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奉承
张怀月一屁股坐在矮绣墩上,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秦嘉只觉心头畅快,有柳生和登科楼小厮作为人证,但凡从阁老府上搜出些蛛丝马迹,张怀月贿赂考官买题的罪名就彻彻底底钉死了!
任他再有天大的神通,天下万万学子面前,也只有他羞愧无颜的份!
届时莫说柳生身上没有罪名,也能让关在刑部大牢里的二百七十七名贡士出来。
今岁春闱泄题的案子就算查的清清楚楚了。
秦嘉松了一口气。
柳怀月面色煞白如纸,他怎么知道当日登科楼上除了柳生竟还有人听见了?!这要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承认了?进了刑部大牢岂不是要被杀头?
不——不!
父亲不会坐视不理的!大哥去的早,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唯一的儿子啊!他是张家唯一的正根独苗!
张怀月六神无主,一刻不停的与张疏月哭诉委屈,“阿姐你救救我,我没有买题,都是他们诬陷,是他们诬陷啊!”
张疏月也没想到他居然做下这样的蠢事,做便做了,只要做的干净些,别叫人查出什么马脚,可她这个傻弟弟还是露了首尾,人证都没处置好,真要东窗事发,父亲该如何保全他?
可他毕竟是她唯一的亲弟弟啊,她怎能眼睁睁坐视不理?
“只有人证不妥,刑部为天下衙狱之首,也该知道人证物证二者不可缺其一的规矩吧?”
张疏月这话本意是要替张怀月拖一拖,至少等到父亲回来再周全此事,没想到反倒成全了秦嘉,她顺坡下驴,拱手道:“既如此,那就请姜大人搜府吧。”
刑部跟来的衙吏蓄势待发,张怀月扶趴在张疏月的膝上,惊恐不已。
眼看姜武就要下令,门外忽而一声中气十足的厉喝:“我看谁敢?!”
日光漫进门内,来人服朱戴紫,一品仙鹤补子声势煊赫,是当朝内阁首辅张衡。
“父亲。”
“爹!”
张怀月嚎叫一声,在人前勉力维持礼节,嚣张到不可一世的京城第一公子哥在他爹面前要多无辜又多无辜。
张衡目光冷锐复杂的看他这个儿子一眼,对身后的姜武道:“趁着老夫不在家,姜大人是要把老夫这宅子给掀了么?”
姜武早在张衡进了时便以头触地行了大礼,闻言拱手答话,“下官不敢,只是因例行事,冲撞之处大人海涵。”
张衡不置可否,撩袍坐下,“宫里事务繁杂,老夫也没空在府上多耽搁,来时已听底下人说明了,为着春闱一事,姜大人费心了。”
姜武叩拜,“不敢在老大人面前居功。”
张衡八风不动,秦嘉反倒乱了心,张怀月时张衡膝下仅剩的儿子,他居然一点都不慌么?
“带人证上来!”
前厅内,姜武铁面无私,柳生惴惴不安,张氏姐弟因着张衡在,自是有恃无恐,张衡在喝一盏茶,只秦嘉一人半垂眼观望,心内思量,张衡来的太快,一时间竟这么对峙上了,若张衡不松口,刑部是不敢拿人搜查的。
正想着,登科楼的小厮被带了上来,秦嘉屏息凝神,在姜武喝问过后,登科楼小厮惶恐磕头,咚咚咚的闷响声听的人心尖颤颤。
而他说出口的话也是秦嘉万万没想到的。
——“小人没听说张公子贿赂的事,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秦嘉板直了脸,柳生抢先道:“胡说!四月十七在登科楼二楼后窗的甬道里,你分明在那儿!你听见屋内人说起春闱贿赂考官的秘密便吓得逃走了!分明就是你!”
小厮仰起身子,拒不承认,“小人就是个楼里洒扫的伙计,实在不知公子说的什么贿赂什么秘密,公子可别乱说!说不定就是你自己贿赂了考官想陷害阁老公子!”
人证非但没有指认还倒打一耙!
秦嘉觉得后背上的伤口又刺痒许多,姜武面上渗出冷汗。
一盏茶喝完,张衡起身,停在姜武跟前,一双利眼却扫过秦嘉,“既然人证子虚乌有,该怎么做姜大人心里有数吧?”
姜武低头,声音从胸腔里逼出来,“是,叨扰阁老大人,这二人污蔑张公子,任凭老大人处置。”
秦嘉呼吸几欲在这一刻停了。
谁料张衡突然笑笑,“姜大人此话说的不对,老夫是辅臣,这生杀之事是你们刑部的事。”
姜武跪地低头送张衡离开,前厅内的气氛陡然变了,张怀月从偏榻上起来,大笑一声,阴狠狠道:“来人!把这两个污蔑本公子的人拖进豹房——喂狼!”
柳生与秦嘉二人被推到豹房边上,隔着拳宽的铁屋框子与两匹狼遥遥对视。
豹房内,两匹狼奔腾撕咬累了,半伏在地上嚼巴带血的人骨头,狼嘴里滴着混着血水的涎水,吓白了柳生的脸,就连姜武也颇为不忍的扭过头去。
来之前他便说了,若是证词有伪,得罪了阁老,他势必要提着他二人的脑袋送予阁老,如今能让阁老公子出口气,也算给阁老一个交代了。
他不说,底下却有管家提醒,“公子,您要打要罚都随了您了,只是他们二人一个有官身一个有功名,无端死在咱们府上,恐惹旁人非议。”
张怀月冷眼看过来,“谁敢非议?本公子缝了他的嘴!”
事情已撕破脸到了这等地步,秦嘉也无甚可怕的,“来啊,杀了本官,让朝廷内外文武百官都看看,张阁老府上的公子是如何的以权逼人,行霸主行径!”她轻呵一笑,“看看世人如何议论位居首辅的张阁老!”
张怀月隐约在这个兵部员外郎脸上看见一丝轻蔑之意,但他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让父亲失望,杀了他二人或许真的会连累父亲,张怀月犹豫了。
也就是犹豫的这么一小会的功夫,背后狼犬径自扑撕上来,利爪伸出铁框子径自往前一抓,那力度恐要把人的后背生生撕碎!
而秦嘉对此一无所知!
“躲开!”
二进院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在门口陡然朝里喝道,秦嘉下意识抬眼,未设防后背叫人猛地一推,径自扑跪在地!
背后一声惨叫,柳生捂着滴血的右肩,面色血色褪了个干净。
四道抓痕清晰可见,皮肉连带衣裳尽被扯碎,秦嘉一下慌了神,把人卷进自己怀里,“柳生柳生?”
齐承修阴沉着俊脸进来,朝府上人道:“愣着做什么?请郎中来!”
柳生暂被安置到空房内,因着齐承修在,张怀月不敢发作泄愤。
前厅内,张疏月接了帖子,妥帖笑道:“不过是送帖子的活计,不劳殿下亲自过来。”
原本这等小事他自然不会亲自过来,但在皇后宫里听说张阁老撂下一摊子事出宫,再一打听,竟是刑部带着春闱贡士上门了,里头还夹带着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兵部员外郎。
呵。
那人最爱管闲事。
皇后说要请张阁老府上的姑娘进宫说话,齐承修只能应下这事当个由头,正大光明上门来,一进门瞧见那两匹狼扑咬上来,若非柳生在后推了一把,秦嘉那后背怕不是又要遭殃。
面色阴沉的能滴水,齐承修心思飘到九霄云外去,压根没听见张疏月说话。
扶霜轻咳一声,给齐承修使个眼色。
“哦,本王顺路而已,这帖子送到,本王也就不多留了。”
他起身欲走,日头跃过青年肩头落在她眼中,修饰勾勒出一副姣好的仪容。她不是第一次见他了,去岁年底宫宴上,她随父入宫,是见过这位刚从疆场上下来的七殿下的。
他那一身的杀伐气拒人千里之外,对谁都是冷冷清清提不起兴趣,她那时就迷恋上他了。
父亲说会为她寻一门皇亲,她的身份理应嫁给陛下的某一位皇子,往后登上后位都是使得的。
可是宣宁帝还不曾立太子,几位尚未娶正妻的皇子她选了又选,总觉得不合眼缘,只有七皇子。
她心里笃认了他。
张疏月笑容温和,目光盈盈送他,忽而问了句她本不应该问、以至于有些不合时宜的话,“殿下那日会在吗?”
齐承修一面阔步出门,一面随口道:“不会。”
“哦”张疏月缓缓应了声,捏着帖子,见见皇后也挺好。
出了前厅,齐承修眼瞅见偏房门口立着一人,不由轻呵道:“还不跟着?”
秦嘉已然麻手麻脚了,方才狼爪夺人的那一下,若非柳生及时推了她一把,她背上指不定又得遭什么罪呢。
扶霜利索扶着柳生出门,几人跟着齐承修出了阁老府,算是躲过一劫。
门外,姜武跨刀而立,伏跪行礼,“见过殿下,柳生涉及春闱泄题案,须得关押到刑部衙狱。”
三法司为着这事搅的朝廷上下不得安生,他当然知道,只不过看今日情形姜武不在意他二人性命,还需敲打几句,“查案期间,所有人犯的性命可能保全?”
“这底下人刑讯审问,难免”
“嗯?”齐承修点点柳生,“只要一日未定罪,他和刑部里那二百多名贡士就还是天子门生,身上有功名的,姜大人要是一不小心把人弄死了,你猜陛下会不会动怒?”
姜武颔首,“下官谢殿下提醒!”
打发了姜武柳生,齐承修负手走在前头带着秦嘉踱到马车旁。秦嘉时不时觑上一眼,心里只犯嘀咕,齐承修该是想弄死她的吧。
且不说那日直截了当的说的话冲了他的颜面,昨几个夜里路上碰见,他见自己那眼神那脸色,也是恨不得生吞活剥她了。
兀自想着,没察觉前头齐承修忽然停下脚步,险些撞上去。
“谁给你的胆子来闯阁老府,今几个本王若是来晚了,你怕不是早已叫狼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多谢殿下方才为我二人解围。”
离得近了,这会儿秦嘉才望见他眼角隐有淤青,刚想问一嘴,齐承修目光便已扫了过来,是心里有气所以格外阴阳的语气,“以秦员外的聪慧劲儿,本王就算不解围,秦员外也自有本事脱身,心里不想谢嘴上就不要勉强,本王担不起。”
没得叫他心不甘情不愿的奉承自己。
秦嘉干笑一声,“殿下是还生气呢?下官那日是挨了鞭刑疼到口不择言了,殿下对下官的好下官自是记着的,放在心上时时刻刻都不敢忘。”
青年半信半疑停下脚步,半挑眉头,“果真?”
“下官对天发誓,殿下对下官的恩情优待下官没齿难忘!”
齐承修还是冷着一张脸,只是唇角微勾,快走两步撇下秦嘉,“算你有良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情窍
齐承修走后,阁老府内张怀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豹房内杯盏酒器摔掷在地,张怀月犹不甘心,“他们就这么走了?”
舞姬适时道:“当然不可以,所有让公子生气的人都该死!”
豹房内狼犬死命撕咬,张怀月目光阴鸷,“美人说的对,本公子怎么会纵容别人欺负到头上?本公子要他们死!!”
话音才落,管事颔首出现在豹房外,“公子”
“怎么?”
“老爷临走前留了话,说教您去跪奉先堂,跪到老爷下值的时候。”
张怀月心头一跳,耸肩畏惧道:“父亲还说什么了?”
管家摇头,“旁的没说什么,小的看老爷这回是动了怒,等老爷下值回来,少爷还是仔细交代的好”
张怀月心头压着火,而这火注定要倾泻到外人身上。
——
扶霜跟着齐承修回府,自打回来后自家殿下嘴角就没下来过,他忍不住轻咳一声,却还是没戳破,“殿下这是与秦大人和好了?自秦大人说了几句话,属下看您心情都好了不少。”
“他不咄咄逼人的时候,还是蛮顺眼的。”
扶霜反复咂摸这句话,忽而福至心灵似的冒出来一句,“殿下该不是喜欢秦大人吧?!”
齐承修闻言一个哧溜险些摔倒,“你胡扯什么?”
他怎么可能喜欢男人?
齐承修觉得扶霜也疯了,四哥、管家、魏晟还有外头那些人说三道四也就罢了,可扶霜是他身边人,如今也觉着他喜欢男人了?
浴房里,齐承修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反复在自己心里告诉自己,他不可能喜欢男人!
他对秦嘉只是出于知己之情、惺惺相惜罢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齐承修因今日不正常的反应兀自把自己关在府上反思,愈想愈不对劲。恰逢魏晟从军营回来,为着西南闹了水灾军民安置,加上一应钱粮供应,要遣军去西南安置,他二人近日已商量了数个来回。
今儿过府,便是议定最后的对策。
理完事,魏晟摸着自个的脸,“说来若不是无故挨了你几拳,脸上挂彩,至今还不曾去楼里消遣一二,今晚刚好,不若与我同去?”
齐承修呵道:“你要找男人便去,少来恶心我!”
魏晟“啧”一声,“谁说找男人?本将军这张脸男人女人看了都爱,比你吃得开。”
齐承修自回来后心便乱得很,闻言道:“我与你同去。”
“哦?咱们七殿下这是要开情窍了啊?”
