嘉撑起笑,惊讶一声,“马知府?这么巧?”


    马知远记得邓昌的羞辱,对秦嘉亦是穷图匕现,“秦嘉,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掺和我们蓟州的私事是要死人的。”他一摆手,立时有两个兵士上前,一左一右扭了秦嘉的胳膊,把人摁跪在地。


    马知远踩着乌皮靴子在秦嘉面前停住,脸上还是那种戏谑到叫人厌烦的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处,“说说,都知道什么了?”


    秦嘉满脸茫然,“马知府,您这是什么意思?下官不过是一个人在客舍内闷着无趣,想着来找刘县令说会话而已,不知马知府这么兴师动众的是要做什么?”


    马知远从袖袋里摸出几封信,扔在地上,“你仔细瞧瞧这是什么?”


    “这是下官和廖主事往家里寄的家书而已”


    “是吗?”马知远阴恻恻笑起来,从腰间抽出匕首,抵着秦嘉的脖子,“你要真的什么都不知情,何必去潘司衙门打听送信的事呢?”


    他满是居高临下的指使,丝毫没有接风宴上的虚与委蛇,拿刃背拍了拍秦嘉的脸,“你还真以为自己身上带着皇命就万事大吉了?我实话告诉你,蓟州已蛰伏数年,而今太子殿下就在蓟州境内,蓟州从此就有明正言顺起事的理由,你身上的皇命不仅保全不了你,还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尾音当头砸下,其言语歹毒惊悚战栗叫人头皮发麻。


    秦嘉咬紧牙关,想起身,奈何双臂被侍卫死死摁着,膝盖暖化了地上的薄雪,连着污泥一道染脏了青色的袍衫,秦嘉分外狼狈抬起头,目光带着看透人心的质问,“蓟州早有不臣之心,何必拿着废太子作幌?”


    马知远呵呵一笑,弯腰对上秦嘉的脸,“你说得对,蓟州是藩卫重镇,兵力雄厚,就算真的有不臣之心又怎样?到底师出无名。”他笑的畅快,似乎已经能预想到大业建成的那天,“不过现在,是师出有名了!”


    “来人,把他关到客舍里,他身边那几个主事一并拿了!”


    说罢,摁着秦嘉胳膊的两个兵士立即把人架起,拖着往外走。身后马知远的声音还在继续,“刘令啊刘令,咱们做官的最忌讳的就是高风亮节,你说你要是肯为总督效力,还至于七八年在知县的位置上坐着么?”


    刘令不看他,只负手仰天道:“白鹤高飞不逐群,嵇康琴酒鲍昭文。”[1]


    马知远听出他话里的讽意,呵呵一笑,一扬袍袖。“等大军起事前,先杀你——”二指一并往外一指,“和他,祭旗!”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李群玉《言怀》


    第56章 孤注


    大约是撕破了脸皮,霜寒天里年关底下,秦嘉被关在客舍房间里,炭盆子也撤了,大有懒得管她的意思。


    除了之前那个个高挑细腰身的女侍每日来给她送一顿饭,其余时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秦嘉冷的直打颤,棉被一层层裹在身上,还是冷,冷的牙关直打颤,好似这棉被裹着的不是一具人的身子,而是一块铁,一块铜。


    骨头关节冻的一丁点知觉都没有,膝盖以下像是残了废了。


    午阳从窗户外头照进来,被薄窗纸隔绝在外头,她想凑近一点晒晒太阳,可惜浑身上下僵的跟块铁一样。


    索性望‘日’止‘冷’。碗里的半碗水结成了冰,秦嘉捧着碗揣进怀里把冰化掉,呵气成霜,到底还是起了点作用。


    几滴水滴到砚台上,秦嘉费力磨墨,拿着几近没有知觉的手在纸上歪七扭八的写字。


    快没时间了


    蓟州本就有不臣之心,从先帝在时,蓟州与北边的鞑子一年打数不清的仗,月月交锋。这么多年蓟州卫军营从十个营卫扩充至今,连京师的天子都不知蓟州现在兵将几何。


    蓟州总督拥兵自重,早有不臣之心,只是苦于没有理由向京师发难,而今废太子出现在蓟州,蓟州顺势拿着为废太子张目、夺回皇位的名头,便可理所当然的向京师发难。


    而大宣的重兵多半都在边境西北西南,几万京畿守备军如何能与常年与鞑子交锋的蓟州军相抗衡?


    这还不是最为紧要的,最紧要的是京师毫无防备,她纵然知晓蓟州意欲谋逆,然而消息一丁点也送不出去。


    手指蜷缩,冷空气吸进肺里,刺的肺腔一阵呛咳。


    有人敲门。秦嘉抬眼看去,裹着棉被往屋门处走。


    倒也算不上是敲门,是有人开了锁,来给她送每日一餐的饭食。


    高个婢女一开门,见门口蹲了个人,险些惊呼出声。


    秦嘉裹着被子蹲着,她是蕲州人,原以为京师的冬天已经够冷的了,没想到蓟州的冬天更冷,“漂亮姐姐,你看外头都下雪了,这天寒地冻的,你总得给我支个炭盆子吧?”


    “马大人有吩咐,不能支炭盆子。”


    “好好好。”秦嘉机械性的搓着手,“不给炭盆子烧两根柴火总行吧?我要真冻死在这儿了,你也不好交代不是?”


    这女婢不苟言笑,认真思量了会,说:“谅你一个弱质文官逃不出重兵把守的客舍,来人,烧几根柴禾送进去,这下雪天冷的很,真要是冻死了,你我都得被问罪。”


    “多谢,跟着我来的那几个主事,您看看也给他们备点柴火?”


    女婢冷声拒绝,“没他们的份儿!”


    秦嘉不好相求了。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悄没声的退下去,准备柴火去了。


    也就是说话的这晌功夫,食盒里头的饭菜冷透了,秦嘉赶紧趁饭菜结冰之前扒拉两口,烧着的柴火送进来,有人在窗纸上捅了几个拳头大的洞。


    秦嘉目送那女侍离开,人才走了两三步,“哐”的一声,屋门立时关锁上,柴禾劈里啪啦的烧着,屋里有了一丝暖和气。


    这是蓟州客舍,据蕲州驿站只有三里,如果她能侥幸从客舍内逃出去,逃到驿站,让驿站的人把信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师,不过三四日的功夫,届时京师有所防备,必定能发兵蓟州!


    冰冷生硬的胸腔内像是注满了生机,身在绝境之中,成与败皆在此一举!


    秦嘉捡起一端烧红的柴禾,扬臂一扔,火星落在寝被纱帐上,立时撩起一大片火星,屋内木制的家具转瞬被火星吞没。巨大的浓烟逸散出来。


    火堆早就烤化了冰块,秦嘉把水淋在袖子上,湿袖子捂住口鼻,躲在门后,一旦有人发现火情破门而入,她便能找准时机逃出生天!


    浓烟吸入肺腔,刺痛血肉肌理,身体无异于在遭受巨大的折磨,秦嘉咬紧舌尖,刺痛让她在浓烟气中保持最后一点清醒。


    她也不知道这清醒能保持多久,但不做只有一个引颈受戮的下场,做了,还有活命的可能。


    “砰——”的一声。


    天上烟花炸响,紧接着是劈里啪啦一片爆竹响声。


    秦嘉心底恍惚了一瞬,被关了几天,每天日升日落都是一个样,险些忘了今夕何夕。


    原来今日是除夕啊。


    眼前火苗乱舔,火光映在她眼底,秦嘉靠在门边不由想,这个时候,阿娘她们有没有守岁,有没有念着她?


    “咳咳!”嗓子被烟熏变哑。


    客舍后墙一墙之外便是街巷,声音时隐时现传进来,童声稚嫩,爆竹脆响。


    一墙之隔屋内,秦嘉喃喃念道:“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1]


    窗边泛起响动,秦嘉支着耳朵,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但紧接着“砰——”的一声,东侧的窗户径自破开,支离破碎的窗木格子尖端支着尖利的木刺,不消片刻,立时被火光吞没。


    秦嘉捂着口鼻,隔着浓烟往那儿一瞅。


    窗外有人自屋顶上倒吊着身子,而后迅速用手攀住瓦片,飞腿一踹破开木窗。


    浓烟熏的脑子不大清醒,火光与浓烟交织,她连这人看不清楚,只依稀从他矫健的身姿里看出其身形利落,虎背蜂腰,有些眼熟。


    “咳咳咳!”


