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汤匙的手顿了一下,叶言已陷入短暂的纠结, 不知道毕骁让人打电话告诉自己叶蕙受伤这事能不能说。
“哼, ”只听斜前方的毕骁冷哼了一句,“他傍上了富家公子哥, 这个家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再说了, 一条在外面捡回来的狗,饿了的时候也得回来讨好主人要点吃的吧。”
握在手里的银质汤匙被叶言已收紧, 坐在身边的女人拍了拍他的手。
“毕骁。”男人声色俱厉地呵斥,“我以前教你的那些礼仪都去哪了?现在一天不刺人你就不舒服是吧?言已好歹也算你弟弟,你讲话这么难听让外人知道指不定怎么说。”
毕骁不屑一顾地翘唇:“你都不在乎外面怎么说你了,还管得着我怎么说他吗?”
“是啊,”叶蕙及时插话,委屈溢于言表,“我们母子俩终归不是毕家人,不在毕家的家谱上,也没有对外公布过真实身份,这么些年闲话听多了,毕骁刚才说的这些左不过也是外人看我们笑柄时说的话罢了。”
说完,女人用纸巾擦过眼角溢出的泪水。
叶言已全程木头似的坐在那,仿若他们话题的中心并非围绕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话音落地,男人的面色肉眼可见地阴了几分,看叶蕙的眼神也变得犀利,按照往常,叶蕙绝不可能忤逆他,会根据他的脸色而退却,可今晚,她却和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看到男人的表情后,不仅不哄,还静静地坐着,继续抹泪。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面部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两下,毕卓臣放下餐具靠在椅子上,“时间也过这么久了,言已,等你忙完大赛的事情,我就把你们俩迁进来吧。”
“砰——”
汤匙掉进碗里,溅起一洼汤渍,还有不少都洒在他的衣服上,但叶言已无暇顾及,神色苍白地看向毕卓臣,四肢百骸蔓延的恐惧让他的躯体不可抑制地颤抖。
叶蕙和他截然相反,迫不及待地追问:“那我们俩移进来之后,言已的姓氏怎么办?”
毕卓臣看向毕骁,说:“到时候再说吧。”
“呵……”
餐桌上传来毕骁的冷笑,叶言已不由自主地望向对方,他从没如此渴望过对方可以暴走,最好能把桌子掀了,指着他的鼻子说一句“只要有我在,这个人就永远别想姓毕!”
可毕骁笑过之后什么话都没说,和他对视的目光意味深长。
冷意侵袭他的四肢,叶言已耳中的鸣叫越来越大,汗从鬓角滑落,他抓紧桌角的餐布努力维持冷静。
叶蕙连忙转向他问:“言已,你什么时候参加完比赛啊?”
“我、我……明年六月份和七月份是评审和省赛,七月下旬是国赛。”
“还有一年啊。”叶蕙显然有些失落。
“一年,差不多了。”听似平稳的声腔带有几分警告,毕卓臣说,“我还得顾着外面的名声,多少千丝万缕的关系都和工作有关,你不知道吗?。”
“行,那就等言已和你都忙完吧。”叶蕙坐了下来。
“言已,坐下继续吃吧。”见他一直站着,毕卓臣提醒。
“我突然想起来,老师今天下午有个观测数据让我交,毕叔叔,毕骁哥,妈,我就先回去了。”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叶言已和一众人告了个别,就往外走。
“诶,言已!怎么走那么快!”叶蕙坐在位置上嗔怪。
“这饭吃着也是没意思。”毕骁丢下碗筷也跟着往外走。
沿着通向大门外的院路青石板,叶言已听见身后轮胎和石子路摩擦的动静,后背开始发凉,他假装听不见继续向前。
可当他发现对方似乎一直在跟着自己后,叶言已停下脚步,身后的声音也随之静止。
一转身就对上毕骁充满火药味的眼神,叶言已才发现毕骁有了细微的变化,上一次见到他,毕骁还是长发,冒出的胡茬也不剃,望向自己仇恨的目光难掩疲惫。
这次见面,男人明显精神干净了不少,但这些都不关他的事。
叶言已面无表情开口道:“有事吗?你和她达成了什么交易我不想管也管不着,别来烦我。”
“没什么事,”脑袋稍稍往后靠,毕骁打量他的表情,张口道,“叶言已,你刚才看我,是不是以为我会在餐桌上阻止毕卓臣让你进毕家的事?”