楚红馆内,楚楚柳宫腰婀娜多姿,敞亮的厢房内二人隔桌而坐,魏晟身边萦着三四个舞姬,另有两人一左一右坐在一面色冷肃的青年身侧。
齐承修心烦意乱,自顾喝酒。
魏晟见他这模样,笑道:“没道理在这么多美人面前还板着一张脸,还是说这些人没一个能入你眼?”
“吃你的酒。”
魏晟一见他那邪火发不出生生青着的一张脸,愈发觉得好笑,“莫不是心里还念着秦大人?不过我看秦大人对你避之不及呢,不过秦大人姿容甚美,不辨雌雄,倒是十分合我的胃口。”
这话激的齐承修咬牙,砰的一下撂了杯子,“你若还想挨揍,大可继续说。”
“不说便不说,听说皇后娘娘有意给你指亲?”魏晟笑着一张脸,专往齐承修心上戳,“唔你说这哪家的姑娘好呢?门第太低的不行,门第高的年纪又与你相当,张阁老家的独女可不就是么?”
“你说皇后跟陛下真的要指她为妃,那春闱这案子还查的下去么?”魏晟仰头灌下一盅酒,难掩幸灾乐祸之笑意,“哎呀呀一边是现成的准王妃,一边又是小秦大人,啧啧啧,齐七,你要帮哪个呢?”
齐承修明白,若父皇母后真动了把张阁老独女指给他的心思,就说明父皇还不想与张阁老离心,既然不想离心,若春闱案真的涉及他的独子,又是怎么个章程?
带着这恼人的问题,他只顾喝闷酒,没留意身边贴上来的舞姬。
齐承修扫过一眼忽然屏住呼吸,一眉目清秀、美到不辨雌雄的年轻人偎在案头,身上是常穿的青衫袍子,宽袖翻卷,露出一截小臂,正举了酒递给他,笑意盈盈道:“殿下,喝酒吗?”
竟是秦嘉?
面上隐隐烧起滚烫热意,齐承修只觉有股酥麻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到天灵盖上,腔子里滚烫的血直往下压!
他不自觉滚滚喉咙,才一晃眼,秦嘉突然不见了!身边往自己身上凑的是几个端酒布菜的舞姬,周遭的脂粉味把他瞬间拉回现实。
齐承修猛地站起身,手臂挡开人,太阳穴突突作痛,撑桌起身道:“时候不早,我回了。”
魏晟没留人,咂摸着酒随口问身边人,“你看出来了吗?”
舞姬盈盈笑道:“看什么呢?”
“看某人的情窍开的一波三折——”
齐承修自楚红馆出来便觉头昏脑胀,回府倒头就睡,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怎得,身上一通邪火。
还做了个叫人面红耳赤不可描述的春\梦。
早晨醒来,屋门“砰——”的一声打开,老管家应声看去,只见齐承修一脸讳莫如深的出来,直奔浴房。
齐承修觉得自己好没出息,又不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竟在梦中这么荒唐!
耳后根子泛红,齐承修一头扎进水中
没脸见人了
明知道最后一人是张怀月,奈何没有实证证明,连唯一的人证都不敢承认,秦嘉颓丧坐在兵部衙署内,面前的文书是抽调京畿的部分守军往西南去,兵部正在走流程。
杨旭从外头进来,拿笔杆敲敲她桌子,笑着一张脸,“好后生,昨几个在阁老府上闹了一通,今儿还能完整无缺的来上值,了不得啊!”
秦嘉知他在打趣自己,却也无力支应,“您别笑我了。”
杨旭嘿道:“这哪能是笑话?从没见人敢这么闯阁老府,昨几个到底什么情况,你与我具体说说,阁老公子就没红脸?”
秦嘉支着下巴,能怎么说呢?“杨大人你说,如果以阁老公子这样的身份作恶,朝廷内有人敢查吗?”
杨旭笑得世故,“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了不得吗?”
秦嘉摇头。
杨旭自得般啜一口茶,“就是因为你不惧这一手遮天的人,所以你说朝官们敢查吗?”
世上又有几个不惧一手遮天的张衡呢?所以连带着张府上的人都不敢得罪罢了。
“我明白了。”
没能秦嘉想出救柳生出来的法子,刑部忽然定案了。
礼部侍郎泄出去的六份考题全都找到了主人,下值前衙署内的同僚都是私下讨论,秦嘉自是听了一耳朵。
最后一人不是张怀月,而是柳生!
这不可能!明明昨日险些都逼得张怀月认罪了!而今形势急转,必定是有人暗中操作!
“杨大人!帮我把西南调兵的文书呈与卢侍郎,我先走一步!”
“欸!”杨旭在后头招手,“你写好了没?!”
——
从衙署一路颠簸到刑部,姜武拒之门外,通传门吏回话道:“我们大人说了,昨几个真是瞎了眼信了你们的鬼话,现在在柳生家中搜出春闱密题,第六个舞弊学子就是柳生,此事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秦大人勿要纠缠,否则连你一并拿了!”
从刑部吃了个闭门羹,贵三抽着马屁股回家,杏花巷内柳生家被刑部狱吏们翻的糟乌一片,如盗匪过境,家里哪还有半分活人气息。
秦嘉站在院内看了半晌,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无声低头抿紧了唇,眼眶里酸涩充血,她忽然很想骂娘。
她想问问这天道,要把人逼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雀儿领着小福儿进来,小心问:“老爷,柳小举子是不是没救了?”
没到最后一刻秦嘉不想说太丧气的话,但雀儿已然从她疲倦的面容与佝偻的肩背上看出一二,她默默攥紧小福儿的手,“走吧,咱们回去。”
小福儿努努嘴,朝屋内一指,“要给八哥儿吃的。”
八哥儿就是早先柳福儿从巷口内捡的那只鸟,是个会说话的鹦鹉,家里没人,福儿惦记着怕它饿肚子。
日头隐在天际线上,吸了一整日阳光的土地蒸腾出暑热,闷的人想蒸笼里头的蟹。
屋门前台阶上的人弓背低头,沉默着一动不动,夕阳拢住她的身形在地上投掷一片模糊阴影。
周围空落落的,没有一丝依仗。
秦嘉睁着发酸发涩的眼眶子,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从柳生屋子里翻出春闱密题,刑部有了定罪的理由,柳生这是要给张怀月背锅,可她却没法子为柳生伸冤张目!
做官这四年来,秦嘉不止一次生出对权势的无奈。
雀儿领着福儿出来,见秦嘉坠着两个黑眼圈,眼珠子里满是密布的红血丝,哀求道:“老爷,咱们回家吧?小柳举子是救不出来了”
福儿在无声的啜泣。
秦嘉咬牙,抬起颓丧着的头,眼眶里迸出戾气,“这事儿没完!”
但仅靠她自己是不行的,秦嘉连夜折腾到陆谦宅门口。
“你疯了?!”
陆谦一把把人拽进自个儿宅里,“偷密卷这种掉脑袋的事儿亏你想的出来!”
秦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这忙陆兄帮不帮?”
陆谦简直快疯了,当初真是瞎了他的狗眼,居然交上这么个会惹麻烦的主儿!
“你当礼部是什么地方?又不是我家宅子哪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陆兄是礼部郎中,难道还调弄不出来春闱的墨卷吗?”
陆谦快疯了。
“这忙陆兄帮不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在乎
陆谦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才从礼部架阁库内偷出春闱墨卷来。
鬼鬼祟祟上了礼部外头的马车,然而马车内秦嘉的面色倒是比他镇定的多,陆谦囧了下,咳一声敛正神色,不让自己看起来一副贼样。
“偷出来了?”
陆谦自袖内摸出一卷试卷,低着声道:“我翻遍了架阁库,只有二三甲进士的墨卷,一甲三人的根本不在架阁库,这一副是张怀月的!”
秦嘉接过一看,果真是张怀月那厮的。
陆谦神情愈发不好,“一甲墨卷不放在礼部的架阁库,那就只剩下一处地方了。”
二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各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任务的艰辛,“内阁大库。”
——
“你二人疯了?!”
“嘘,闵泽兄你小声些”
苏闵泽连番喝下两盏茶,见秦陆二人神色凝重,确定他们没开玩笑,道:“你们可知在内廷偷东西是什么罪名?”
陆谦学来秦嘉那横竖命一条的劲头,道:“闵泽兄,如今我在礼部都偷了一份了,多一份少一份无所谓的。”
苏闵泽瞪他俩一眼,“我看你们都不想活了!这谁的馊主意?”
陆谦一指秦嘉。
“闵泽兄!”秦嘉露出个苦笑,“我们也实在没法子了,刑部捉了柳生要定罪,你我三人都心知肚明他这是替别人顶罪,哪能眼睁睁看着他真没了性命?”
苏闵泽眼皮直跳,“这事一招不慎,莫说他柳生一人活不成,你我三人都得跟着完蛋!”
“若真有这一天,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闵泽兄,你只需在内阁大库前替我望风,偷墨卷这事儿交给我!”
宫门口验了牌子,苏闵泽愈想愈后怕,内廷巡查严密,在内阁大库里偷东西,与找死无异。
“你又是何苦?这事儿累及朝中重臣之子,陛下都不见得会如何,你偏要张目,你就不怕死吗?”
秦嘉笑笑,“当然怕,但是闵泽兄如果我也缄默,谁替柳生他们伸冤呢?”
酸意冲上鼻腔,苏闵泽狼狈低头,“倘若你因此死了,朝堂上是不会有人替你说话的。”
“无妨,”她拍拍苏闵泽的肩,“淮安有你们足矣。”
苏闵泽说不出来话,秦嘉啊他向来就是这么一个人。
“以咕声为号,若听见二短三长的咕叫声,就赶紧想法子出来。”
二人迎风往前,苏闵泽是翰林院的侍读,常在内阁宫廷行走,到了内阁大库引开典吏,叫秦嘉顺利进了内阁大库。
宣宁四年春闱的一甲进士的墨卷就在台架上,顺利的不可思议。
大库外,苏闵泽与司典吏寒暄两句,眼风一扫扫见几个绯袍大官径自往南来,心不由猛跳几下。
来人是刑部与礼部的尚书,内阁大库虽在内阁的北面,但平日里内阁大臣们鲜少踏足此地,这二人怕不是冲着内阁大库来的。
糟了,秦嘉还在里面!
苏闵泽心一窒,立时挡在刑礼二位尚书面前见礼,“下官见过二位大人。”
礼部尚书曾平被春闱案愁白了头发,部下的侍郎犯了滔天祸事,人如今还在死牢里关着,陛下虽未对自己有什么处置,但春闱案结束,他指不定要脑袋搬家。
为着能将功补过,他没日没夜的上下打点,嘴里起了一连串的燎泡,此刻话也不想多说,只摆手示意人起。
刑部尚书吴春虽是进士出身,前几年却带过兵,一身老练的杀伐气,治下几年刑部酷吏之风扬名六部。
“苏翰林?怎在此处?”
苏闵泽拱手,“回大人的话,内阁忙着回政务理折子,人手不大够用,叫下官来帮忙给通政司写信,这才得了会空闲,便出来转转”
吴春用素来凝锐的目光将人上下打量一遍,道:“此处是内阁大库,苏翰林既无要事,还是不要在此徘徊逗留的好,速速离开吧!”
苏闵泽仍保持着弯腰拱手的姿势,曾吴二人已抬脚阔步走开,而他们的方向正是内阁大库!
大库内,秦嘉袖好柳生的墨卷,正欲出门,耳畔陡然听见一连串轻微脚步声,附耳在门前,更听得那脚步声愈来愈近!
“咕咕——咕咕咕——”
二短三长!
糟了!
秦嘉被脚步声逼得连连后退,谁会在这个时候光顾内阁大库?难不成有人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吱呀——”
阁门打开,曾平忍着嘴上发疼的燎泡,道:“毁了墨卷,这事儿牵累不到阁老公子身上。”
刑部尚书吴春道:“真就不是多此一举?刑部已抓了一个姓柳的贡士,春闱密题也从他家搜出来了,何必毁卷?”
曾平沉沉开口,“你个粗人不懂,这叫万无一失。”
秦嘉的心跳的几欲从喉咙里蹦出来,隔着书架库板的缝隙瞧见两个绯袍影子四处移动,不由抿紧了唇,慢慢退后移到紧闭的窗子上。
使劲一推,窗子是关的。
秦嘉咽咽口水,脚步后移,身后空间愈来愈少,再寻不到脱身之法,迟早要被人发现。
目光迅速扫过大书架,内阁大库的书架子顶天立地,上头无一丝缝隙,根本藏不得人,秦嘉往后寻去,后墙墙面上合着一扇小窗。
秦嘉盯紧窗户,无声弓腰挪到跟前,手搭在窗户上无声祈祷,老天爷,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让她断在这。
“哒——”
极轻微一声,窗子开了。
秦嘉几欲潸然泪下。
从矮窗里爬出,身后有人暗自惊呼,“密卷没了!一甲第二名柳生的密卷不见了!”
秦嘉合上窗,低眉肃目走到苏闵泽身边,二人对视一眼均一言不发,默契的往外走。
宫道上,尚未出内阁的地界,苏闵泽道:“那两位尚书怕也是冲着密卷去的,如今密卷丢失瞒不了多久,你速速离宫,淮安,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闵泽兄放心,我一定把咱们的小柳举子救出来!”