    有人亦同样的方法吊在屋檐上从窗户里跳进来,是个身形不遑多让的男人,后头这人轻佻将胳膊搭在前头人的肩膀上,笑:“这威风叫你一个人耍完了,往后秦大人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屋门外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客舍内的下人必定是看见此处火光冲天,前来救火了,所以破窗而入这两个人又是谁?


    秦嘉失力倚着屋门,右手费力摸上前襟内的刎颈。


    火光烫歪了视线,秦嘉蹲身眯眼,依稀瞧见前头那人脸上带了面具。


    “呃!”


    刎颈骤然刺出,轻易被青年握住手腕。


    魏晟在后头笑,声音像是蒙着水隔着布撞进她耳朵里,“秦大人这么孤注一掷?命都不要啦?哎呀呀,这要是死了,某人可得有的哭呢。”


    “你闭嘴!”前头戴面具的青年头也不回呵斥一声。


    普天之下敢这么调侃齐承修的,只他魏晟一人。


    门外有人在喊:“火太大了!根本浇不灭!”


    有女人也在喊:“这人是要砍头祭旗的!人死了,拿你的头去祭!”


    一伙人怕了,什么话也不敢说,一个劲儿来来回回的提水泼水。


    池塘里的冰寸厚,砸出几个洞来,提水都不好提。


    一门之隔内,秦嘉勉力看清魏晟的脸,目光一动,落在身前这人身上,她知道这人身上的熟悉感是哪来的了,她看见他眼里欲落不落的泪光。


    真是的,哭什么呢?他堂堂大宣的七殿下,为她哭什么?


    不是已经桥归桥路归路了么?不是已经拒绝的分明、不在纠缠了么?


    “殿下”


    “信”


    前襟里有信,露出一角,齐承修抽出扔给魏晟,听秦嘉说:“废太子在蓟州,蓟州要反”


    魏晟把信扔进火里毁尸灭迹,被浓烟呛的不行,“咳咳!我说你俩先别叙旧情了,在叙下去,咱仨都得折在这里,咳咳!”


    齐承修一面扶起她,意识到秦嘉状态不对,一面道:“蓟州卫和废太子的事京师已经知晓,淮安,我带你走,你先别睡”


    魏晟在破开的窗子里探头一看,回头道:“糟了!惊动了客舍里的人,齐七,咱们带着秦大人可出不去!”


    “来不及了”秦嘉示意齐承修把她放下,“你们先走,他们一时半刻不会杀我”唇角弯起笑,“你刚才没听见?他们还有留着我的性命祭旗呢”


    魏晟在后头拽他,“齐承修!这时候别犯浑!咱们要是暴露了,蓟州卫立马就起兵谋逆,大军还没到,这时候他们掐死了咱们的退路,莫说你我性命不保,大军征讨的先机也得作废!”


    但凡一个上过战场打过仗的将军都知道先机有多重要,数万将士的性命压在上头,没人敢大意,齐承修也不行。


    “淮安,你等我。”


    浓烟四起,军卫破开屋内,发现蜷缩在屋角的秦嘉。


    “还活着吗?”


    秦嘉吃力起身,竟还有力气笑,对说话的女婢道:“当然活着。”


    浓烟把嗓子熏的变哑,秦嘉不动声色将刎颈重新放回前襟,唇角闪过一丝笑,蓟州卫呵,蹦跶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起火?”女婢冷眼睨着,“你故意的?”


    嗓子被浓烟伤了,说话不亚于酷刑,秦嘉也笑,“烧死我自己?这死法忒壮烈,我胆小,却是不敢,火么,不小心着的。”


    女婢只盯着她。


    郎中大夫是没有的,能不能活全看命,客舍众人被折腾了半夜,连带着客舍其它几间屋子都被惊动。


    秦嘉瘫坐在雪地里,听见对面廖远在骂:“我日你祖宗!狗娘养的蓟州卫!你敢伤秦大人,老子跟你拼命!”


    “哈”秦嘉难得真心实意的笑了,边笑边还用那破锣嗓子大声回话:“你秦大人还没死!蓟州卫还等着拿我祭旗呢!”


    说的云淡风轻满不在乎,说的嗓子作废,自虐般在麻木到极致的身体上找回一丝痛感。


    哦,原来她还没死啊,原来她还活着,原来她还是个人啊!


    “报!都司急令!即刻押解人质去蓟州卫大营!”


    那冷若冰霜的女婢冷眼一瞧,满心不屑,没答话反问道:“人是马大知府扣下来的,什么时候轮得到覃都司插手了?”


    禀报的小兵身上穿戴的是红褂银甲,腰间坠着乌木牌子,只是个小头目,此刻大声回话,看来双方各自都看不上,秦嘉心内琢磨,有意思。


    “都司大人吩咐!开战在即,这几人都要拉去祭旗!”说罢也不等女侍说话,径自指挥手下的兵,“把人带走!”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北宋王安石《元日》


    修毕业论文的痛谁懂?放心,日更不断。


    第57章 恶鬼


    那女侍咬牙切齿,却不敢阻拦,只能目送几个小兵进屋拿人。


    蓟州卫在雁山南麓,连夜大雪,雪路难行,最深处竟能没过人的膝盖。


    秦嘉本是奉了皇命差事来蓟州卫大营给军士上籍的,如今倒好,头一次来蓟州卫大营,竟是如今这副境地。


    要拿朝廷的钦差祭旗,这是打算跟京师撕破脸皮,装也不装了。


    可明明前几天刚到蓟州卫的时候,蓟州官场上下顾忌着她的身份,对她好歹也算礼敬,那时候虽对她进蓟州卫军营一事有所阻拦,但到底没有撕破脸皮。


    掐指一算,这才短短几天?竟这么着急要杀她挑衅天子权威,只是因为废太子么?


    秦嘉觉得不像,废太子是蓟州兴兵起事的名头,南山秋猎上废太子逃窜距今三月有余,就算这一路上官兵追捕、处处小心,三个月从京师到蓟州也足够了!更何况,张恒意外知晓废太子在蓟州的踪迹,最晚也是腊月廿二写下密信的那一天,而彼时,她还未到蓟州。


    眼皮蓦地一抬,漫天寒意兜头泼下来,冷到骨头都泛起冰碴。


    这几日,蓟州一定又有了新动向,所以马宁远才会突然撕破脸皮!


    “欸大人”廖远蓬头垢面,一脸心疼的看着秦嘉手里被捏的面目全非的干饼,巴巴道:“好不容易给的粮食,大人您好歹吃上两口吧”就算不吃,咱也别糟蹋不是?


    望着秦嘉面如死灰的脸色,后半句话愣是没敢说出口,他们大人的脸色也太难看了。


    雪花落入脖颈,好一会儿化了,秦嘉后知后觉有些冷,隔着牢车架子往外看,远处蓟州城内的烟花正浓,但越来越远了,以至于看着那些爆竹像是在小城上拢上了一层彩色绸布。


    “《蓟州志》上写,北出城门,行二十四里为蓟州卫大营,廖远,方才我眯了一会儿,没仔细着路,你想想,这队伍走了多久了?”


    廖远脑袋、肩上顶着一团雪,探头往来时的路上看,“马车走的不快,一个时辰最多行六里路,今夜差不多行了三个时辰,按理就快到蓟州卫军营了”


    声音渐小,牢车内另两个主事和护送他们从京师来的两个衙差都不说话,到了蓟州卫军营有什么下场,他们心底儿门清。


    “停!”


    队伍打头的那个头目喝了声,整支队伍在雪地里停下,一夜过去,天上阴沉着透出灰青色,大片大片的雪扬下来,视线并不清晰,但并不妨碍她看见前头一连片的军营大帐!


    雪天南行,后半夜走了一夜,至多三个时辰,到蓟州卫大营少说也要四个时辰,这里不是蓟州卫大营,这是哪儿?


    “下车!”


    为首的小头目又喝了一声,马鞭隔空一指,侯在牢车外的两个兵士立时开门,给他们每个人的手脚都带上一副镣铐,俨然是对待犯人的架势!


    廖远脸色也没好哪儿去,他想起年初跟着秦嘉去七殿下的虎啸军里堪合军籍时,将军不肯相见,只派一个帐下的小兵关看着他们,他那时气的不行,指着那小官的鼻子骂:他是有正经官职的兵部主事!奉上命来办差,缘何不见他?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廖远看着锁住手脚的镣铐,无声叹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当真怀念起从前在兵部的日子。


    “秦大人,这次若难逃一死,你我也算青史留名了!”