“你不会才奇怪吧。”站着的人有天然优势,叶言已昂起下巴俯视对方,“我不相信你有那么好心,会找吴伯伯给我传递消息,会在餐桌上平白无故替我解围,但我没兴趣知道那么多,滚吧。”
换作往日对方早就怒气勃勃地大骂,鼻腔冒出哼气,毕骁看着他翘唇道:“很痛苦吧,叶言已。”
被戳破的人表情骤然僵化,毕骁眸间的笑意扩散。
“知道我现在看着你这幅样子有多痛快吗?你现在有多恶心,这些年我看着你们母子俩在我面前晃就有多恶心,感受到了吗?那个女人拼尽心思想要你姓毕,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不情愿哈哈哈哈哈哈……”
坐在轮椅上的人跟疯了一样,享受着他痛不欲生又厌恶的表情,体验他们母子不同心的乐趣,笑声尖锐贯破耳膜。
事已至此,叶言已终于知道刚才毕骁没有在人前发作的原因。
听着男人的笑声,叶言已攥紧拳头,方才处处隐忍的闷火如开闸放水般涌上头,他缓缓将视线挪到毕骁的腿上。
“复健不好做吧?摔得这么惨。”待对方得意洋洋的笑声戛然而止,叶言已又把视线挪到他受伤的手上,专挑毕骁不爱听的话说,“都厚着脸皮做了这么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怕不是身体机能全部退化站不起来了吧?哦,我说的是生理意义上的双重反应,如果我是你,早就去死了,哪里还有脸活到现在。”
眼下肌肉跳动,毕骁搭在扶手上的五指收拢。
叶言已垂眸露出蔑视的轻笑,转身继续往外走。
“你一个私生子都有脸活到现在,我凭什么去死?”
毕骁没有再跟上来,而是在破音地嘶吼,叶言已眼眶胀红,脚步不停。
离开毕家的监控区域,叶言已快步走过拐角处的那一串橘色炮仗花,他很想快一点见到程迩温,他的血液和四肢快要冻僵了,他想快点感受程迩温身上的热度。
绕过墙角,叶言已终于看到了那张脸,彼时太阳已落山,天空正处于蓝调时刻,程迩温就站在车子边上,静静地等着。
百无聊赖拿帆布鞋踢树,青年回头看到他也十分欢喜,张口还没来得及发声,眼前人就和闪电一样扑进他的怀里。
只错愕了一秒钟,程迩温马上回抱,语气变得轻柔:“回来了,吃饱了吗?”
叶言已摇头把人搂得更紧。
程迩温心都化了:“一会路过学校买点东西吃?还是我让人送?”
叶言已鼻音浓重:“我想吃牛腩面。”
“好。”揉揉他的头发,头发底下全是汗,程迩温说,“先上车吹会空调吧。”
担心空调打太冷会感冒,程迩温将他那边的风口调小,用手机叫人送餐后,望向叶言已。
眼前人精神涣散的样子着实看得人闹心,程迩温握紧方向盘,墨色瞳仁掀起骇浪。
“回家吧。”
“嗯。”
回去的路上,叶言已仿佛被剥去所有精力,睁着眼睛靠在窗边,像一只不会动但随时随刻有可能破碎的精致玻璃雕塑。
担心对方情绪不对,程迩温时不时抽空关注他两眼,可能是看得多了,叶言已原本歪着的身子坐直,小幅度朝他提唇。
“看路,别看我。”
程迩温点头加快车速。
到家楼下,天边的色彩铺满墨蓝,抬头看不见星星,就连月亮都是残缺不全的。
“怎么了?”见他不下车,程迩温帮人把安全带解开。
“程迩温,”叶言已凝视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轻声说,“你可以吻我吗?”
指尖抖了一下,安全带从其间溜走迅速回弹,当他难以置信的目光和叶言已无声哀鸣而绝望的视线相撞后,青年胸口抽疼,怜惜地低头含住他的唇。
叶言已揪住他的领子用力回吻,如同碳化在沙漠里的尸体忽然得到水源之后,浑身都开始舒展一样,冻得快要麻木的心脏终于得到回暖。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可以感受到对方回馈的温度,他用力渴求着这种烧得暖心又不至于灼伤自己的爱。
在程迩温身上汲取的爱意和温暖越多,他就越可以清楚地认知到,自己过去二十年的人生竟然真的不曾被爱过。
复杂的情绪交织下,叶言已情不自禁落泪……
“不哭了,好不好?”沿着他泪滴的痕迹一点点往上,青年的两片唇轻轻放在他的眼皮上,哑声哄道,“你一哭我的情绪就会变差,忍不住想冲过去把那些让你哭的人全杀了。”
“不许去。”湿濡的睫毛颤动,叶言已知道程迩温决计不是在开玩笑,拉着他的袖子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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