秦嘉作揖,就要离开。
“慢着——”
背后陡然一声厉喝,生生叫停了秦嘉的步子。
原来是吴春从后头追上来,“尔非内阁中人,为何出现在这儿?!转过身来!”
——
“内阁议定了调一支京畿军去西南的事儿,父皇已经同意,今儿先让通政司晓瑜西南诸将,好教他们知晓。”
内阁值房内,辅臣接过文书颔首,“劳殿下奔劳一趟。”
齐承修抬脚欲走,半道上折过身来,“裕安郡王就快从北蛮部回来了吧?此次结盟大功一件,父皇对内阁可有了明示?”
辅臣摇头,“这事儿内阁还在议呢,陛下高兴,了不得再给郡王抬个爵什么的。”
裕安郡王是废太子的亲兄弟,当初宣宁帝南下夺位,囚了废太子,裕安郡王却知进退,效忠他的皇叔宣宁帝,自请出使游说北境鞑子。
宣宁帝乐得先皇这一嫡系血亲不在京师,便任他去了,赐了个裕安郡王的名头,没想到还真让郡王和谈成功了。
如今使团尚在回京路上,消息早在几天前送抵京师了。
齐承修了然,摆手道:“行了,我知道了。”
“下官是兵部员外郎秦嘉,见过吴尚书。”秦嘉深躬着腰,眼睛平视地面,艳阳热气烹出的热汗流进眼角,涩然一片。
“兵部的人何以出现在这?”吴春逼近,“你说实话,来内阁大库做什么?”
秦嘉跪地拱手,“大人明鉴,兵部内务实在不好说与外人。”
吴春无声招手,立在不远处的两个带刀侍卫即刻上前,“给我扒了他的衣裳!搜身!”
秦嘉遽然抬头,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起胳膊,不由分说开始解腰带扯衣裳。
“你们这是干什么?!”秦嘉死拽着衣裳,大声呼救。
齐承修彼时正从内阁出来,陡然听见一二声惨烈的叫声,不由抬眼看去,隔着层叠飘动的柳树枝,乍然瞧见被人摁跪在地、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吴春拧紧了眉,吩咐侍卫,“给我堵上他的嘴!”
苏闵泽登时跪下,开口道:“吴尚书!秦员外是与——”
“吴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吴春扭头,两个侍卫即刻停了手,齐齐行礼。
“这光天化日的,这么对待一小官不好吧?传出去恐有碍吴大人的名声啊。”
若是旁的官员见着齐承修或许就怂了,但吴春可是刑部一等一的酷吏,皇帝的面子都敢驳,但或许有那几年为将的经历,倒不敢在齐承修面前太放肆。
只指着秦嘉道:“此人无诏进宫,在内阁地界徘徊,颇有嫌疑,下官也是为着陛下和诸位大人的安危着想。”
齐承修目光落在秦嘉身上,他是使了牛劲挣扎,身上青色官袍破了好几道口子,头发也乱着,一侧袖口因挣扎外卷露出小臂,领口歪扯不正。
他忽而有些燥意,想起昨晚上那个靡乱秾艳的梦。
呼吸重了三分,齐承修几近慌乱移开目光,“此人是本王带进宫的,西南军要人,本王与才秦大人走完流程,吴大人误会了。”
吴春虽怀疑,却也不好直接说什么。
秦嘉忍着气,心里却在张牙舞爪的骂,你个老匹夫,没找着春闱墨卷气坏了吧?活该!
齐承修走在前,秦嘉理好衣裳跟在后。
她一面追一面喊:“殿下!”
齐承修身子一僵,昨晚梦里他听过许多声殿下,急得、快得、破碎得,都是他,在秦嘉探头过来时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眼神乱飘着,喉咙里嗯一声。
秦嘉拱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多谢殿下又出面救我一命。”
齐承修翻了火,“昨几个闯阁老府,今几个闯内阁,明几个是不是就得闯宣德殿?你要是想死大可直接说一声。”
言外之意,不要这么作死。
秦嘉苦笑一声,嘀咕道:“得罪了阁老公子,下官这条命早就在阎王手里捏着了。”
齐承修猝然停住,朝秦嘉看去,原本就憔悴的人被这么一折腾,官服破了发髻乱了,眼底下挂着两个乌青,眼珠里满是红血丝,活像是半月没睡觉。
看秦嘉把自己折腾成的这副鬼样子,齐承修想骂又骂不出口。
提气半晌,不轻不重问了句,“就这么在乎?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
秦嘉拨了拨鬓边的碎发,仰头朝齐承修露出笑,“下官不愿意说些为国为民的假话,就是打心底不希望柳生这样的文心苗子出事。”
见秦嘉脸色憔悴苍白,齐承修冷笑,“为了他,你就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话说到半截,余光中秦嘉身子往前一倒。
“淮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赠簪
自受了九鞭后,身子本就没康养好,柳生又接续出事,秦嘉跑前跑后,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今儿绷着神经去闯内阁大库,险些被拿,有齐承修在身边,那根绷紧的神经一断,浑身的疲倦涌出来,骤然人事不知了。
齐承修说不清看见秦嘉倒下去的那一刻,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心绪。是担心多一点还是心疼多一点。
但总之,他慌了手脚。
从宫内把人背出去,径自回了王府。
于管家见秦嘉昏趴在齐承修背上人事不知,当即问:“小秦大人这是怎么了?殿下,要不要往宫里递牌子请太医出来?”
齐承修正要应,忽而心一提,目光复杂的落在秦嘉面上,之前对他尚未动心起念,自然可以心无愧疚的往宫里递牌子请太医,他那时自认引他为知己,便不避着旁人。
可现在,青年坐在榻边,喉头上下滚动,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昨夜里去楚红馆,他醉后想的念的全都是秦嘉,纵然不想承认,可与他断的这些时日,他日日思念,脑子里面全是他。
齐承修活了二十五年才知道,原来他喜欢男人,和魏晟一样是个断袖
腔子里长长吁出气,齐承修压手,否了于管家的提议,“去宫外请郎中来,动作小些,别让外人知道淮安在我这。”
他说这话时语气格外温柔,连于管事都不由抬头定定瞧了他一眼才退下。
于管事一走,屋内静悄悄的,齐承修吩咐扶霜去寻件干净衣裳,便动手去解秦嘉的外裳。
取了腰带将身上的青袍褪去,手才放在中衣的带子上,秦嘉蓦地睁眼,“殿下?!”
“是我弄醒你了?”齐承修怀疑的看着自己的手,他没照顾过别人,理所应当认为自己是力道没拿捏住才把人弄醒了,却不知是秦嘉对别人的触碰极为敏感。
“我这是怎么?”秦嘉惊魂不定拢了拢被子,囫囵把自己剥了外裳的身体缩进被褥里,鼻尖嗅见一股和齐承修身上很像的冷香。
见秦嘉动作,青年耳根红了又红,撇过视线不去看裹着他被子的人。
“你在宫道上晕过去,忘了?”
秦嘉轻咳一声,嗓子奇干,“叨扰咳咳咳!”
齐承修阔步去案边倒了杯温水,“秦淮安,你冷着本王的这段时间,本王想明白了,你不领我的情没关系,我愿意给,你愿意收就收着,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你。”
他颇通情达理,端着茶盏递到秦嘉唇边,“但有一点,别对我这么生疏。”
秦嘉闷头接过水,感动道:“殿下真是个大好人!”
齐承修忽而轻声笑了下,秦淮安,如果你知道我对你有着怎样的心思,你还会认为我是好人么?
秦嘉一翻身,外袍袖子里藏着的墨卷咕噜噜滚在地上,碰到齐承修的靴边。
“殿下”秦嘉期期艾艾。
齐承修好笑道:“都敢去内阁大库偷东西了,这会儿子要起来颜面了?你打算怎么做?”
“找三法司的人理论,最好能让柳生和张怀月比试一场,谁胜谁负高下立见。”
齐承修弯起唇,他极钟情秦嘉这副犟骨模样,愈难愈要做,愈行不通的愈要走,“要不要本王帮你?”
“殿下切勿插手,陛下把这事交给三法司,殿下身为皇子更应避嫌,更何况这里头还牵扯张阁老,为今之计只能从三法司入手,此案才能有所转圜。”
纵使身子累到极限,他说话做事也极尽为外人着想。
齐承修搬了绣墩来坐,温声道:“先歇会,本王给你守着。”
秦嘉觉得齐承修有点怪,但具体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怪,可眼皮子打架的厉害,来不及想明白,三息间便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的格外长,次日日头上了三杆,秦嘉才迷迷糊糊醒来。
“咳”
动了动身子,手边立时多了碗蜜茶,秦嘉顺着蜜茶往上看,生生吓了一跳,“殿下?您一夜没走?”
不知是个什么心理,齐承修不想让秦嘉知道他住的是他的屋子,睡的是他的榻,索性回道:“晚上在外间睡得。”
秦嘉猛地往外看,匆匆就要起身,“什么时辰了?!今儿还得上值呢!”
齐承修摁住她的肩头,制止动作,“今几个旬休。”
秦嘉细细一算,还真是旬休,正欢天喜地打算起身,谁料齐承修忽然就着摁住她肩头的动作俯下身。
被褥里温暖蓬松的味道混上另一种气味,交混糅合到一起,齐承修耳根红的不成样子,点漆眸子落在秦嘉身上,“你身上用的什么香?”
“啊?”秦嘉低头嗅嗅,没嗅见什么味道,“下官不爱配香囊,许是衣裳上的皂角香。”
屋外,于管家带着女侍正欲进门,在窗前忽而瞥见二人靠的极近,一时间不知是该进还是不该进。
昨几个晚上,殿下可是一夜都没出来呢。
“咳殿下,小秦大人,早膳好了。”
齐承修猛回神,慌不择路往后退开,忽而头皮一疼,嘴里不由吸了口冷气。
“欸殿下!头发、头发勾到簪子了!”
定是方才靠的太近不小心勾缠到一处的!
齐承修耐着性子,扶着秦嘉的脑袋叫他低头,“别乱动,头发缠的紧”
头顶青年低着声说话,还靠的这么近,感觉像是块发着温热气的暖碳,而且,秦嘉使劲闭上眼,她觉得齐承修这会儿说话的时候在喘
于管家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一挥手叫侍女们在外头候着。
屋内齐承修与头发丝斗的焦灼,奈何缠的太紧以至于无可奈何,“来人,拿剪刀来!”
“殿下三思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损毁啊!”秦嘉摁住发簪,一股脑拆了头发,把簪子往齐承修手里一递,“殿下慢慢拆吧,弄坏了也不妨,不是什么值钱簪子。”
齐承修呼吸一顿,目光凝在散了发的人脸上,以往冠起来的头发一散,墨发垂下,说不出的清秀好看。
他飞快撇开眼,为着这一支纠缠不断的簪子,他赠了秦嘉一支更加珍贵的白玉簪。
如秦嘉所说,齐承修作壁上观不曾插手三法司政务,由着秦嘉往刑部跑了几回,姜武不肯给她这个面子。
刑部结案的文书已递到了都察院。
酷暑的天气,但凡休沐人是根本不乐意去外边的,被暑气焦灼着的滋味太难受,哪有在家吃个冰镇果子来的舒坦。
秦嘉等在都察院外头擦汗,老马跟着她东跑西跑,看着蔫巴巴的,她摸摸老马脖子,小声道:“再坚持一下,等见着左都御史,事情就有转机了。”
老马蔫蔫甩甩尾巴,还没回应,只见秦嘉一阵风似往都察院门口迎上去,脸上笑出花来,“刘大人?左都御史可在?”
刘茂锡乃都察院佥都御史,生着瘦长脸、薄唇,一看就能说会道,乍一出来看见秦嘉,望了望正热得厉害的日头,道:“秦员外,你还没走呢?”
旁的朝官旬休,三法司上上下下忙的没个人样,却是不能照常旬休的,是以秦嘉才找上门来。
秦嘉拱手作揖,擦擦汗,“下官就是想见左都御史一面。”
刘茂锡叹声往里一指,“走吧。”
左都御史杜昭明年仅三十便坐上了都察院正二品左都御史的位子,统管整个都察院,整个朝廷上下世所罕见。
秦嘉从没见过这位杜大人,心里正反复拿捏着话想让左都御史对春闱案有所怀疑,没注意背后有人正在瞧她。
准确来说不是瞧她,而是她发间的那根簪子。
杜昭明讶然一瞬,那簪头雕兰花的簪子全天下只有一支吧?师娘当初统共雕了四支——梅兰竹菊,他得梅,齐承修得兰,这兰花簪子就这么给了这位兵部的员外郎?
难道外头那些传言都是真的?齐承修他真的
“嘶”
杜昭明倒吸一口冷气,看着秦嘉发间的兰花簪子只觉得牙疼,那厮给他和都察院找了个什么麻烦事?
刑部递来的文书刑案都压在都察院的案头,都察院也是此事最后可以转圜的余地,见着杜昭明,秦嘉铆着劲一气把话全说了。
“杜大人,总之刑部从柳生家里搜出密卷有疑,难保不是外人为了嫁祸柳生所为,下官请求重新核查春闱案!”
杜昭明听完,更觉牙疼了。
佥都御史刘茂锡道:“你又如何知晓真正的买题人是张怀月?而不是他人?”