    秦嘉想笑,破锣嗓子有一声没一声的笑起来,什么青史留名?真要是折在这了,往后史书上提起她秦嘉,指不定一句‘宣宁四年初,享郡王举兵蓟州,杀钦差兵部郎中秦嘉暨三主事,遂反’草草带过。


    也忒没面儿!


    秦嘉宽慰道:“放心,死不了”话没说完,反被兵士拉着镣铐拽的一个踉跄,秦嘉由衷的觉得,年纪愈大,受的苦难愈多。


    小头目把一行人往军营里引,秦嘉趁着这功夫观望四周物事,可惜雪下的太大,任何可以作为标志的东西尽被淹没。


    任何流传于世的书籍都不会记载有关兵营的描述,《蓟州志》里,只有对军营位置的大致概述,至于其内部如何,却是一无所知的。


    秦嘉只能根据军营中营帐的数量反推出这个营地的兵力,这似乎是蓟州卫大营的一个分营,兵力不足一万,位置偏西,并非蓟州卫大营。


    “咳”


    嗓音越发干哑,秦嘉自地上捧了一捧雪,塞进嘴里,等雪在嘴里含化的时候,甘冽冰冷的雪水划过喉管,于受过伤的喉咙而言,又是一记重创。


    但她现下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很渴。


    被火灼过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喝上一口水。


    “等等!”


    不远处有人从营帐出来,来人穿着行军时的衣裳,外面没有盔甲,素色的棉衣裹在他身上,不臃肿,反而清瘦的要命。


    秦嘉听见声音,脚在雪堆里顿住,抬手抹去嘴上的雪,方才吃雪的狼狈模样定是被他瞧见了。


    手一抬,腕子上的锁链哗啦啦响,坠的人能一头栽倒在雪堆里。


    秦嘉弯起唇,“好久不见啊,享郡王。”


    来人正是齐孝珩。


    营帐内有兵士追出来,给他递氅衣,齐孝珩挥手没接。


    秦嘉看在眼里,又一笑,“享郡王身子骨差,这大冷天的要是冻出个三长两短,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齐孝珩没在乎秦嘉到底是什么意思,眯着眼瞧:“你看见我,一点都不惊奇。是早就猜到我在蓟州了吧?秦大人果真聪慧。”


    秦嘉哈哈一笑,说:“论聪慧比不上享郡王,毕竟能在南山上这么快脱身,这么敏锐的察觉蓟州卫的反心,让蓟州卫上下甘愿为你卖命,殿下才是聪慧,人心拿捏的刚刚好。”


    “呵”齐孝珩轻笑,“彼此彼此吧。秦大人,我不喜欢‘享’这个封号,你可以唤我殿下。”


    秦嘉心内冷笑,殿下?你还不配,她心里的殿下只有一位!


    齐孝珩却自顾自说了,“什么是享?皇帝的意思是让我放下恩怨,做个闲散郡王一辈子都享荣华富贵,可笑,这本该就是我的,如今竟成了他的施舍。”


    骨头缝里都叫嚣着冷,愈冷脑子就愈发清醒,秦嘉反问,“郡王听说过‘成王败寇’么?”


    “在下不才,也是读过书的,成王败寇么,我明白。”齐孝珩盯着秦嘉的眼,“四年前我父皇输了,而今局势未明,却不好说,是王是寇,秦大人有生之年怕是不能知晓了,告辞——”


    “郡王难道不想知道南山上,我为何要与殿下做那一出戏?”秦嘉陡然出声,制住要离开的齐孝珩,眼神比冰都冷。


    齐孝珩没扭头,声音从风里传出来,“我知道,你那个好友柳生,是本王派人杀的。”


    “不止于此!”


    铁链咣当战栗,冰冷的镣铐压着皮骨肌肤,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腕上已多了两道血痕。


    “郡王是否还记得宣宁元年登科楼起火的事?烧死的那些举子,一十三人,郡王是否还记得?”


    “记得。”


    冷风灌进嘴里,秦嘉问:“郡王心里有愧吗?”


    “我有什么愧?”齐孝珩扭头说:“他们都是永和末年的举子,本就是永和年间的臣民,本就该拥立我父皇!”


    秦嘉点头:“确实如此,这十三个人极力反对宣宁帝进京,撰文怒骂的人不少,但你为何还要痛下杀手?”


    领人的那个小头目早就带着其他人去了营帐,漫天雪地里,白茫茫一片,立在此处的只有他们二人。


    “我是要他们为国尽忠,只有他们死了,杀人的罪名扣在宣宁帝、我那个好叔父头上,他就会落个不忠不义、嗜血好杀的罪名,皇帝与仕林不合,你说这王朝还能走的长久么?”


    “所以你就派人杀了十三个举子,放火烧了登科楼?”


    “不错,都是为了先帝而已,我何来的愧疚?”


    “哈哈哈哈!”秦嘉忽而笑起,“如果连草芥人命你都觉得理所应当,那你也配做人?!你也配享大宣的民脂民膏?!齐孝珩,你连做人都不配!”


    男人清癯的面上带着暗哑的恼,却未厉声反驳,“你是那十三个人里唯一活着逃出来的,你应该对我感恩戴德,而非漫声质问。”


    “感恩戴德?哈哈哈——”秦嘉双手覆面,笑够了,勃然换了副脸色,嗓子干疼到极致,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疼,“没有人活着出来!一十三个举子全都葬身火海!你怎也好意思让我感恩戴德?!”


    “死了?”齐孝珩眼珠微转,再一动不动落在秦嘉身上,“那你是谁?”


    “我?”秦嘉逼近他,手腕上脚腕上的镣铐哐当作响,“自然是地狱的恶鬼,齐孝珩,不仁不义的人是你,国破家亡又如何?你的心从根上就烂了!烂透了!”


    齐孝珩怒目圆瞪,他以为被幽禁的这几年,一潭死水的生活和压在心底一日浓过一日的仇恨,早就磨平了他的性子,浇灭了他的怒意。然而此时此刻,齐孝珩是真的想杀了他!


    秦嘉还在说,“我真后悔,那一十三个举子当年极力维护前朝,朝廷更迭之际,是他们坚定的站在你们这方,而你们——背地里狠狠给了他们一刀!你哪里配做太子?你哪里配做皇帝?!”


    “放肆——”


    齐孝珩陡然掐住她的脖子,“我不配?那群乱臣贼子就配了吗?!”


    说不出是满心的涩意还是被齐孝珩扼住脖子难以呼吸,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这些年独自在心底酝酿的心酸涩意,真想痛痛快快的哭个畅快!


    齐孝珩指骨瘦白,松了几指,力道却没松,大拇指一收,摁在秦嘉的喉咙上,轻轻一笑,“原来如此,我就说,当年的人怎么可能会失手?原来那一十三个人都死了,而你是个替代品,还是个女子。”


    “怪道齐承修这样看重你,你本名叫什么?”


    秦嘉惨笑,“恶鬼哪有名字?”


    “恶鬼也是人变得,怎么会没有名字?”


    秦嘉不语。


    “也罢,我不想杀你了,我要让你亲眼看看,这场终局里,谁为王寇!”


    ——


    秦嘉被安排在一顶小营帐内,这处行营在雁山西侧,往西北方向,是一片宽阔的草原,过了赫缇河就是鞑子的地界。


    帐子内匀出来的柴火不多,毕竟也没人愿意把珍贵的用以取暖的柴火分给囚犯。


    秦嘉一行六人锁在帐子里,廖远拿着瓷碗用雪洗了洗,舀上一捧新雪,煨在柴火堆里烧,等雪化开,渐近煮沸,把碗端出来,“大人,您那嗓子遭罪了,眼下没有大夫,将就喝点热水吧。”


    秦嘉点头,冲廖远笑笑,接过碗冷一会一饮而尽。


    吃用都是最苛刻的,帐子外总有人在走动,有兵士操着一口蓟州话吆喝指挥,她听得懂一半,剩下那一半就猜。


    廖远从里边睡醒,眯着眼往外一瞧,见秦嘉坐在帐子边上,帐子撩开一角,微亮的天光透进来。


    这些天秦嘉时不时就做在帐子边上看,也不知是在看什么,别看他们都是兵部的,然而却没有行军打仗的经验,按理说兵部统御天下兵马,而今这些贼兵认了贼主,反把头顶应上正儿八经的主子弃了,实在叫人心寒。


    镣铐稀里哗啦一阵响,廖远挨着秦嘉坐在一块,“大人,您看什么呢?”


    “兵。”


    嗓子更哑了,二指一并往一处点点,“这里巡防很严密,半个时辰一换,出入的将士都穿盔戴甲,像是要打仗。”


    廖远“啊”的一声,“雁山北边就是鞑子部,这寒冬腊月里,雪有膝盖深,他们就是想过也过不来啊,再说了,裕安郡王游说来的鞑子使团几月前还在皇宫里觐见陛下了呢,他们要兴兵,不能吧?”


    “你也说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世事莫测难料,几个月前,你我都想不到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秦嘉轻咳一声,蹙起眉,“再者,享郡王叛乱,其弟裕安郡王眼下被软禁在京师,鞑子要跟谁和谈还真说不准。”


    “廖远,你读过兵书没有?”


    廖远稍显窘迫的摸摸后脑勺,“下官不才,只读过戚大帅的《纪效新书》。”


    “你看此地军营,看出什么没有?”


    廖远摇头。


    秦嘉木目光向北,“托给七殿下写赋文看兵书手札的福,我看军营驻扎在此处不大对。”


    “哪儿不对?”廖远赶紧问。


    “太空了往北太空了”秦嘉向北看,“这军营看着有些年头,绝非一朝一夕内建成的,然而不似《蓟州志》上记载的那般,在雁山南麓,背靠雁山,此地前后皆没有阻挡,往北越过赫缇河,就是鞑子的地界,你在看——”


    秦嘉往南指,“隔一段时间外出探看的斥候只有南,没有北。”


    廖远往北看,茫茫原夜没个遮挡,以至于蓟州卫的军营出现在这都格外醒目,“许是今岁冬天太冷,鞑子们受不住冻不肯出来了?”


    秦嘉沉默半晌,“我亦不明白,只是单纯觉得这行营不该驻扎在这里,如果鞑子兴兵进犯,这地方连个遮掩物都没有。”


    到处都是雪,如果齐承修他们摸不到这里怎么办?


    临到晚上,秦嘉照例坐在帐子边,撩开一侧帘子往外看。


    这营中的诸将有谁她并不知晓,唯一认得的就是主帐偏东的那顶帐子,是齐孝珩的住处。


    此时北边忽然有两个提刀兵士引着一个穿氅衣的士兵往里走,火把光影绰约,加上那个穿氅衣的人从头裹到脚,她一时认不出。


    主帐前的兵士进帐,不一会儿出来,那个穿氅衣的人解了腰间的刀,递给帐外的兵士,夜风有些大,吹的火把都散了烟。


    秦嘉大睁着眼,看见那个站直身体的兵士手上捧的刀,是一柄刀身弯曲,末端尖利的弯刀!


    ——鞑子的兵器!


    一瞬间,腔子里的心跳的飞起,那个始终不愿猜想肯定的最坏的想法,似乎已经印证了!


    廖远的声音断续在脑中响起。


    “实不相瞒,许多蓟州本地的军户都把总督与都司视为亲人。”


    “偏蓟州的于总督还真是争气,北边的鞑子一来,于总督次次都能把他们打的屁滚尿流!”


    从先帝起,蓟州的上贡的赋税是一年比一年少,京师不知蓟州卫军士状况,蓟州总督都司们蒙蔽了天子在北地的耳目!


    蓟州为何连年打仗?那些鞑子兵年年犯边,朝廷拨给蓟州卫的军饷钱粮一次比一次多,为的是什么?


    蓟州早有不臣之心,兴许是与鞑子私下合谋以骗取京师的粮饷!难怪蓟州卫一个守门的兵士穿的都是新铠甲!


    数日之前马宁远突如其来的底气——不就是有鞑子作为后援么?!


    蓟州卫的乱臣贼子不仅起兵造反,竟还通敌叛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围攻


    夜半,天上竟又飘起了雪,然而心比雪冷。


    秦嘉颓丧坐在地上,身上夹棉青袍折腾了几天,已然脏污不堪,袖口沾着一层血痂,镣铐磨着双腕血肉,深可见骨。


    心上像是开了一道大洞,冷风呼呼往里灌,冻僵的思绪迟钝的运转,兀自猜测结局。


    京师能知道消息,齐承修和魏晟能这么快秘密潜入蓟州,足以说明张恒的那封密信成功送到了京师,至少天子已经知晓。


    然而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齐孝珩确实在蓟州,蓟州确实打着齐孝珩的名义准备兴兵,但蓟州的背后还有鞑子。


    引敌参与内部叛乱,乃是大忌!若一个不慎蓟州引敌深入,鞑子一举南下,则京师危矣,百姓危矣。


    口中漫出雾气,秦嘉死死裹着衣裳,然而实在太冷,冷到下一刻她以为自己就会冻死。


    “大人”


    廖远唤了声,坐在秦嘉旁边,帐子里没柴火,帐里帐外都是一样的冷。


    秦嘉捧着手心呵了口气,舔了舔干裂的唇,“廖远,我要是死了,你帮我把我娘和福儿送回蕲州吧。”


    “大人”廖远一开口,眼眶子一涩,想哭。活到这个年纪,谁家里不是上有老下有小?他心底明白,这几日秦嘉坐在帐子外头,眼里的光一日比一日暗,这是没法子了,绝望的等待比死更可怕,廖远觉得这种死气沉沉的气氛不能笼罩着大家,“大人别说丧气话,会有法子的。我想我妻女了”


    “廖大人有女儿?”


    廖远眼里漫上笑,唇角的弧度不由大了,一双眼睛望着天,“有,今年六岁了,长得跟她阿娘很像,粉雕玉琢的。”


    提及家人,秦嘉也不由弯了眉眼,“哦,比福儿小一岁呢,识字了么?”


    “没请夫子,都是我空闲了教她”廖远鼻子一酸,“家里就这么一个女娃娃,没个男丁,若我真折在这了,宗老族亲要抢宅子争遗产,她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


    本来是要宽慰秦嘉的,一说话,帐子里的气氛显然更低落了。


    另外几个人都默默蜷紧了声音,哭的哭,流泪的流泪。


    一个护送他们来蓟州的衙差姓王,眼眶虽红,却忍着没掉泪,“谁家里还没人了?我家里还有个老母亲呢,都不许哭!男子汉大丈夫,像个娘们似的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大不了跟他们拼了,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还怕他们不成?!”


    衙差当值多年,到底有几分血性,另一个衙差也点头,狠声道:“就是!左右都是个死,不若摸到贼兵头子的营帐里,我一刀砍了他痛快!”


    两个主事哭哭啼啼,“那我们给你们望风”


    其实根本也用不着望风,他们左右是活不成的,就是想在死前拉那么一两个垫背的,比如齐孝珩就很合适。


    军营里兵甲巡视从没断过,一行六人,四个没拿过刀的文官,两个武功一般的衙差,此刻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说干就干。


    秦嘉从袍子底下撕了几条布把手上脚上的链子包起来,其余几个人也都咬着牙,做好了今个儿晚上下黄泉的准备,牙咬着布条一勒,径自打了个结。


    “大哥,武器都被收缴了”


    王衙差道:“捡两块石头,大不了从那些兵卫手里抢。”


    秦嘉自怀里摸出刎颈,刀光一闪,几人的眼睛都亮了,“听好了,太史公说人终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今天咱们兄弟六个不问官职出身,都是过命的交情,今夜之后,活着的人供亡人父母为父母,养亡人子女为子女,若都死了下黄泉,”她轻轻一笑,“那咱们结伴一起走。”


    秦嘉只让两个衙差跟着,廖远和其余两个主事守着帐子,万一有人视察,他们也好打掩护。


    幸而天色黑,秦嘉带着两个衙差,小心的提着镣铐链子,西行几十步,竟也无人察觉。


    帐子外面是没有守兵的,似乎是料定这一行手无缚鸡之力的朝官带着镣铐,没那个本事出军营。


    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轻怠,秦嘉这几日才坐在帐子外边,把兵士巡逻的时间摸了个透彻。


    他们出帐子,是掐算好了时辰,赶在两队守卫互换的空隙出来。漫天杨花似的大雪几欲遮盖人的视线,秦嘉猫腰躲在主帐西侧的一帐子边上,身子紧贴着帐子走,营帐里晚上只点着火把,视线昏暗,人影反倒看不清晰。


    “大人,我去营帐里吧?”那王姓衙差看着秦嘉,声音压得低,几乎一出口被淹没在雪潮声中了。


    秦嘉目光垂着,看清三人脚下的厚雪,“你们两个身子重不轻便,踩雪的声音太大,我去。”


    还没议论出个章程,军营营门一开,几个不成队形的兵卫从马背上跃下来,神色焦急,一刻不停往主帐里走,惹起四周一片骚乱。


    不多时,蓟州卫都司覃威阔步而出,点兵点将,一干人从军营里出去,马踏声不绝入耳。


    “什么情况?”