秦嘉笑道:“实不相瞒,因为下官亲耳听见,下官曾带着证人去阁老府上指认,只可惜人证碍于阁老权势,不肯如实相告,下官是没法子了,才斗胆来求杜大人!”
刘茂锡眯着眼,义正言辞道:“你可知张阁老是什么人?!可知污蔑朝中重臣的下场?”
秦嘉跪地拱手,“下官既然敢告,便早已把性命置之于外!再者,都察院御史们督察百官,难道也会畏惧张阁老的权势而忍气吞声选择视而不见么?!”
杜昭明牙疼道:“秦员外好口才,简直不输我都察院的言官御史。”
“大人谬赞。”秦嘉呈上墨卷与策论,“大人请看,柳生平日所作策论即可看出此人胸有锦绣,本就有大才,何至于压上性命走捷径?”
杜昭明将墨卷与策论压在桌面上,“仅凭这个,还不能证明柳生的清白。”
刘茂锡道:“不如去柳生家里瞧瞧,看看此人平日里所写策论是何水平?”
“善。”
跟着杜刘二人的还有几个御史,加上秦嘉总共六七人,到了杏花巷一看,柳生院里这几日雀儿都收拾的好了,院内地面上干净许多。
秦嘉赶紧把人请进屋子,杜昭明翻着那一摞策问,“与墨卷字迹一致,确实是柳生亲手所写,但不能证明这不是他抄袭而来的。”
杜昭明摇头,“秦员外,本官很佩服你为好友奔走的勇气,但你要知道,三法司办案是要求有证据的,若没有证据,便是诬告张公子——”
“张公子、张公子!”
“谁在说话?”刘茂锡朝空荡的屋内喝问一声,底下有个御史忽而指着鸟笼道:“是只鹦鹉!”
众人循声看去。
八哥在笼子里说话。
“去,把这密题藏个隐秘地方,明几个刑部的人来搜,务必叫他们找到!”
“头儿,藏好了!”
“做的好!咱们公子重重有赏!”
八哥儿摇头晃脑,嘴巴一张一合,“赏赏赏——”
秦嘉肩膀一松,忽而笑开,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张怀月狗急跳墙诬陷柳生的罪证,明明白白被柳生家里这只不起眼的鹦鹉复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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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上药
杜昭明从院里出来时脸色很差,手底下几个御史各自抱着一摞卷子,杜昭明摆摆手,“秦员外不必跟着了,这事都察院会如实奏明陛下,出个章程的。”
秦嘉深揖拱手,“多谢杜大人!”
杜昭明当即要走,临上马前又忍不住指了秦嘉头上的簪子,欲言又止,“这玉簪咳是有容赠你的?”
秦嘉摸摸簪子,不知杜昭明为何能看出这支簪子的不同,“确实如此,大人怎知晓?”
杜昭明觉得这种事还是不要说破的好,但齐承修简直太大胆、太放肆,居然就这么让秦嘉招摇过市的戴着。
秦嘉见杜昭明摆手上马,一字未言,但脸色却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杜昭明心头微叹,当初师娘共刻了梅兰竹菊四个玉簪子赠给他们师兄弟四人,是打着日后给姑娘作聘礼的。
他的那支,早在与夫人成婚的时候便赠予自家夫人了。
一声几不可查的叹息声散在空中,杜昭明没想到齐承修动心忍性这么多年,最后情窍居然开在一个男人身上。
柳生的事儿有了转机,秦嘉心里高兴,晚饭都多吃了半碗。
暮色沉下去,起了大风,雀儿忙把院里晾晒的衣裳收到屋中,嘟囔道:“瞧这天色晚上怕不是要下雨!”
秦嘉点头,“一连闷了这么日,合该下场雨了”
贵三小跑进院,扶稳险些被风刮翻的木支架,指着外头道:“老爷,外头有人找您!”
秦嘉拐出门一瞧,不是别人正是扶霜。
“秦大人,殿下担心您的伤,让您过府一看呢。”
秦嘉一方面不想去,和齐承修接触的多了她总觉得自己守了许多年的秘密快被他看穿了,但要是拒绝呢,毕竟齐承修屡救她性命,帮她良多。
“秦大人?请吧?”
秦嘉撂下一句稍等,从屋内拿了把墨青色的伞来。这伞还是先前在法源寺时齐承修给她的,如今正好能还过去。
眼见秦嘉拿伞出门,方氏在屋内追问,“做什么去?”
秦嘉边走边回,“去同僚府上做客!”
方氏望一眼外头的天,嘀咕道:“这都快下雨了,你们这些个做大人的就是不消停”
闷雷作响,夜风四起,整个京师都凉快下来,一扫近日的潮湿炎热,秦嘉的心境亦松快下来。
进了七王府,穿过抄手游廊,果真在膳厅前瞧见齐承修。
“殿下!”秦嘉拱手弯腰,笑道:“柳生的事儿有转机了,都察院的杜大人愿意把这事陈情陛下,只要让柳生和张怀月比试一番,事情就水落石出了!”
齐承修见他高兴,不曾出言打断,只是觉得秦嘉好久没这么笑了。
“郎中已候着了,让他看看你背上的鞭伤恢复的如何?”
秦嘉后撤半步,对此回应的游刃有余,“多谢殿下记挂,等背上结的痂掉了,自然就好了。”
“伤口这阵子最痒,若忍不住挠破了伤口会有感染的风险,待会叫郎中给你拿药。”
秦嘉欣然颔首,“谢殿下!”
原本问了伤拿了药就该回,可屋外响过几声闷雷,酝酿好几个时辰的雨湟湟下个不停,阻了客人脚步。
齐承修目光粘上廊庑下秦嘉的肩影,循循善诱,“雨骤风急,淮安今日不若留在这吧?”
袍角溅上水渍,秦嘉后退半步,礼貌拱手问:“可会叨扰殿下?”
“自是不会。”
秦嘉被女侍引着回房,进了屋门便一面啧啧感叹王府豪奢,一面东看看西摸摸。
“大人,婢子来给您换药。”
秦嘉扫过桌面上的伤药,摆手道:“你们都出去吧,我自己来即可。”
女婢应声而退,屋外骤雨霹雳乓啷响个不停,秦嘉颇有些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心境,于是这声音听着也是极为悦耳的。
多日来的疲倦一扫而空。
径自取了湿帕子褪去上衣擦药,九道鞭痕分布在整个肩背上,雀儿之前拿镜子给她看过,看着确实唬人的很。
背上的伤痂零零散散褪了些,露出粉红肉皮,如齐承修所说,这个时段伤口最痒,总忍不住想去挠。
微凉的药膏慢慢覆在伤口上,秦嘉顺着伤口往上涂。
霹雳雨声掩住脚步声,屋外齐承修收了伞,径自推门——
隔着素纱座屏、榻上一人的背影映入眼帘,齐承修神色温和,或者说他面对秦嘉时格外耐心温和,“自己涂得了药么?”
陡然听见背后的人声,秦嘉登时三魂离体,好悬没一口气憋过去,径自拢上衣裳,“殿下!下官衣冠不整,实不能见人啊!”
齐承修的脚步堪堪顿在座屏外头。
“本王来给你上药”
秦嘉捂着衣裳嗓音颤颤,“殿下下官自己来就成,哪里需要劳烦殿下”
“后背那儿的伤你够不到。”齐承修兀自转过座屏,见秦嘉捂着衣裳一副凌凌然不肯就义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都是男人,你不好意思什么?”
秦嘉苦笑,“殿下是将军,行走疆场惯了自然是大丈夫不拘小节,可下官是个文人,此举实在、实在有伤风化啊”
齐承修见他一副死活都不肯的样子,道:“本王找个婢子来总行了吧?”
“别!下官不需要任何人!”
齐承修自上而下睨着人,忽而轻笑一声,不知什么东西从指尖弹出,一下子打灭了桌上的灯烛,视线一下子暗下来,“你倒是难伺候,本王不看总行了吧?”
衣裳是在两人拉拉扯扯间拽下来的,背后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秦嘉身子缩了又缩。
带着厚茧的指腹慢慢拂过皮肤,拂过崎岖的伤痂,紧接着皮肤泛起被清凉药膏被涂抹的酥麻痒意。
在背上游走的手指停停顿顿,毫无障碍的触碰她的肌肤,火热、游离、一触即分。
秦嘉死咬着唇才没发出什么不该有的声音。
“殿下好了么?”
屋内屋外是全黑的,说实话齐承修什么也看不清,但正因为视线被剥夺,他的嗅觉和触觉才更加敏锐。
秦嘉的躯体是温热的,皮肤滑腻,如果没有那九鞭落下的伤疤应该会更好。
他好像很瘦,骨架也小,背上嶙峋着脊骨。
好半晌,青年收手,“好了”
秦嘉听得这一声如临大赦,忙不迭拢好前襟。
屋外闪电划过天际,几息后雷声霹雳响起,屋内外惨亮一瞬,齐承修自那一瞬里看见秦嘉墨色的发与雪白中衣交织在一起,还有他单薄的脊背。
指腹的触感犹在,他不自觉捻了捻指尖,温声道:“好好休息。”
屋门敞开又关上,屋内衢静无声。
秦嘉抹着一脑门子汗一头扎进被褥里。
天老爷,您要是不多此一举的给她上药,她今夜或许还能睡个好觉,这么弄一遭,方才的感觉让皮肤泛起一阵阵战栗,说不出的怪异。
到了后半夜才枕着雨声睡去。
次日一早,等齐承修从练武场回来问起秦嘉,于管家才道:“小秦大人说今几个上值,不敢耽搁,早早就离开了。”
齐承修早料到他会跑,问了句:“没吃上早膳?”
于管家道:“给小秦大人拿了两张饼子,他就跑了。”
齐承修闷笑出声,似是脑补出秦嘉一脸避之不及磕磕绊绊出府的样子。
于管家观他面色,忽而道:“殿下,杜大人昨几个叫人传话说殿下欠他一顿好酒菜,叫殿下记着呢。”
齐承修扬眉道:“他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春闱这案子他不管谁管?也罢,等父皇下了明喻再宴他不迟。”
秦嘉到兵部衙署上值的时候,宣德殿大朝已经散了,杜昭明前一日给宣宁帝上了折子,今几个大朝上宣宁帝脸色不好,却也允了杜昭明的提议,让柳生与张怀月单独比一场,叫了翰林院的几个翰林们合议出题。
不消半日,消息传遍六部。
秦嘉不慌不忙坐在值事房内理事,杨旭见他这八风不动、稳如泰山的模样,凑上来问:“翰林院那边正在比题,你是没看见张阁老的脸色黑的都快成黑炭了,你就不心焦?”
秦嘉自顾沾墨,誊抄文书,“我心焦什么?”
杨旭嘿的一声,“年轻人,你倒沉得住气,要知道若是你保的柳贡士输了,得罪了张阁老,落得个诬告名头,三法司得拿你下狱。”杨旭点点秦嘉,煞有其事道:“现在你的性命和柳小贡士的命是系在一块的!”
秦嘉扬唇,“那我信他。”
临到下值,翰林院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比试的结果还没出来,秦嘉从兵部衙署出来,到了翰林院瞧见苏闵泽,掐腰喘着粗气问:“怎么样?”
苏闵泽当即给他倒碗凉茶,“结果还没出来,祭酒和博士们正在阅卷。”
一碗凉茶滚到肚里,秦嘉撩袍坐下,“那我就在这等!”
朝廷内外文武百官,与秦嘉一样在等这个结果的不知有多少人,苏闵泽望向晴好的蓝天,“会有结果的。”
酉正三刻,翰林院的几个翰林费力从人潮中挤出来,柳张二人的墨卷规规矩矩盛在木盒内,被宫内的禁军护卫一路回宫。
陆谦从人堆里挤出来,到了值事房先灌了两杯凉茶,才抹着嘴巴道:“墨卷全都送去宫里了,陛下这是要亲自看,我猜宫内一时半会传不出消息。”
苏闵泽捏着杯壁不安望向外头,“最怕陛下有心袒护”
陆谦摁上苏闵泽肩头,“放心吧,陛下若真要袒护张怀月,又岂会让他们二人重新比试?”
“万一在朝上是赶鸭子上架呢?”
二人望向坐在值房台阶上的秦嘉,昨儿夜里下过一场大雨,路面上洼地里积了水,倒映着一方湛蓝的天空。
秦嘉随意坐在值房的台阶上,头靠着门扉,不知在想什么。
“淮安,你怎么想?”
秦嘉岔着腿,手肘抵在膝盖上,掌心撑着额头,被阴凉处的夜风吹的痛快,闻言唔了声,“我在想今儿晚上吃点什么好?”
陆谦笑声问:“你就不担心柳生?”
“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这剩下的咱们可就管不着了!而且我猜陛下不会在春闱这事上纵着这些官宦子弟的。”
“何以见得?”苏闵泽撩袍与秦嘉坐在一处。
秦嘉望着晴好的天,“感觉而已,明日上朝总该有个章程。”
金乌坠进地平线,夜幕坠上星子,三人在陆谦院里吃完晚饭各自回家,宫里的消息居然等不及明日早朝,夜里就顺着京师的阡陌小巷递了出来。
——张怀月论罪下狱。
是金吾卫亲自去张阁老府上拿的人,月余的胆战心惊陡然松下,她难得睡了个好觉。
次日上值路上遇着陆谦,秦嘉低声打探,“刑部那边什么意思?何时能放人?”