    军营里的兵卫去了大半,火把一瞬间烧起来,烧的比前几日都要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三更半夜走的这么仓促,不像是早有准备”


    秦嘉眸光发亮,来的人多半是齐承修魏晟他们,他们找到这里了?


    “大人,那贼首还杀么?”


    秦嘉眼一狠,低声道:“军营里的人去了大半,天赐良机,当然要杀!”


    三人蹲在雪里,静待良机。


    将将半个时辰,大地隐约震动,雪层上薄薄一层干雪都被震的乱舞,马蹄震踏地面的声音愈来愈近,隐约带着声嘶力竭的厮杀声。


    营帐内剩余的兵卫当即戒备起来,成行成列守卫在营帐前。


    那王姓衙吏低声道:“好像是有人打过来了。”


    雪堆里蹲了半个时辰,身上落满了雪,脸上睫毛上也浅浅覆着一层,秦嘉探头往远处看,瞅见星星点点的火把漫过来,厮杀声近在咫尺,“不是好像,两军交战,八成是朝廷的人!”


    二人一喜,原本抱着死志而面色灰白的脸上多了一层喜极而泣,“太好了!咱们这是得救了?”


    不知为何这种时候,秦嘉反而想起之前见到鞑子的兵进了覃威的帐子,心里起疑,低声吩咐,“情况有变,你们先回去照看廖远他们,我怕这些反军拖他们下水。”


    两个衙吏领命而去。


    不过说话功夫,营帐大门被战马破开,铁蒺藜乱扎在马蹄上,前头探路的几匹马应声倒下,雪花四溅——


    “全军戒备!小心陷阱!”


    “谁他娘的在自个军营里设陷阱?!蓟州卫的军营怕不是引咱们上钩的套子吧?他在这唱什么空城计?!”


    前头的将领正嚷嚷,陡然眼角瞥见身旁跨在马背上的戴着面具的男子,霎那闭嘴,问:“将军,叫兄弟们杀进去吧。”


    四周除了喊杀声再没有一丁点声音,或许就算有什么声音也被淹没在刀光血影中。


    青年一身寒甲,冷锐的目光自面具下往四周忖寻而过,时间太短,从京师发来的辎重还没到这地界,他们是轻装上阵,人数只有四千的骑兵。


    没功夫、也没实力打消耗战。将士们带的粮食只够吃七八天,从白茫茫的雪里摸到这处军营实在不容易,只能靠突袭抢占先机,似乎端掉这个军营是个再合理不过的选择。


    戴面具的青年迎风越过重重雪幕往远处看,“往北就是赫缇河,赫缇河结了冰,那些鞑子更容易南下。这军营没道理设在这,先前派人去附近三公里探风的斥候回来了吗?”


    先前爆粗口的将军往身后一扫,“禀将军,人没回来。”


    营帐前厮杀一片,鲜血泼溅在地上,雪染成各种斑驳样子,成了脏污的雪沙,各种姿势的尸体被无数火把映着,跳跃的光与静止不动的人。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魏晟打马从军营里杀了个对穿,此刻轻笑着从军营里出来,任军营里的残部负隅顽抗,笑道:“齐七,你还是这么谨慎,路上遇着的那五千骑兵被打的溃不成军,你还一路忧心仲仲怕有埋伏,看看——”


    魏晟指指军营,“统共只有一万的兵力,老巢都在这了,你还怕什么?那姓覃的是狡猾,一看自己打不过,带着亲兵就逃了,不过咱们就算拿不下他,破了营帐,缴了这些人也值当了!”


    任魏晟说秃了嘴皮子,齐承修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吩咐左右,“再派两百人去东南西北八个方向,延伸到五公里去探风,若有消息即刻来报!”


    “是!”


    军营里漫天厮杀,秦嘉握着刎颈趁乱潜进齐孝珩的帐子里。帐内,蜡烛静静烧着,没有外人,齐孝珩穿着直绰棉袍正坐在榻沿上,好似对外头的打杀丝毫不感兴趣。


    刎颈藏在袖子里,秦嘉盯着齐孝珩,“享郡王不是最在乎输赢了吗?外头正在酣战,何故如此镇定?”


    齐孝珩在把玩手里的骨板指,陡然看见秦嘉,脸上看不出一丝惊讶,从善如流道:“天子在京师,不出宫门即可调令天下千军万马,军中主帅坐镇后方,非得万不得已时,哪有主帅上阵厮杀的道理?”


    秦嘉冷笑,“享郡王这是自诩天子主帅?我看不然,享郡王就算是天子,也是为一己私利残暴百姓的天子,就算是主帅,也是耳目闭塞,被人当成傀儡旗子的主帅!蓟州卫勾结鞑子你知不知情?”


    齐孝珩慢慢睁开眼睛,“说秦大人聪慧,果真不假,在军营里短短数日,竟就将鞑子猜了出来。我不担心,自然是因为有天罗地网等着他们!”


    “今天不管来的是谁,都得死在这!”


    秦嘉面色变了几变,一时间不能手刃齐孝珩,立时折身欲出营帐,将鞑子兵的消息告诉来厮杀的领将,却不料斜刺里横插一把长剑,生生拦住她。


    “这么快就要通风报信?不妥吧?”齐孝珩笑:“不如猜猜,来的人是谁?”


    “你是怎么知道朝廷派了人的?”


    齐孝珩笑开,“很简单,张恒的密信已经送出去了,覃威和马知远派去截杀的人没能亲眼看着人死,那人带着密信一块坠了崖,谁知道他是死是活?如果活着把信送到了京师,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秦嘉面色没一点表情,扯扯唇,“享郡王还真是生性多疑。”


    “没办法,生来天皇贵胄,一朝沦为阶下之囚。秦大人,你没尝过这种滋味吧?我不生性多疑,又何来今日这么一出呢?”


    “走吧。”剑刃架在脖子上,齐孝珩语气称得上温和,“去见见今日的贵客。”


    “报——将军!西北五公里赫缇河发现大规模马蹄印!”


    齐承修隐在面具下的脸色变了几变,眼神淬着一层霜。


    “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那小兵回话:“痕迹被雪销毁大半,人手不够,暂时还不知道方向!”


    魏晟一惊,打马上前,“赫缇河?!覃威逃也逃不到那儿去!难道是鞑子来了?!”


    齐承修立时道,“魏晟,你带一队人往北探探敌情,一旦发现鞑子踪迹不要迎战,立时回撤!其余人入营帐,探探这里面镇着何方神圣!”


    马蹄扬起,重重踏在雪地里,齐承修纵马跨过护栏,一柄长枪立时划过敌兵的脖颈,血在空中瓢成丝线似的弧度。


    周围乱糟糟的,齐承修一进营帐,勒马正与齐孝珩碰了个正着。这显然不是巧合,齐孝珩在等他。


    隔着刀光血影,秦嘉厉声喊道:“快走!有鞑子埋伏!”袖子里刎颈陡然刺出,齐孝珩没防备秦嘉身上带着武器,右臂生生挨了一下,握剑的手劲一下松了。


    戴着面具,齐孝珩没认出齐承修来,但不妨碍齐承修长枪一挑一个,径自把两侧兵士挑翻,半斜身探出,双腿勾着马身,伸手把秦嘉一捞,径自捞进怀里。


    齐承修深入营帐,孤身一人一马,而今又带着秦嘉,被蓟州卫营里的兵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


    诸人感受到这带着面具的男子身上的肃杀气,举着长刀观望。


    齐承修目光一扫:“既是大宣武将!投降者不杀!”


    士兵里有人举着长刀,那张细皮嫩肉的脸皮被边境的风沙与霜雪摧残的不成样子,没人认出他。


    但张怀月的目光在秦嘉脸上移到他身后戴着面具的男人身上,眼眸立时闪过仇恨与厌恶,大喝道:“他是齐承修!他是七殿下!他是来杀你们的!别让他逃出去!杀了他——”


    “七殿下来了?!”


    造反的兵哪有活路?


    张怀月扯着嗓子喊话,原本有所动容想投降的兵士立刻挥刀上前。


    齐承修目光扎在说话之人身上,认出张怀月。


    原来去岁科举舞弊的这几人流放到蓟州卫了!


    兵士彻底乱了,除了自己之外全是敌人,廖远搀着两个主事出来,恰碰见过来寻他们的王衙吏。


    “说不清许多,总之朝廷的兵来了,咱们能逃出去了!”


    廖远眼圈一红,腔子里的心跳了跳,觉得有望回京再见家人一面了。


    一说完,那边刀光血影里忽而有人别过头来,不由分说朝几个主事身上砍去。王英捡起地上的长刀一劈,脖子上血线一道道喷出来,兵士口吐鲜血,仰面倒下去。


    一见兵士被杀,立时有人举刀朝他们吼:“杀了他们!”


    一伙人七七八八围过来,王英把几个主事往外推,刀光血影里喊:“走!照顾好我娘!”


    他一个衙吏杀不了那么多蓟州兵,将将捅死了一个,胳膊、背上、腿上被长刀利刃划出数道口子,长刀砍断了小腿骨。王英一条腿跪下来,眼前的刀啊血啊光啊在他眼里乱晃,身上密密麻麻都疼,但说不上来哪疼。


    他认识一个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老兵跟他说,其实一瞬间的死亡是感受不到的,战场上受伤了感觉不到疼,血流尽了,感觉不出身体是自己的。


    王英面向南方跪下,长刃在他后心捅到前心,血止不住的从嘴里喷出来。


    这数九隆冬的天里,感受不到一丝寒冷,原来那老兵说的都是真的,一瞬间的死亡是感受不到的。


    他觉得周身都暖洋洋,是小时候娘把他抱在怀里,爹拿着一根糖葫芦逗他的时候。


    这样的暖,可惜再也感受不到了


    “赫缇河有鞑子犯境,往南绵延数十里!将军!鞑子已经到大营附近了!这是要把咱们一网打尽!”


    “齐孝珩!你好歹也当过太子!这些兵士亦是你的臣民!你忍心让北边的鞑子屠戮你的臣民?!”


    齐孝珩的脸色很差。


    火光把齐承修身上的银甲照的雪亮,营帐内的虎啸军迅速往外撤,营帐四周隐有马蹄声震震。


    “撤!”


    来不及取齐孝珩的项上人头,齐承修一手握长枪一手勒马绳,径自在包围圈里冲出血路。


    张怀月双手握着刀,眼睁睁看着劲装的将军跨过拒马,长枪裹着霜风直扫而来!


    下一瞬,脖颈上一凉,血从脖子里飙出来,漫天都是血,他听见自己的嗓子发出“呵哧呵哧”的声音,身子直直栽倒在雪地上。


    听说鞑子援军要来,残兵败将们多少恢复些生气,把齐孝珩护在后面。


    虎啸军急速撤退,齐孝珩取了长弓,径自开弓搭箭,他少时骑射学的出色,父皇都夸过他,若非右臂被划伤,这弓还能开的再大点。


    箭矢对准马背上的人影的后心,齐孝珩眸光一闪,箭尖偏了偏,“嗖”的下,羽箭破空,直中目标。


    皇家教出来的骑射,到底不同凡响,这一箭,齐承修没避开。


    虎啸军撤的急速,连夜奔袭撤到蓟州南边的绩溪卫。


    手上、脚上的镣铐斩断了,秦嘉往后看,黑压压的虎啸军轻骑跟在后头,前头的风刀子刺在人脸上,疼到面皮麻木,忽而头顶氅衣一裹,把秦嘉的脸挡住。


    “殿下,下官那几个同僚”


    “魏晟带着呢。”他说话听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尽管后背箭矢穿透软甲,插进后背皮肉里。


    雪厚且深,夜风那么一吹,整个身子都冷的没了知觉,夹棉青袍沾了雪,隔着体温一暖,全都变成了水,又被冷风那么一吹,直接成了冰渣子。


    得了齐承修这句话,来不及再问其他,眼皮沉沉一阖,人事不知了。


    “淮安,别睡。”


    肃冷的霜风中,青年狠狠喘着气,细看去眼眶分明红了。


    到天明,虎啸军四千轻骑驻扎到绩溪卫。


    齐承修一路上跟秦嘉说了许多话,但除了前面一句,后面她一句没应过。


    到了绩溪卫军营,齐承修把人从马背上抱下来,触手冰凉,眼睫上挂着冷霜,活像一尊冰塑。


    “来人!来人!请军医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女身


    秦嘉真成了一尊冰塑,胳膊直条条垂着,关节僵硬,不能弯曲半分。


    “多生两盆碳!来人!取两条棉被来!”


    “热水!”


    “赶紧去熬姜汤!”


    “军医呢!军医!”


    齐承修背后的羽箭被他拿刀削了一半,箭尖带着一小截箭木陷进肉里,背上的背上的血淌满整个后心,几个副将看着他带着一身的血走来走去,又是给那小官裹被子,又是给他灌姜汤,大气儿不敢出。


    魏晟挑眉撩帐进来,在几个副将请求的眼色中点点头,“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鞑子兵都打到蓟州卫了!南下咱们绩溪首当其冲,赶紧加强防卫,派斥候一天十二时辰往北盯着蓟州!对了还有,把这事写折子递往京师!”


    几声错落的应答声响起,帐内转瞬只剩三人。


    魏晟先看过秦嘉,面色惨白,进气少出气多,牙关紧咬着,姜汤也灌不进去,一副活不成的样子。


    “行了,秦大人这有我守着,你速去包扎伤口!”


    齐承修未答,只拿热帕子一点点擦他的身体。魏晟当然知道齐承修是什么驴脾气,当即也怒了,“齐七!眼下是个什么形势还用的着我说吗?!蓟州那伙贼兵都跟鞑子勾搭在一块了!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三军没了主将,你觉得咱们还能跟鞑子打赢吗?!”


    “我死了还有你。”


    魏晟险些气笑,“是啊,你死了还有我,我巴不得你死呢,但你也知道,我常年在西南作战,哪里见过这么一望无际的大雪原,这地势一变,战术各不相同,和鞑子打,我不成。”


    齐承修把炭盆子端到床边,四五个炭盆子一齐烧着,魏晟还没脱盔甲,只觉得又闷又热,“齐七!诸位将士的命你说不要就不要,那他呢!”魏晟指着榻上双目紧闭的人,“你今儿死了,明儿我就叫人敲锣打鼓把秦嘉娶过门!”


    “你敢!”


    青年目光又冷又锐,一身肃杀气未卸,黑眸深不见底。


    魏晟碰上他目光,不避不退,“你看我敢不敢?”


    军医提着药箱站在外边进也不敢退也不敢,只好把求救的目光放在请他来的扶霜侍卫身上。


    “咳”帐外一声咳,扶霜在外道:“殿下,军医来了,是否现在进来?”


    魏晟一扬手,“进来!”


    齐承修伤重,面如金纸,反坐椅子趴在椅背上,任军医拔箭止血,“幸亏有软甲护着,若不然这一箭直直插进去,便是华佗在世恐也无力回天!”


    半截箭矢带着血肉扔到小徒弟捧着的托盘上。


    长胡子老头招招手,“鹤儿过来看仔细”


    扶霜暗暗摇头,这岑老也忒不正经,他家殿下都快一箭贯心了,他还有闲心让他小徒弟看伤口缝合,把殿下当成什么?他们学习观摩的缝合人体活素材吗?


    “看清楚了伤口里一定不能有东西先把脏血印干净”


    魏晟黑着脸,一拳砸在桌面上,“齐孝珩这厮,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杀你!什么仇什么怨?!好歹你们都是一个祖父祖母,同宗弟兄,亏他下的了死手,就不怕陛下震怒,一刀杀了他亲弟?!”


    “他是算定了父皇心软,宗室凋敝,不想让皇伯父后继无人。”齐承修缓过劲儿,抓着军医的手,“去看看他。”


    五个炭盆子烘着,两床棉被裹着,这里头就算是块冰,也该化了。


    军医探手一摸,额头像是块烙铁,烫的他一下子把手拿开。“鹤儿,去熬白虎汤来!”