“且不知呢陛下连今几个早朝都等不及,夜里就叫人拿了张怀月下狱,朝廷上下都传遍了,没这么简单。”
秦嘉袖手茫然望着前边,“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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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装睡
宣德门前喧哗吵嚷,放眼望去约莫围了四五层的人,秦嘉一路小跑去,“什么情况?!”
陆谦看这阵仗面上讶然,挤上前捉了人来问,“到底怎么回事?!尔等聚在宣德门前是不要命了吗?!”
被抓着胳膊的人是个文弱书生,见秦陆二人穿着官袍,下意识气怯但立即梗起脖子,“官宦权贵子弟科举舞弊,连当朝阁老的儿子也在其中!这事得给天下学子一个说法!”
一番吵嚷惊的附近安静,无数人望来,秦嘉赶紧扯住陆谦袖子,情急道:“情况不对!咱们先走!”
“慢着!我认出来了!左边那个就是礼部的官,礼部收了银子泄题,大家快捉住他!”
一时间汹涌人潮漫来,凌乱脚步和嘈杂人声齐齐涌来。
“快走!走啊!”秦嘉死命撑着胳膊,把陆谦搡到人堆外头,自己转瞬没入人潮中。
“秦嘉!!”
“驾!”宣德门前数十名着甲衣的兵士持戟而来,中央敞开的大道上齐承修骑马搭箭,箭刃撕开空气直直射在宣德门前的铜钟上,登时一阵阔远的铜钟声砸地响起。
汹涌人潮顿时安静下来,秦嘉扶正官帽从人堆里出来,俯身行礼,“殿下”
青年人一双利眼在他身上扫了几个来回,“伤着没有?”
秦嘉无声摇头。
齐承修摆手吩咐:“把人清远些,再敢聚众生事统统捉了!”
“要捉便捉!还怕你们不成?!”
“就是!我们要个说法!阁老公子春闱舞弊,这是要把我们学子都给逼死啊!”
“你们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我大晋国祚将亡啊!”
“放肆!”齐承修沉着脸照着人的心口就是一脚,愤然抽刀,其余兵士亦跟着抽刀拔剑,“再敢胡言乱语挑拨人心,本王割了你的舌头!”
“殿下万万不可!”秦嘉快走两步,生怕齐承修被这些落榜举子一激真的把人血溅三尺,“若此时杀人,必定让陛下与天下学子之间隔了血债,恐让天下人与陛下离心呐!”
“那该如何?”齐承修收刀,“若是在军营里,本王立时将他刮了!”
秦嘉定定看着口出狂言被兵士摁跪在地的学子,眼底带着三分探究,方才也是此人一力吵嚷让人捉了陆谦。
“你口出狂言是为大不敬,今儿殿下饶你一命,请殿下先将此人关押到顺天府,等陛下决断。”
齐承修略摆手,吩咐左右,“照办!”
兵士即刻将人押走,四下的人堆里没了声儿,秦嘉扬声道:“本官知道诸位想讨个说法,此事陛下自有圣断!但尔等堵着宣德门,在此聚众生事,滋扰六部官吏,便是大大的不敬!殿下处置也是理所应当。”
“顺天府的人何在?”齐承修扫见匆匆赶来的一众大小官员。
顺天府尹忙跪地行礼,“下官顺天府府尹常无铭”
“起来,看好这些人,若再敢到宣德门前闹事,统统押了!”
“下官明白!”常无铭扶着官帽,暗自抬头觑了眼马上头的七殿下,总觉得在哪见过似的目光忽而落到马旁的青袍小官上,此人他倒是认识,不就是兵部的员外郎么,当初还为他的邻人柳生到顺天府求情
啊!常无铭想起来了,瞅着齐承修牙根颤颤,上回跟着秦员外一块去顺天府的不就是这位七殿下么?
常无铭的头低的更沉了。
“我要去宫里。”
秦嘉正兀自沉在自己的心绪里,陡然听齐承修说了句,连忙应承道:“殿下请”
“你自己小心些,若再遇着什么事,差人去王府找我。”
秦嘉说好。
末了齐承修一走,陆谦从宣德门侍卫那出来,“七殿下对你真的不一样。”
“你没走?”
陆谦扬眉,“本来是要找人救你的,但见七殿下来了就躲开喽。”
二人联玦往衙署走,陆谦嘟囔道:“我看这事闹得越来越大了,不好收场啊。”
秦嘉心事沉沉踩着影子一路进了衙署。
兵部衙署就在承天门内,宫内一旦有什么消息,即刻就能探听到。在衙署内上了半日值,秦嘉坐不住,立在值事房门口瞧见外头阴沉沉的天。
杨旭打了碗粥来,见秦嘉一脸愁云,“怎么?现在开始担心了?”
秦嘉扣着门扉,“杨大人,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今儿早上宣德门的事你听说了吧?”
杨旭盘腿坐在软垫上,吸溜口粥,“听说了,不就是落榜的那些举子们气不过,嚷着让陛下给个说法嘛!”
“这些落榜的举子有怨气我自然理解,可张怀月昨几个夜里才定罪,今儿早上宣德门前就聚着这么多落榜举子,这才几个时辰?他们的动作也忒快了。”
杨旭呵笑,“当然得快,要不然难道等陛下不轻不重的降罪,事情了结了再出来生事么?”
对啊,宣德门前这么一闹,陛下指不定会论个什么罪。
秦嘉拔腿往外走,“杨大人,我出去一趟!”
杨旭瞅见秦嘉桌上一口没动的粥饼,扬声问:“欸?你饭不吃啦?!”
甩着袖子一路从承天门到了内宫门外,秦嘉正想寻人打听,陡见内宫大门敞开,吴春瞧见门外人,忽而一笑,扬手一指,“给本官捉住他!”
“大人!您这是何意啊?!”
“何意?”吴春冷笑一声,“当初你去内阁大库就是为了偷墨卷吧?”
“是,但下官是迫于无奈——”
“还想狡辩?!证据确凿,陛下口谕,押入大牢待罪!”
记不清是第几次来刑部,典刑官王瀛笑花了一张脸,把人搡进牢房内,“秦大人,这回证据确凿,你总逃不脱了吧?敢潜入内阁大库偷东西,这回谁也保不了你!”
秦嘉惨笑,“是啊,不过能不能看在我这么惨的份上,告诉我宫里出什么事了?”
“今早举子在宣德门前闹事,陛下惊怒,撤了所有人的功名,至于那六个买题人,陛下昭谕,杖六十,发配边疆充军,永世不得科考。”王瀛哼笑:“你费尽心机为给柳生挣得一线生机,最后怎么?陛下还不是说撤了功名就撤了功名?”
秦嘉垂头,语气淡漠的厉害,“是啊,还是说撤了功名就撤了功名。”
眼见秦嘉丧魂落魄,王瀛一指隔壁房的人,大笑道:“那你们就好好诉衷情吧!”
等人离开,隔壁房内才传来一道虚弱声音,“秦大人?”
“柳生?”秦嘉扶墙起来,“还好吗?”
隔壁牢房的草席子上蜷缩着不成人样的人,他全身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皮鞭撕开的血衣下,嶙峋皮骨上印着数道皮开肉绽的伤痕。
“秦大人,我到底还是连累你了”
“不是,是我看不过他们舞弊,就算不是你我也会出头的。”秦嘉揪着稻草,故作开朗道:“你看这不是也挺好的?陛下虽撤了所有人的功名,但来年说不定是要加恩科,以你的才名,明年必定能再中杏榜!但对张怀月他们可没手下留情。”
柳生吐出一口血腥气,无不悲痛,“那你呢擅闯内阁大库,说不定要死的”
“死又何妨?人总是要死的,不过舞弊案能揪出最后一个人我也有功劳,陛下总不至于赶尽杀绝吧?哈哈。”秦嘉笑一声,在草席子上寻了个舒服姿势,一点也不见被关入大牢的窘迫。
“你是不知道,要不是今儿早上宣德门前有落榜举子闹事,陛下不见得会撤掉所有人的功名,说白了就是他们自己没能中榜,心生嫉妒,便把事情闹大,好叫陛下生怒重惩”
柳生重咳几声,极力想压下胸腔内的麻痒的咳意。
秦嘉一骨碌爬起来,担忧道:“柳生,你受刑了?”隔壁人说话声音低,气力不足,像是忍痛似的。
柳生动动残断的左手,回道:“二百多名贡士没有不受刑的,只是小伤而已。”他眼角滚下泪,闷道:“秦大人我不想再考了,我想回乡教书。”
秦嘉眼皮一抬,默了会儿,“不后悔?”
“不后悔。”
她仰躺下来,畅想道:“教书好啊,不必三更起身上朝,也不用提着脑袋做事,我看挺好,到时候把你娘和福儿接回家,在家里置办个私塾也好,去学堂里当个夫子也好,乐的清闲。”
柳生弯唇,笑道:“是啊,乐得清闲阿娘和福儿还好吗?”
“放心吧,你入狱的这段时间,我把她们接到家里了,你娘亲病的很严重,快不行了”
滚烫的泪珠划过脸上的伤痕,盐渍激的伤口一阵锐疼,“本来还盼着中进士得功名好给阿娘瞧病,如今倒连累阿娘病中还为我忧心”
“天下当娘的都一样,她盼着你好,如今你能平安出去,已是万幸。”
隔壁牢房内没有动静,柳生缩着身子极力把自己蜷进草席子里,胸腔起伏的厉害,眼泪砸到地上,痛到不能自己。
夜半时分,漆黑的甬道里点了灯,将齐承修的影子拉的细长。
锁链轻响,牢门一开,秦嘉便自睡梦中警觉睁开了眼睛。
有人长而静默的立在身边看着她,秦嘉握紧了手里的白玉簪。
刎颈在进牢时已被收缴,现下她身上唯一的‘武器’只有这只白玉簪了。
而身边这人似乎没有别的打算,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
看到秦嘉都不由怀疑难道对方知道自己再装睡?
忽而,齐承修动了。
青年坐在不能称之为榻的草席边缘,一手温顿的抚摸她的脸,用极轻近乎呢喃的语气道:“傻子”
秦嘉心内炸了。
佯装睡熟翻身躲开,却不想齐承修忽而俯身,温软的唇贴在她的耳垂上,“你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心思
“殿下!”秦嘉伏在草席上叩首,心跳如雷,“下官惶恐!”
“惶恐什么?”齐承修挑眉,扣住他手腕,“本王以为淮安知我心思。”
“殿下,下官就是个普通人,此刻又罪在刑狱,殿下别这样下官、下官实在消受不起啊!”
齐承修捉起他手腕,命令道:“抬头看着本王。”
他本意是想说些重话,好叫他知道情形危机,威逼利诱叫他答应跟自己好,可猝然瞧见他人眼带泪珠,欲落不落,又忍不住放轻了声音。
“你若与本王在一处,本王即刻去求母后保你出来。”他抬手替他擦泪,“往后咱们私下见面,旁人也察觉不到什么,总之,跟着本王不会委屈你。”
秦嘉心尖颤颤,“殿下可是下官、下官是男子啊!”
齐承修光明正大捉了他的手扣在自己手心里,“是男子又如何?本王喜欢你,可老天爷偏把你生作男儿身,不过也无妨,本王听姓魏的说,此道也颇有些乐趣”
秦嘉听得这话,心想这是个是什么事?!惶恐摇头:“殿下慎言!殿下是皇子,日后是得娶王妃留子嗣的,如此胡来实在有违祖宗之道啊,况且男女阴阳调和自古有之。”
“更何况下官是家中独子,老子娘还等着下官为家里开枝散叶啊殿下!”
齐承修收了手,脸色不大好看,“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不想么?秦淮安,你看清楚了,似本王这样的权势地位容貌,除了不能给你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还能委屈你什么?”
秦嘉叩头不语。
可拒绝的姿态明明白白摆在那儿,齐承修不由摁上眉间,“也罢,是本王逼的急了,这几日你就好好想想,要不要跟本王在一处,本王明日再来看你。”
从刑部出来,齐承修打定主意进宫为秦嘉求情。
宫门外,一团模糊黑影挡在宫道上,齐承修勒停了马,见宫门外跪着一人。
“七殿下?”
跪的时间久了,下半个身子都是麻的,张疏月搭着女婢的手费力起身,即使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也极力维持礼仪,见全了礼,“殿下!疏月求您给陛下求求情,不要让阿弟去边塞充军,边塞又苦又寒,本就是贱民之列,不是他该去的地方!”
“贱民之列?”齐承修目光冷睨过去,“没有边境官吏百姓,哪有你身上穿的戴的异族珠宝?没有边境的战士,又哪来你的性命安康?本王在边境近十年,如今到了张大小姐嘴里竟也成了贱民之列?”
张疏月哭泣摇头,出格的抓住青年衣衫,“殿下,是疏月一时情急说错话了,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弟自小锦衣玉食,他去了那儿会死的!求殿下看在皇后娘娘份上,看在你我不日姻缘上,给阿弟求求情吧!”
齐承修纵马后退,衣衫自张疏月手中脱落,拽的她一个踉跄扑跪在地。
“什么姻缘?”
“前段时间皇后娘娘话里话外都想把疏月许配给殿下?殿下难道不知情吗?”
要一个女子亲口与男子说姻缘这话,是极不体面的,更何况是张疏月这样生来就金尊玉贵的女子。
若是两情相悦同意也就罢了,若是众目睽睽之下拒绝了,无异于是在打她的脸。
“没这回事,本王不会娶你。”齐承修睨过地上弱柳扶风似的女人,冷硬开口不留余情,“张怀月科考舞弊,落得这下场是他罪有应得,更遑论他还意欲栽赃嫁祸,留他一命已是开恩。”
“驾——”
黑马疾奔而去,张疏月颓丧俯地,低低泣泪。齐承修亲口拒绝了她,阿弟又被流放到边境充军,父亲也被这事连累的不轻她堂堂阁老府的嫡小姐,何时这么狼狈过?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
次日天明,秦嘉昨夜想了一夜,天亮时才堪堪睡下,只觉睡了还没一会,耳畔有人哼哼唧唧哭个不停。
“淮安,你就安心去吧,我和闵泽会帮你照看好家人的”
陆谦伏在草席上,活像对着试尸体在祭拜。
秦嘉觉得自己此刻不该躺在这里,而应该躺在棺材里,否则都对不起他哭得这么情真意切。
“你有完没完?”秦嘉哑着嗓子开口。
陆谦抹干净泪,“我这不是看你睡得熟,提前祭拜一下练练手么?”
“你比我年长,要死也是你先死好吗?”
“那可不一定”
苏闵泽无奈扶额,“都这种时候了你们还要拌嘴吗?”
秦嘉撑起身子倚着墙,“外头怎么样了?”
“昨几个求情的折子上了一摞,陛下看也没看,是打定主意严惩了,听说昨几个张阁老还被撤了户部尚书之职。”苏闵泽垂下眼睫,“陛下这回是真生怒了,连带着今岁进士的功名全都撤了,来年怕不是要加恩科再考。”
秦嘉叹道:“能再考是好事”
“还好事呢,你看看你的处境?”陆谦道:“为着向都察院证明柳生的清白,跑去内阁大库偷墨卷,现在关到大牢里,说不定陛下一个不高兴,挥手把你斩喽。”
秦嘉颇不以为意,“我可是这事儿的功臣,哪能说死就死。”
陆谦哼声道:“你倒看得开”
话说了没两句,狱吏来催,秦嘉又问:“柳生他们何时能出去?”
“约莫也就这几日了,刑部结案忙的很,等过两天风声过去,约莫也就该放人了。”
“好。”
临到走时,秦嘉又唤他二人,“还是以前说好的,要出了什么事,记得把我娘送回蕲州。”
陆谦闷不做声,半晌才道:“你福大命大,别说这么不吉利的。”
临到夜里,秦嘉绷紧身子靠墙,反复呼吸吐纳,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齐承修。
齐承修简直就是她在官场上的变数!
身为皇子竟喜欢男人?秦嘉觉得这事若是被皇帝皇后知晓,她小命不保。
道出身份呢,她犯了欺君之罪,得死。
瞒着身份呢,她勾引皇子,也得死。
秦嘉捂着眼苦笑,老天爷何苦这么对她啊
临到二更天,秦嘉支不住眼皮,索性裹了被子睡觉,才没一会,便觉脸上有个什么东西来回移动。
她微微睁眼,牢房外头的油灯昏暗,勾出青年刀削似的利落侧影,“醒了?”
秦嘉大喘气,心道一言不发地坐在这,还以为是什么歹人呢。
“本王不想强迫你,你考虑的如何?”
秦嘉盘腿坐在草席上,“殿下几次三番救我性命,在下官眼中殿下至真至美,下官不愿意欺骗殿下,”说着她抬眼,对上青年视线,不卑不亢,“殿下若执意如此,下官愿以死谢罪,矫枉殿下性子。”
齐承修望着他波澜不惊的眉眼,忽而失笑,“好好好,好一个以死谢罪!原来与我在一处,比要了你的命还过分!”
“殿下若下官与殿下行此事,致使殿下子嗣尽无,下官万死难以赎罪啊”
“谁要你赎罪?”齐承修心乱如麻,今日之事堪比此生第一难题,“秦淮安,那日本王去寻你,你冷言冷语拒了本王一次,说从未与本王交心,时至今日,仍还没有么?”
他眼底的哀求几欲溢出来,秦嘉深吸口气别开眼,“殿下多次救我性命,下官心内感激不尽,正如殿下赠我刎颈,我亦把殿下视为刎颈之交,至于殿下昨日所说,我却不能接受”
齐承修想,不管是刎颈之交还是什么旁的,他在秦嘉的心里到底占了一席之地,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人了。
“好,刎颈之交又何妨?淮安,本王不逼你,本王会给你时间慢慢考虑要不要与我在一起,但前提是,不能再推开我、伤我的心。”
秦嘉才一点头,齐承修唇便一弯,径自拉她起身往外走。
刑部的人不敢阻拦,把人围起来道:“七殿下!此人是要犯,陛下尚未问罪,不能带走啊!”
“什么要犯?本王今几个把人带走,明儿宫里自有手谕下来。”
刑部今几个轮值的是姜武,见齐承修欲带离人犯,冷声道:“这不合规矩!”
齐承修弯唇,猎猎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他却漫不经心,“怎么?要与本王打一场么?”
狱卒忌惮齐齐往外退了一步,七殿下骁勇疆场,谁敢与他一战?
“明几个宫里若是没有手谕,姜大人尽可去我七王府拿人。”
撂下这话,齐承修便带人共乘一马离开。
“殿下就这么把下官带出来,是否太轻狂了?”
“轻狂?”
听得出他的心情很好,这会说话都带着笑意。
“本王是父皇母后最小的孩子,十五岁去了军营,固守边疆数年,二十二岁随父皇打进京师,之后再度镇守西北边境。”他自然而然自秦嘉身侧圈起缰绳,目光落在颈肩上,嗅见她身上温融的香气,“如许大的功勋,又哪里轻狂了?”
说不定他再央一央求一求,父皇母后真的会容许他们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杀人
秦嘉在王府内只恨不得自己是空气,倘若叫齐承修知晓自己并非男人,怕不是要与魏晟一道来剥了她的皮。
洗浴换衣后,秦嘉才上了榻,忽而听见背后屋门一响。上回在王府内被强压上药的记忆一股脑冒出来,激的她肩背一颤。
齐承修亲自端了热汤来,从从容容坐在塌边,“过来。”
那架势分明要亲自喂她!秦嘉头皮一麻,脸色白淡,指尖不由蜷缩起来,“殿下,下官背上的伤早已好了,不敢劳烦殿下,下官自己来就成。”
说罢便颤巍巍去端他手上的药。
齐承修目光盯着他,自他鬓角的碎发上收回目光,亦不出声阻挠,让秦嘉自己捧了碗喝。
他现在只要稍有出格,秦嘉就伏跪在地,一句‘下官惶恐’,恨不得以死明志的模样,齐承修咬牙想,他现在哪里还能奈何得了他?
“殿下,今儿就是被关贡士”话一顿,宣宁帝已下旨撤了这届所有贡士的功名,没有贡士了,“就是被关举子们出来的日子,下官想在家里备桌酒宴,叫陆郎中苏侍读都过来,殿下要一起么?”
秦嘉这话意思是今儿她要回家,齐承修总不好强留她,再者齐承修那么忙,哪有时间去一小官家中吃酒宴?
她暗戳戳的想出这么个离开七王府的法子,齐承修果真犯了难,“今几个本王得去城外迎裕安郡王”
秦嘉眼底带笑,顺势开口,“既如此——”
“不过这是淮安第一次请我,本王自然不能推辞,你放心,本王明日一定登门。”
秦嘉:
如齐承修所说,宫里果真在今日拿到了宫里的手谕,是皇后娘娘亲下的令,着人把兵部员外郎秦嘉释了,功过相抵,一笔勾销。
临到午时,齐承修另换身墨青袍衫,腰腹和手臂束紧,跨马出门。
秦嘉目送齐承修离开,也紧接着出门。
柳生这一遭能保全性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到了杏花巷家中,方氏早听秦嘉传了信,知道今几个柳生出狱,前天特意去成衣铺子里给小福儿裁了件梅花纹的衫子,穿在身上像是穿上了整片梅林,别提多喜庆了!
贵三哼哧哼哧忙着劈柴宰鸡,一进的小院顿时忙碌起来,秦嘉自小书屋内封上两张帖子,叫雀儿往陆谦和苏闵泽府上走一趟。
一来一回,日头转瞬暗下,下值后不久,陆苏二人结伴而来。
人太多,屋里都塞不下,秦嘉搬了两张小桌子在院外拼在一起,方氏把重病的杏娘扶出来。
其实二人相识也不过半年光景,然而已经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可杏娘病的实在太重,整个人骨瘦如柴,脸色青白。连老郎中都说她能撑到现在是个奇迹。
陆谦坐着秦嘉素爱的那张躺椅,折扇一摇一晃,眯眼道:“小柳举子什么时候出来?淮安,咱们去接他吧?”
秦嘉放下茶碗直起身,闻见小厨房内传来炖肉的香味,随意拿帕子擦了擦手,往天边一看,“约莫戌时了,你们家中稍坐,我去接柳生回家。”
苏闵泽放下茶盏,“咱们一块去。”
“欸?就他那破马车那装得下这么多人?”陆谦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要不要拿柚叶和水给小柳举子除除晦气?小柳举子真说来年不考了?要回乡教书去?”
秦嘉不答。
陆谦一见秦嘉神色,顿时‘哎呦’出声,面色哀戚,直道可惜,“多好的苗子,怎么就摊上这种事了呢?苦读数年位列一甲,就这么哎!”
苏闵泽搭上陆谦的肩,“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柳生有此一劫,现如今能安稳出来已是不易,万事哪能十全十美。”
“是啊”陆谦低下头,不知怎么语气忽而有些落寞,“哪能十全十美呢”
秦嘉忙着卷了早已备好的柚叶和水囊,扬声道:“收拾妥了,走吧。”
苏闵泽抱起小福儿,笑道:“走,去接哥哥回家。”
“好。”
彼时刑部大牢内,姜武面色阴寒,一脚踹在狱吏的膝弯,狠声问话:“什么叫死了?”
狱吏伏跪在地抖个不停,“小人小人就是去趟茅房的功夫大人!大人!不关小人的事啊!”
说话功夫,两个狱吏前后抬着担架出来,姜武摁着腰侧的刀看去,担架上尸体的心口插着一把双开刃的短匕,正是刑部用来刑讯犯人的刑具。
而此刻,这把短匕插在这人的心口上,要了他的命。人死在刑部里,凶器是刑部刑具,任谁见了,都觉得此人是死于刑部刑讯。
姜武长长吐了一口浊气,沉眼往担架上看了一眼,死的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生是陛下明令下诏放过的春闱举子
“送出去吧。”
戌时天色才暗,蓝沉沉的天际没有一丝杂色,马车在刑部大牢前停下时,刑狱外头已围了不少人。
时辰一到,衙门放人,这些春闱举子的亲友便一窝蜂的涌上去,各自去寻人。
秦嘉站在车前辕台上张望,奈何天色暗的厉害,她竟瞧不见人,遂便催促陆谦近前去找。
才挤到牢门口,秦嘉眼尖瞧见牢门内姜武的身影,近前恭维:“哟,这不是姜大人么?下官见过姜大人!大人跟着都察院破获了春闱案,御前提名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秦嘉望近从刑部大牢出来的春闱举子们,没瞧见柳生的身影,不由咦道:“小柳举子呢”
姜武眼珠动了动,目光偏移落在秦嘉的脸上,“他在此处。”
“哪呢?”秦嘉近前张望,苏闵泽听见声音也放小福儿下来。
姜武身后两个狱吏抬出一副黄白担架,静默在四人身边。
“什么意思啊”
声音淡的出口便被风吹散,几不可闻。
姜武肃着一张脸抬手掀开白布,露出一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耳边风声甚烈,手中竹蜻蜓应声落地,福儿惨呼惊叫:“哥哥——”
转瞬不知过了多久,时间没了概念,苏闵泽把福儿的脸捂进自己怀里,她身上特意为柳生穿的梅色小衫刺得白布颜色惨白,他亦是。
四周迎回了亲人的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声音像是隔了浸了水的帕子,朦朦胧胧听得不甚清晰。
秦嘉定睛去瞧担架上的人,离得很近才瞧清他的脸。而后猝然抬头,抓住姜武,“什么意思?!究竟是什么意思?!柳生为什么会死?!”
秦嘉扬拳砸在他脸上,死盯着姜武,神智已近崩溃,一时连那两个狱吏都没能拦住她。
姜武阴沉着脸生生受了他这一拳,难得没有反击。
夜风吹动袍角,陆谦掌撑在担架旁,怒声质问:“你们刑部竟敢杀人?!视陛下诏令于不顾?!”
“这些举子已被开释,刑部没有杀人的理由。”姜武斜乜他一眼,嘴角泛起肿青。“是意外。”
陆谦捏紧拳,咬牙说话,“你以为我会信你?此事必须给个说法!”