    小童立马撩帘出门。


    “怎么样?”


    老大夫皱着眉摸脉,一手捋着长须一边那眼撇秦嘉,神色不大好。


    齐承修见他这脸色,脸也跟着沉下,“到底怎么样了?”


    “脉象有异”老大夫往屋子里晃一眼,好嘛,人还不少,“殿下可知此人底细?”


    “自然!”


    老大夫点头,“寒极生热,这寒气浸到了五脏六腑里,寒热相冲,在她体内发了邪性,伤了肺经五脏,往后不能见寒,还得拿温药养着,若不然身子就留下病根了,且四肢骨骼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往后修养是个大问题,她这嗓子更是有毛病,是火熏的?”


    齐承修闻言一窒,“是”


    “嗓子这东西金贵,被火燎了没个三五月轻易好不了,而且就算好了,也极易留下病根”


    “不管怎么,求您竭力一治。”


    老大夫捋着胡须,“这是自然。行了,劳殿下亲自给这位大人擦擦身子降温吧。”


    扶霜善解人意道:“殿下才受了伤,不好多动,要不还是属下代劳吧。”


    老大夫往齐承修脸上瞧一眼,“你自己说的知己,你亲自来,其他人都别杵在这,看着碍事。”


    魏晟:“”


    扶霜:“”


    老大夫出帐熬药,帐内只一躺一站两人,齐承修拧了湿帕子,接着擦秦嘉的胳膊,解了外裳碰见中衣带子,忽而想起数月前宝珍记里他压着秦嘉犯病,唇一抿,手又从他身上挪开了。


    漆黑的眸子压着翻涌的情绪,好似一头困兽。


    他抵触自己碰他,哪儿都不行。


    齐承修唇紧紧抿着,双手迅速解开中衣带子,这中衣上上下下缝了七八个带子,也不知他脱衣裳的时候费不费劲。


    解了中衣带子,一剥,齐承修傻眼了。


    白色的敷衣紧紧裹着他的上半身,纤瘦脖颈往下带出锁骨柔韧的弧度,双肩比男人要窄很多,腰却细的很。


    这哪里是男人的身体?


    “轰”的一下,齐承修脑子险些炸了,目光直直盯着秦嘉胸前的敷衣,恨不得当即盯出个洞来。


    “殿下,干净的衣裳”


    “出去!”双手猛地一合,棉被囫囵盖到秦嘉脸上,齐承修脸是红的,耳根子也是红的,背对着扶霜喝了句,脑子都是蒙的。


    “是”


    扶霜不解,径自把衣裳撂下,前后不过一个呼吸,径自撩帘出帐。


    手指发抖,小心翼翼拨开棉被,秦嘉还是那个秦嘉,就是看着好似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齐承修屏着呼吸,手慢慢往下探去。


    面上再次烧起可疑的热意。


    齐承修咬牙,好,好个秦嘉!真是好样的!居然把他当猴耍!


    ——


    积日来胆战心惊,夜不能寐。秦嘉这一病,整整三天后才醒来。


    四肢简直不像自己的,酸痛从四肢百骸里冒出来,身上一点力气也无,嗓子亦疼的厉害,叫她几乎没法子说话。


    秦嘉闭眼躺在榻上,病成这个遭罪样子,就该一包迷药把自己药倒,也省的醒着受这份罪。


    帐子外静悄悄的,秦嘉想起身,奈何全身上下的骨头痛的厉害,挣扎了片刻,好不容易撑起来身子,丝质的衣裳往下一滑,她下意识低头一看,一瞬间魂飞九天。


    衣裳不是她的衣裳,竟连敷衣都不翼而飞了!


    忽有人掀帘进来,秦嘉猛地把自己缩进被褥里,帐子门口探进个小脑袋,“咦?秦大人醒了吗?”


    没人说话,小脑袋自顾自道:“师傅说三日内大人必醒,难道师傅也有说错的时候?”


    “咳”嗓子不成音调,见进帐子的是个小孩,秦嘉招手,撑着笑,指指自己的喉咙,胡乱打着手势发问。


    鹤童见她指着嗓子就知道她要问什么,忙道:“大人不要担心,您这嗓子被浓烟熏坏了,耽误了治疗的时间,不过师傅她老人家已经给您开过方子了,按时吃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秦嘉稍稍点头,两手抱在一块,朝鹤童行了个抱拳礼,意思是多谢。


    问完了一茬,又指着自己的衣裳,嗯嗯啊啊的比划。


    鹤童了然,“大人是想问谁给大人换的衣裳吗?”


    秦嘉猛点头。


    鹤童一本正经道:“我是师傅座下大弟子,平常熬药擦伤换衣换药这种小事都是我做的,大人好像是女子,但大人放心,我是不会往外说的!”


    听说是鹤童换的衣裳,秦刚要松气,又听鹤童直白说起她女子的身份,一口气只松了半口。


    秦嘉白着脸,双手合十成祈求状,最后又伸出小拇指要与他拉钩。


    虽幼稚,但不失为让这小孩帮她保守秘密的一种方式。


    帐外,齐承修自半卷起窗帘的帐内移开目光,想起她那想开口又说不了话的情急模样,嘴角不由牵起一抹笑。


    等鹤童走了,齐承修才托着药盘进去。


    秦嘉目光在触及齐承修的一刹,眼神不自在的飘了飘。


    青年身上没穿重甲,穿了身墨色束袖束腰的劲衣,膝下的袍摆处蹬着一双乌皮六合长靴,今日没戴冠,长发随意拢在脑后,额前两缕碎发随意垂着。


    秦嘉一眼望去,总觉得齐承修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她爬起身就要行礼,肩臂被青年稳稳扶着,“免了,本王何时要求过要你行礼?往后都不必。”


    秦嘉想说礼不可废,但苦于有口难言。


    齐承修手在她臂下轻轻扶了一下,烫手似的又立刻缩回,“先吃药。”


    他没执意要喂,任秦嘉自己端了汤药来喝,只坐在榻沿,单单纯纯屏息静气的坐在榻沿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七郎


    “吃了药就歇一会儿。”齐承修把空碗接过来,自顾道:“大夫说你病的严重,嗓子要养,身子也要养,把胳膊递过来。”


    秦嘉不明所以,犹犹豫豫把右臂递过去,轻薄的丝质中衣贴着肌理,这是他行军带来的衣裳,如今穿在秦嘉身上,叫他眸光沉了稍许。


    两手在肩臂上推拿,齐承修曼声道:“岑老说你肌骨损伤不小,每日都要推拿,力道还可以吗?”


    秦嘉舒服的眯起眼,点点头,没想到伤兵还有这待遇。


    两条胳膊揉完,齐承修隔着被褥点点她双腿,“坐起来,把腿露出来。”


    这不好吧?


    谁料齐承修见她不动,径自隔着被褥把人半抱起,迎枕垫在她身后,被褥掀到大腿上。


    秦嘉蜷腿往里缩,“不敢”


    声音沙哑难耐,吐出两字再也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齐承修叫停她,摁着她后撤的双腿,坐在小矮墩上开始揉捏,“腿还想不想要了?”


    秦嘉没应声,缘由是双腿揉捏时带出的刺痛叫她蹙紧了眉,再不敢吭声了。冰天雪地里冻了数日,这一身肌骨还全须全尾的保留在身上,已是老天开恩。


    帐外冷风呼啸,帐内榻边搁置一个火盆,烘的四周温暖如春,帐外忽有声音响起:“殿下!有急报——”


    双腿揉捏小半个时辰,肌骨渐渐松泛,齐承修扯过被子细心给她盖上,“好好歇着。”说完,径自折身绕去八扇屏风外头。“进来——”


    禀事的是个中年粗汉,亦是齐承修手下的副将,得了齐承修的令,三两步跨进来,弯腰递军报,大嗓门聒噪道:“禀殿下!绩溪卫兵防已部署完毕!”


    “收收你那嗓门。”


    “是”副将声音小下去,见齐承修翻看军报拧着眉,气也虚了,“殿下朝廷的辎重还得有个十七八天才能到呢”


    “蓟州卫什么情况?”


    副将拱手,“三天前咱们从蓟州分营撤回来后,那蓟州立刻封锁城门,前去望风的斥候回来说,城内有鞑子兵活动的踪迹,蓟州那伙贼兵真的把外敌引进来了!鞑子都是没有心的东西!蓟州卫万万百姓都陷在刀山火海里任鞑子屠戮!”