刑狱外吵嚷不休,牢门外的人散尽,由远及近响起一阵马蹄声,秦嘉狼狈看去,刑部牢狱外的街角上,几人骑坐马上,目光凝在此处。
是齐承修。
两狱吏抬着担架离开,秦嘉低头自齐承修身边擦身而过,彼此无话。
方氏和杏娘原在杏花巷口等人回来,没承想三人开道,两个狱吏抬回来以前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
“我儿——”
声音尖锐沉疴,却是杏娘攒够力气说的最后一句话。
随即面色青白,竟生生没了气息。
秦嘉买了两副棺材,将柳生和杏娘停灵院中。
专门告了三日假处理他们的后事。
那些被夺了功名开释出狱的举子们听说柳生死在狱中,离京前纷纷来吊唁。
院内乌泱泱聚了许多学子,而柳生不是京城人士,家中亦无亲友,这最后一程,是同年们送的。
“秦员外可知柳兄好端端为何”
秦嘉在灵牌上插了三柱香,敛下眼,“不知”
那人亦学着秦嘉模样上了香,“秦员外,有句话我不知该说不该说。”
“秦员外是否还记得永和末年,当今陛下攻入京师,您写了几篇讨缴逆贼的文章,后来登科楼无故起火,大火烧了一天两夜,当时与您一块在登科楼的举子们就您一个逃出来了”
秦嘉偏过头,目光落在这灰衣书生的脸上,是张陌生的、没有见过的脸。
那人压低了声,“我是想说,柳兄这事儿怎么和宣宁元年的文变那么像呢?当初您不就是写了几篇不合时宜的文章,才被人险些烧死在登科楼中的吗?是陛下心里忌惮文士,可又不能光明正大的杀咱们这些有功名的举子,所以才暗中下手,除了您几位,好叫天下学子归顺于他”
秦嘉目光倏尔一利,“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是谁教你说的?”
“没”这人嗫喏出声,“我就是猜的,你看柳生不也死了么?你说会不会是陛下为了安抚张阁老才”
“闭嘴!”秦嘉低喝出声,“你说的这些话,若是叫旁人听见,足够你死一百次!”
那人脸色忽而青白,显然是被吓得不轻,闻言辩解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秦嘉原是没有当真的,这些话只是无端的猜测而已。
然而心里又有一道声音告诉她,为什么不查?明明知道兄长和柳生都死于非命,背后都有人在暗中操控,为什么还要一味装聋作哑?
灵牌前烧尽的香灰落在香灰坛里,临到葬前的院子冷寂的厉害。
秦嘉抄手回家,方氏见她回来,忙道:“明儿就该葬了,墓地选好了吗?”
秦嘉望着窗格子发呆,直到方氏又唤了她一遍。
“啊?娘明儿让贵三寻两个手脚麻利的脚夫一块去,墓地就选在城郊月亮山上,娘我睡了”
次日上值,秦嘉安排妥了柳生与杏娘的后事,一早,贵三赶着马车送秦嘉到兵部衙署外。
一上午在兵部衙署,秦嘉忙着核算地方卫守军的去岁开支,一上午连口茶都没喝。
正提笔往文书册子上记数,廖远忽而在屋外跑来,“上官!外头有人找您!”
秦嘉撂了笔,抬眼道:“不是跟户部的人打过招呼了?军饷还未算出来,现在催也没用!”
廖远喘平了气,连连摆手,“不是户部的人,是工部的员外!”
秦嘉脑子里想了一圈,也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工部相熟的同僚,满腹疑惑的搁下笔出门,出了衙署正门,才见承天门外有五六人站在夹道里说话。
声音太小又像躲着人似的,根本听不清。
秦嘉清清嗓子。
立时有人看过来,眼神隐晦的往她这一递,与身边的同僚道:“来了。”
秦嘉仔细看过这几人的面相,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们,只拱手问道:“敢问几位大人寻我何事?”
说是大人也不合适,毕竟在场的除了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工部员外郎,其余四人的官衔还没有她高。
“秦大人许是不记得了,我等与秦大人都是宣宁元年一届的同年,我姓陈。”
秦嘉行了平礼,“陈员外,工部若有要事,本官可为诸位大人引见——”
“秦大人稍安,我等此行是来寻你的。”陈柏康见左右无外人,肃容低声道:“柳举子的事,我们都已经听说了,知道秦员外为他奔波许久,甚至还得罪了张阁老,几次三番入狱实在不容易,可人就偏偏死在从刑部出来的那天,秦员外难道不觉得不对劲吗?”
秦嘉撩开眼皮看过去,“陈员外的意思是”
陈柏康没点破,旁侧有人道:“还能是什么?必定是有人故意杀了柳举子,我可是听别人说了,柳生的心口有一处致命伤,乃是一把双面开刃的刑具,这分明就是蓄意谋杀,你们想想看,这天底下和柳生结过怨又有本事去刑部大牢里杀人的,又能有几人?”
秦嘉明了,看向说话的青袍小官,“所以你的意思是张阁老授意杀人?”
陈柏康抬手,几人都不说话了,“是阁老还是宣德殿的那位谁也说不好,毕竟”他看了眼秦嘉,道:“秦员外是当事人,对此事再清楚不过,四年前登科楼无故起火,烧死了几个妄议朝事、煽动学子的举子,你是唯一活下来的人,那场大火是否真的是意外,秦大人没想过吗?”
宣宁元年登科楼大火,与皇室绝对脱不了干系,极有可能是宣宁帝为了舆论暗杀了那几个写文章讨械的举子,而她的兄长就在其中。
秦嘉眼睫蓦地一颤。
却听人继续道:“听说秦员外的妹妹为了夜里给你买药,不慎坠河死了,元年枉死的举子和你的妹妹,再加上柳生,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什么意外,秦大人从元年那场大火里活着出来,难道就要这样眼睁睁坐视不理?!看着往后这些怀志的学子一个个都死在阴谋里吗?!”
旁侧一年轻的小官附和,“就是!莫不是当了几年宣宁帝的臣子,就忘了元年那场大火、无辜死去的几条性命了?别忘了当今陛下他得位不正!”
“若非张阁老鼎立支持,当今怎么能这么快坐稳江山?再说了秦员外处处为柳生周旋,叫都察院不得不重议春闱案,当着天下人的面,陛下出面惩治了张衡唯一的儿子,撤了张衡礼部尚书的职。”
“可私底下呢当今是否心怀愧疚,于是诛杀柳生安抚张衡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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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孝珩
秦嘉沉默一言未发,这些人极力告诉她,宣宁元年登科楼险些叫她命丧于此的大火还有如今柳生的死,都与当今陛下脱不开干系。
如若只是空口白牙,秦嘉或许不信。
秦嘉忽而想起那个家中藏在无字牌位底下的半块碎玉,雕龙画凤,是皇室中人的东西。
“秦员外,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去问问陛下,登科楼无辜枉死的十数人和柳生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等身为永和年间的举子、宣宁元年的一榜进士,明明是凭自个儿本事当官做事,却被吏部的人打着前朝臣子的名号,压在地方任上不得升迁。”陈柏康负手而望,“陛下重视新臣,前朝老臣多半不是被罢官归乡,就是随便丢到地方上不闻不问,吾等不新不旧,到底不是当今亲信的人”
他拍拍秦嘉的肩,肃容道:“秦大人,咱们这些元年的旧臣可都指望着你呢”
话落的时候,夹道尽头忽而停了辆马车,低调精贵的檀木马车稳稳当当停在夹道口,陈柏康几人认出马车里人的身份,立时见礼,乌泱散开。
转瞬只剩秦嘉一人。
齐承修自马车内出来,目光先落到秦嘉白淡的脸上,也不知方才那几个人跟他说了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官场上小范围传出来的流言他也听说了,敢这么妄议天子,这些人该是活得不耐烦了。
秦嘉没应声,还浸在那一番话里。
齐承修目光微微上移,落在秦嘉未戴簪的发髻上,脱口问道:“怎没戴簪子?”
秦嘉回神,“不想戴而已。”
哪里是不想戴?齐承修观他脸色,他这副模样难免不是被那些人说动了心,以为这些事都是父皇的手笔。
“淮安?”
秦嘉一愣,怔怔抬头对上青年视线,他低着头望近她眼中,面色冷寂,“你与本王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被他们说动了心,以为这都是父皇做的?”
秦嘉低头欲走,冷声反问:“殿下如何证明不是呢?”
“秦淮安!”
齐承修呵停她,“你信不信我?”
秦嘉没答话,只抬臂朝齐承修拱手,随后抬脚走出夹道。
杨旭见人回来,近前打听,“还是户部的人找你?这前前后后都催几回了?”
秦嘉撩袍坐在书案后,核对账籍饷银,闻言只点点头。
杨旭扒拉着账本册子,叹声道:“咱们兵部可都是实打实的差事,哪像礼部,平日里清闲的很”杨旭话音一顿,道:“刚说他们清闲呢,如今才结了春闱案,北边鞑子使团随裕安郡王来京了,如今可真不清闲呢。”
秦嘉忽而从书堆里抬起头,看向杨旭,“鞑子来使团了?”
“可不是!”杨旭一拍大腿,絮叨起来,可见秦嘉告了三日假后委实闷着了他,“要说这裕安郡王也是个奇才,他本是”杨旭左右看一眼,压低了声,“本是废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陛下的亲侄子。后来陛下起事后啊,那个初登皇位的康和帝兵败死了,太子呢就被陛下软禁起来,算算都四个年头了”
朝中上下都忌讳说陛下得位不正,自然连带着那位被软禁起来的正儿八经的废太子也无人提及。
能提到他,无非就是他那个亲兄弟裕安郡王与鞑子和谈立了大功。
“到时候陛下宴鞑子使团,咱们说不定也能去赴宴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秦嘉半抬头道:“去宫里?”
“这是自然!此等盛事文武百官自然尽数出席,以彰显我大晋大国姿态啊!”
秦嘉心中一动,心底已有了思量。
下值后,秦嘉闷头走出来,不妨在路上遇见陆谦。
二人隔着人潮涌动的阔道上对视一眼,似乎都看出对方的心事。
陆谦从对面过来,觑见秦嘉不咸不淡的神色,道:“还放不下柳生的事呢?”
秦嘉一言不发。
陆谦便道:“人已身死魂消,咱们已经尽力了,你也别太苛责自己,死去的人死了,咱们活着的人可也得好好活啊。”
秦嘉深吸一口气,她从前认得也是这个理,把兄长的死埋在心里,好似不想不念,那件事就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柳生死后,她不想躲了。
“喂,我与你说话呢”
“听着呢。”
陆谦望他一眼,“官场上不知吹的什么邪风,居然说这事和当年的文变有关。”他哂笑,义气十足的看了眼秦嘉,“当初的事,没有人比咱俩更清楚,我到现在都记得,你死里逃生出来,意气写下《昭明觉记》,在官场上那叫一个大杀四方。”
“当时便有人说你堂堂蕲州解元,那么好的文采,与吾比之何如?”陆谦低笑一声,“好多人都说我不如你,我听后那叫一个气啊,立马就给你写帖子,邀上同年的举子作见证,我陆谦一定能比得上你!”
“可惜”陆谦忽而敛去笑,“等我到登科楼时,那里已经是一片火海了”
秦嘉没吭声,陆谦又道:“刑部说柳生是不幸亡于刑讯,并非蓄意谋杀,春闱案至此已经结了,可近来那些流言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你千万莫听莫信,免得被人当枪使。”
这话秦嘉听了进去,颔首道:“我明白。”
辞别陆谦回了杏花巷。
柳生母子俩接连去后,这座租赁的小院已被东家重新掌回了,此时正有两个伙计进进出出打扫,抹去所有曾经居住的痕迹。
有两人抱着一大箱纸书出来,秦嘉目光掠过,没看清字迹,开口叫停。
那二人果真也就停下,“这些东西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伙计答话:“东家吩咐,稍微值钱点的东西便典当出去,银子就给那柳姓女孩,至于这些不值钱的,扔了就是。”
扔了就是?秦嘉看着旧黄的书册,柳生大约很珍视他们口中不值钱的东西,书册保存的很好,只是看得出年生久远,时时翻阅。
她摆手,“把这些书都搬到隔壁吧。”
伙计一听连忙笑着回是,不用费力把书运出去,正好省事省力。
秦嘉跟着书前后进了院子,方氏正在院内给福儿缝衣裳。小姑娘约莫已经知道家里遭了大变,不哭也不闹,只是常常一个人坐在巷子里发呆。
秦嘉摸摸福儿脑袋,轻声与方氏说话,“娘,柳生家里就福儿一个了,叫她住咱家来吧,当妹妹养着。”
一想到母子二人接连去了,就留下个才将将记事的娃娃,鼻腔一酸又想落泪,“挺好”
秦嘉蹲下身,问福儿:“你愿意吗?和我们住在一起?”