    副将说的忧心,大嗓门立时又嚷嚷起来,“可这大雪封山,朝廷的辎重再快也得十五天!殿下,咱们是等还是不等?”


    齐承修搁下军报,“叫魏晟、朱良、年大勇过来。”


    不一会儿,帐子里聚齐了几个主副将。朱良率先道:“怕是没时间等朝廷的辎重来再发兵,现在蓟州城内全是鞑子兵,咱们要是不管,那些王八蛋干得出屠城的事!”


    绩溪卫守将年大勇也附和,“自古行军打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蓟州卫起事的消息太突然,大雪封路,朝廷的辎重一时半刻送不到前线,绩溪卫的屯粮只能供将士吃两天了殿下,该怎么做?您拿个主意吧?”


    “绩溪往北是蓟州,往南是浣沙和楮城两县,年大勇,你是绩溪主将,你出面去这两个地方借粮也好买粮也罢,务必凑齐三天的粮秣。”


    “末将领命!”


    四人面前展开的是一整面北疆十三境的地图,几人目光扎在上面,齐承修看住蓟州境,冷声道:“如今内忧外患之际,废太子借机在蓟州起事,如今连鞑子都想进来分一杯羹。”


    魏晟指着蓟州一路往下,“自古雁山与赫缇河就是我朝抵御鞑子的天然防线,现在蓟州向鞑子示好,放鞑子越过赫缇河南下,占了蓟州,往南就是绩溪卫,若破了此关,再往南地势平坦,再无抵御良机,到时鞑子便可直取腹心!”


    众人目光跟着落到标红的‘京师’二字上,心头俱是一跳。


    “蓟州诱敌深入,此战关乎我朝国祚。”齐承修往向北面,“咱们没粮,也不能让鞑子有粮吃。”


    “鞑子在蓟州城,他们南下必定运不过粮草,一应吃住都只能依靠蓟州提供,殿下的意思是?”


    “放火——烧粮仓!”齐承修眼风一扫,“朱良,派斥候侦察蓟州城内的兵防驻守,点水性好的精兵五百,今夜随我突袭蓟州!”


    朱良狠狠吃了一惊,精兵五百突袭满是鞑子的蓟州卫?这位殿下行事是否太轻率了些,“殿下三思,鞑子有备而来,防范必定严密,只精兵五百怕是不够啊”


    齐承修一笑,拍拍朱良的肩,“横冲直撞自然不行,今夜魏晟领兵一万,在正前方佯装大攻,本王带五百精兵绕去后方,烧了粮仓!”


    朱良会心一笑,不愧是少时就征战西北的七殿下,果真是鞑子的克星,“末将领命!”


    年大勇和朱良退下,帐内只剩魏晟一人。


    “你自个儿去烧粮,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你背后的伤可没好全呢。”


    “军中辎重粮秣未到,行军打仗等不得也拖不得,更何况鞑子一旦在蓟州城内烧杀抢掠,咱们就算把城抢回来,也是座荒无人烟的空城。”


    魏晟轻佻一笑,往他肩上一拍,“得!听你的!我去看看秦大人恢复的如何欸?!”


    胳膊一扯,齐承修径自把他拉回来,“她睡下了,没事不要烦她。”


    魏晟目光往八扇屏风那儿觑一眼,“什么睡了?他属猪的?刚才这么多人说话任早就吵醒了”


    齐承修推着魏晟,径自把人推出帐子,“今夜要出兵,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出去出去。”


    魏晟冷笑一声,“你心虚个什么劲儿?怎么?怕秦大人看上我?”


    齐承修脸色阴沉下来,“少打她主意。”


    送走魏晟,一转身,八扇山水画屏风边上,秦嘉一身单衣,不知何时起身下了榻。


    “怎么起来了?”


    秦嘉有口难言,只好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齐承修折身倒来一杯温水,喂她喝了,目光落在她面上,说不出来的温柔缱绻,“饿吗?让人送点吃的进来?”


    秦嘉眼神一亮,猛点头。在蓟州啃了半个月的干饼,食不果腹,肚子里现在晃得还是苦药汁。


    齐承修叫人送了饭进来。一碟炙兔肉,一碟少见的鲜嫩炒白菜,并两碗杂米粥。秦嘉眼里直放光,迅速从桌上抽了炭笔和毛边纸来,‘唰唰’往纸上写:谢殿下!


    配图一个小人拱手的表情。


    齐承修笑了笑:“乖。”


    等会儿有你还的。


    风卷残云般吃了半席,秦嘉摸着有些撑的肚皮,打破了以往食不过半碗的铁律,没办法,好几日没正经吃东西,她实在是太饿了。


    帐外风吹雪冷啸,扶霜在外扬声道:“殿下,药膳熬好了。”


    “进来。”


    扶霜毫不意外在这看见秦嘉,朝秦嘉笑笑,“秦大人,这是营里的大夫特意给秦大人开的补养药膳,秦大人在蓟州伤了元气,该好好补补身子,继续为朝廷效力才是。”


    秦嘉举着毛边纸,上书:扶侍卫有心。


    “可不敢说有心,殿下最关照秦大人了。”


    秦嘉干笑下,捧碗喝了个底净,再抬头,扶霜已不见了。


    帐子内生着火盆,暖融融的,秦嘉在帐子里活动活动手脚,见齐承修还在熬眼看蓟州卫外围防卫的兵防图,略停了会。


    就着炉上的温水擦了脸漱了口,往八扇山水屏风外一看,齐承修还是原来的姿势。


    “咳”秦嘉动动嘴,凑上去把毛边纸一递。脸上笑着心里却腹诽,天这么晚,她要休息,这人怎么还不出去?


    齐承修接过来毛边纸一看:更深露重,殿下早些歇息。


    齐承修往榻上一指,“你先去睡,夜里我还要突袭敌营”


    秦嘉迅速写上:下官睡在这,那殿下呢?


    齐承修忽而捉住秦嘉胳膊,轻轻一扯,眼底蕴着烛光看她,“军中营帐不够,你我住一间。”


    秦嘉脸色稍稍变了几变。齐承修看在眼里,松了手,勾着唇好整以暇的看他,“你我都是男人,淮安该不会是害羞吧?”


    秦嘉连退两步,故作轻松的摇头。


    岂会?!不就是同住一间帐么?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上了榻,秦嘉把中衣带子系了个死结。原本两床被子是上下交叠的,现在里外各一床,秦嘉裹了被子,往里一缩,掩耳盗铃似的闭上眼,不一会又往里缩,身子直贴着帐边,竟也就这么睡了过去。


    二更时分,齐承修收了兵防图,揉揉眉心,绕过八扇山水屏风,见行军榻上秦嘉面朝里睡着,边上还给他留了床被子,从没有过的新奇滋味拢上心头,叫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从前将她误作男子,而今知晓她的女儿身。她再没了不让他近身的理由。


    这么想着,齐承修脱靴上榻,长臂一捞,径自把人捞进怀里。


    “淮安”


    青年身上带着燥热的体温,熨帖着秦嘉的后背也跟着发热。在齐承修把她纳入怀中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醒了,只奈何有口不能言,只能挣着身子,生怕齐承修做什么混账事。


    细密的吻啄着后颈,秦嘉咬牙装死一声不吭,任他胡作非为。


    下一刻,青年拨过她脸,唇碰上她的脸,随后精准无误的摄住她的唇。


    是可忍孰不可忍,秦嘉忍不了了,胡乱挣着身子,这是欺负她有口难言?


    “殿下!”


    岑老的医术不差,秦嘉惊惧之下开口说话,发出两个字音。


    青年听见她语气不满质问的一声殿下,笑了笑,“这会儿倒是肯张口了,我还当淮安要一直装聋作哑。”


    “不可!”


    齐承修虚虚压着,啄一下她的唇,喟叹道:“又要说有伤风化?淮安,我以为你知道我叫你上榻是什么意思?”


    可怜秦嘉有口不能言,只能发出一两个词眼,齐承修气息不稳,在她耳边道:“如果这会想说话,便唤我七郎。”


    秦嘉抿紧了唇。


    吻过之后齐承修倒也老实,不在闹她。在她睡前又问:“秦淮安,我问你一问,你想清楚了再回我。”


    没人应声,但齐承修知晓秦嘉在听。


    二指一并,滑到秦嘉的心口上,青年的声音接续响起,“你心里有没有我?”


    秦嘉只把脸往枕头里一埋,吝啬的不答话。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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