福儿怀里抱着个虎头娃娃,那大约是她的娘亲给她缝的。
“秦哥哥,我愿意的。”
秦嘉温声笑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秦嘉进屋给壁龛里的无字牌上香,默默拜了三拜。
如杨旭所说,因着鞑子使团来京,宣宁帝于宫中设宴,百官尽至。
但因她官阶不高,只能在殿外宴饮,尚不能去内殿。
酉时初刻,百官尽至,穿戴庄重。
杨旭拉着秦嘉坐下,又与六部的官吏答话,而此时此刻讨论的最多的,无非就是裕安郡王立功,宣宁帝如何赏赐诸如此类。
秦嘉听了一耳朵,没大关注这事,风里忽而送来太监的声音,是帝后来了。
百官齐拜,秦嘉偷看两眼,帝后进了内殿,后头跟着三四个皇子,还有位身材清瘦的宗亲,姿态拘谨,约莫就是那位名不见经传的裕安郡王了。
秦嘉复低下头,太监迎风唱起。
内殿中,三位皇子打头坐在右侧上首,紧接着是裕安郡王,与大臣们的座子中间还空着一个,左侧是后入殿的鞑子使团。
齐承修目光往下扫去一眼,又看向齐元巍,朝空座递眼过去。
齐元巍捏着酒杯摇头,他亦不知父皇还请了哪位宗亲来。
不消片刻,宴开前,秦嘉袖手整理衣袍,频频往内殿望去。一时没留神周围,四周忽而骚乱响动。
连杨旭也诧异瞪大眼睛,目光直愣着,口齿间说出一连串不清晰的话。
“怎么?”秦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殿外从容进来一清瘦男子,看起来比方才的裕安君王还要消瘦,身上没穿官服,只是一普通的圆领锦袍。
秦嘉认不得此人是谁,但从朝官们的反应中不难猜出,此人身份不简单。
“这人是谁?”
秦嘉向杨旭打探,杨旭连连摇头,唇上的胡子一抖一抖,像是失了神,“小声些,此人、此人是废太子啊!”
那话几乎是从喉咙里掐出来的,又轻又小。秦嘉误以为自己听岔了。“谁?废太子?”
“嘘——”
朝官窃窃私语、议论不休。
杨旭喝酒吃菜的心思都淡了,眼朝内殿望着,“这好端端的”
诸官神色古怪,却也不好声张,只心内揣摩宣宁帝的用意。
秦嘉低声道:“裕安郡王能说服与鞑子谈和,一旦成功,每年我大宣能省下多少军费银两?此事功不可没,也难怪能在这看见那位的身影。”
杨旭皱眉捋须,“陛下即位后,先皇这支就此没落,这位废太子虽说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天下时局已变,这么多年无非一直被软禁罢了。”杨旭叹道:“平白出现,无端激荡人心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天罚
酒菜凉透,秦嘉无心宴饮,寻了由头去附近凉亭走动,没敢走远。
隔着假山翠柏能瞧见殿外亮堂的灯火。
“秦大人。”
一声低唤让秦嘉收了心神,看清了来人,是工部的员外郎陈柏康。
她低眉,却也没多热络,“陈员外。”
陈柏康似是欲言又止,稍定心道:“先前与秦大人说起过柳举子死在刑部的事儿,我也只是觉得可惜,柳举子年纪轻又是一甲及第,本该有大好前程,实不该——”
“陈员外的意思本官自然明白,陈大人若对刑部的结案有异议,大可亲自去陛下跟前说,不必寻本官。”
陈柏康面色一变,看起来隐带怒意,“这么说,你是压根没打算为柳举子平反么?”
声音低且沉砸进秦嘉耳内,不设防陈柏康紧接着又跟了一句,“你妹妹的死呢?你也不管了吗?”
秦嘉心腔猛地一窒,随即噗通快跳两下,呛声道:“陈员外慎言!我不过兵部一员外郎,做不了刑部的主!更别妄提什么平反!”
陈柏康脸色一青,紧接着听秦嘉说话,“敢问陈员外多次教唆本官去面见陛下,将柳生之死牵扯元年文变身上,安得什么心思?莫非是想激怒陛下杀了我才算圆满?!”
这话说的咄咄逼人,陈柏康仔细咀嚼两下,也知秦嘉不肯冒险出这个头了,不由恨恨一拂袖,讥讽道:“亏得还是写出《昭明觉记》的人,原就是这样没有骨气的软骨头!算我看错了你!”
待陈柏康的背影消失在湖边,秦嘉才微闭上眼,手按着眉心。
自柳生死后,不知哪里来的风潮把柳生之死与元年登科楼大火搅在一起,意欲把这火烧到她身上。
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
秦嘉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心想愈是此等关头,愈不可疏忽大意,被人当成枪使,违逆上意。
方才席间避无可避饮了两杯酒,眼下湖边冷风一吹,神智清醒不少,正抬脚外回走,眼神蓦地撞见立在凉亭下首的青年。
齐承修穿着一身藏青色锦袍,半身被翠竹挡着不大显眼,也就是秦嘉与他呆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才能凭半个身影认出他来。
而显然青年的目光也在秦嘉抬眼的一刻遥遥望来。
二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接相遇,只片刻,秦嘉便错开眼,立于原处恭敬太抬手朝人行了礼。
十步开外,齐承修已大步迎了上来,手托上秦嘉的小臂,口中念着:“淮安,近来朝廷内的浮言不可信。”
秦嘉深吸一口气,“殿下放心,下官都明白。”秦嘉往假山后点着明亮烛灯的大殿望去,稍后退一步,道:“殿下该回殿了,下官告退。”
人还没绕过假山,秦嘉闷头想着朝廷内外浮动人心、对宣宁帝不不敬的流言,一时没在夜里看清路,险些撞上对路来的人。
“哟?秦大人?”
秦嘉站定,略略往后退了两步,拱手见礼,“魏将军。”
魏晟挡着窄道,秦嘉自然过不去,他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一瞬了然笑道:“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我这就走。”
秦嘉离得近,眼见魏晟一脸揶揄,不由绷紧了脸,齿关挤出一句,“是下官来的不是时候。”说罢还特意往齐承修那儿看了一眼。
直看的魏晟莫名其妙,目送秦嘉离开,扭头看见齐承修脸色黑的厉害,他刚要上前招呼,只见齐承修避之不及似的退到凉亭角落,“别离本王那么近!”
魏晟扬唇反击,“你当我稀罕?还不是有事问你。”他特意往灯火明亮的大殿内看上一眼,齐承修已知晓他要问的什么。
冷声警告道:“不该问的别问,管好你的镇西军就是。”
秦嘉回到席上坐定,隐约觉得下首席间望来几道探究视线,她自垂眼不动,身侧杨旭凑近低声说话,“离席是对了,方才四五人来寻你,见你不在,叫我三言两语打发了。”
秦嘉低声掩着口型说话,“多谢杨大人。”
杨旭嘿嘿笑了声,“你哪儿认识这么多不怀好意的伥鬼,这些人可都没安什么好心。”
秦嘉略点头,“我知道。”
眼角余光瞧见与陈柏康坐在一处的几个人蠢蠢欲动,视线反复打量到秦嘉身上,但不知是不是方才与陈柏康说的话起了作用,竟始终没来骚扰。
秦嘉心思稍定,兄长和柳生的案子不能趁着这股邪风向皇帝明说,这显然与逼问无异,而陛下一旦听闻流言,惊怒之下指不定将她砍了,眼下只希望这阵邪风尽快刮过去。
酒菜尽冷,好不容易挨到宴散那刻,秦嘉伴着杨旭离开,临到月门时陡然听见一阵及近的马蹄声。
杨旭含糊自语:“宫禁大内,怎有人纵马?莫不是出事了?”
黑马自跸道上穿行而过,闯过幽深晦暗,因着纵马疾驰宫道上宫灯光线幽暗,险些撞伤几位散宴出宫的大人。
跸道上人仰马翻,不时听见有人问:“怎么回事?”
“那是官马驿加急的文书邸报,可直入宫闱,莫不是地方上出事了?”
几乎是一语成谶。
秦嘉带着兵部核验出来的去岁军饷开支往户部结算,在户部听了一耳朵,今夏江浙发了洪水,惠清江堤坝决堤,工部连夜派人去修坝,户部紧着工部修坝的事儿拨银子,部衙里忙的脚不沾地,压根顾不上秦嘉。
秦嘉难得在正厅里喝茶歇脚。
厅外恰有人进来,小声说话,因隔着厅中的座屏,没瞧见厅内有人,秦嘉便默不作声听他们说话。
“宫里昨夜就急发了申斥的旨意,江浙年年都往户部申报修渠筑堤的银子,眼下夏讯里决了口,灾民遍地是,无怪乎陛下申斥贬官。”
“你说怎么就这么奇怪呢?年年开春时就张罗着修渠筑坝,怕的就是发洪水,往年都平安无事,怎今岁突然决堤了呢?”
“我猜啊”人声骤然低下去,似乎说话的人很忌惮这个话题。但不妨被秦嘉听了一耳朵,“钦天监的太监夜观天象,说这是天罚”
秦嘉身子僵了一下,扫见外头的两个小官相伴离开。
君主无德无道,上天才会以降灾的方式示警。
这事多半又是冲着宣宁帝来的。
秦嘉仰头饮尽茶水,头也不回出了前厅,正赶上前去报信的小官喊他,“欸?秦员外,您不再等等啦?”
秦嘉收住脚,回道:“我三日后再来取署名文书。”
匆匆离开户部,不过半日,待回到兵部已是另一副光景。
金吾卫分列两队,占据部门,部衙内的官吏纷纷避其而行,为首之人腰挎长刀,宽脸短须,肤色深黑,回身瞧见秦嘉,立时摆手使了两人上前扭住她胳膊。
“你就是兵部员外郎秦嘉,带走!”
十分笃定的语气,突如其来的捉拿,秦嘉只睁大眼睛,心里猜出七八分,却仍是不甘心,开口问:“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下官所犯何罪?”
郎将不欲多话,冷声道:“有没有罪,进了宫就知道了。”
十来人挟了秦嘉退去,进了宫秦嘉才知是皇帝召见。
文华殿是宣宁帝召见臣子、理事批折的地方,寻常出入此间的非大学士与高位臣工无疑,小太监引着一低品青袍小官进去,嘴上不说可心里却觉得奇怪。
到了文华殿门口,秦嘉站在外面,望着紧闭的殿门大有望而却步之意。
似是察觉到秦嘉的窘迫,小太监呵腰笑道:“员外大人莫怕,陛下此刻不在文华殿中。”
秦嘉下意识想问那陛下在什么地方,没问出口便觉此话犯了皇帝忌讳,遂点头,一言不发进了殿门。
文华殿内果真没有宣宁帝的身影,殿内只四个小太监分守其间,秦嘉默不作声低头望了一圈,闷头伏跪在地。
前后约莫两刻钟,腿脚跪的将麻未麻的时候,外间忽而迎风送来几句低语,秦嘉立马跪正身子。
殿门一开,袍角带进外头的热风,秦嘉窥见有人自她前方走过,立时出声:“臣兵部员外郎秦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前方的脚步声顿且迟,落定就没了声响。
殿内放着大冰鉴,秦嘉额间却沁出一层细汗,她还从未这个距离见过宣宁帝。
最近的一回就是年初吏部大计,她被提调到宣德大殿,在文武百官面前觐见陛下的那回,却也只望见御座上明黄的袍角。
“你就是宣宁元年写了《昭明觉记》的那个?”
皇帝的声音略沉,尾音上扬,带着自然而然的压迫。
脸上一下子发热,秦嘉叩首在地上,“微臣死罪!”
“你当然死罪。”
上首不明意味的说了句,随即衣袖和纸叶摩挲出一阵声响,紧接着“哗”一下,面前砸下来个折子,紧跟着的还有皇帝的话:“念!”
秦嘉抖着手拿起,定睛一看,鬓角的汗滑下来,立时叩首在地:“微臣死罪!”
皇帝轻呵一声笑了,“钦天监一群老家伙话里话外说朕无德,容不下元年犯过错的进士们,呵,江浙发了洪水,这看来确实是上天给朕的警醒,秦嘉,你是进士出身,不如就替朕写一篇罪己诏,写写朕的罪名。”
秦嘉已恨不得把头磕穿地心,“臣惶恐,陛下是贤圣之君,无罪可诏。”
皇帝沉声,一指殿内侧放的桌案,道:“写,若是写不出,朕治你的罪。”
秦嘉应声,几乎是勉力拖着两条腿跪到条案后,砚上的墨汁半干,衬着她眼底的晦涩,化也化不开。
侍候皇帝的小太监频频往下张望,只见秦嘉捏着笔,迟迟没落下。
太监不由生急,借着给秦嘉倒水磨墨的功夫,低声提醒道:“秦员外,陛下眼皮子底下还要懒惰不成?你倒是写啊?”
秦嘉死盯着笔尖,迟迟没着墨。柳生与兄长的身影迟迟在脑海里徜徉不去,这看似是一个可以为他们伸冤昭雪的时机,却又不是。
如果元年登科楼起火与柳生之死真的是皇帝的授意,那么此刻她敢说出半个字,性命立时不保。
指尖闷出汗意,旁侧磨墨的小太监着急催促,“秦大人,您不要命了吗?”
“陛下!”秦嘉扯了白宣纸跪在地上,低头呈上。小太监一脸欲言又止的捧着白宣纸上前。
皇帝目光扫过洁净的白纸,指尖敲着檀木扶手,显然心内在想怎么处置。
猝不妨秦嘉开口,“陛下文治武功,仁爱天下,在微臣心中无罪可诏!”
皇帝看向被收拢好的《昭明觉记》,微眯了眼,“朕让你说实话。”
秦嘉想也不想,“微臣说的就是实话,陛下自登基以来,北御鞑靼,内治文事,并无过错。”
“哦?”皇帝冷淡开口,“那朕得位不正,谋逆在先呢?”
一瞬间,秦嘉觉得皇帝再把她往死路上逼。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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