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叶言已觉得女人状态不对,观察她的神情又不似撒谎,太阳穴暗暗抽搐,“我们都在这好几年了,他要公布早公布了,你不舒服就赶紧休息吧,别操心那么多。”
“这次不一样!”叶蕙瞪大眼睛强调,“这次是真的。”
对她的执念感到不耐烦,叶言已把脸撇过去,唇瓣抿成一条线。
“你不相信?呵……”叶蕙踉踉跄跄走过去,踮脚把他的脸掰回来正视自己,女人得意洋洋的笑容显出些许扭曲。
她小声缓慢地说:“毕卓臣有把柄落到我手上了,你不相信我不要紧,因为妈妈会用事实让你相信,我和你保证,我们以后都不用再过小心翼翼的日子。”
眼皮跳跃,不详的预感让他气短了一阵,叶言已问:“什么把柄?”
眼睛闪烁狡黠的光芒,叶蕙抚摸他的头发,眼神充满慈爱:“既然是把柄,肯定不能随便透露,等你再正式拿下程家那个公子,就连毕卓臣都要讨好我们,看我们的脸色过日子,咱们不用在毕骁还有他背后的家族面前低声下气,我们母子俩都可以昂眉吐气地在毕家立足,谁也不敢多说我们半句。”
“等一下,”女人温柔的表情和动作令他头皮发麻,叶言已难以置信地俯视她,“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和程迩温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叶蕙尖锐的指甲扎进他的皮肤,放大的瞳孔映出他蹙眉吃痛的面颊,“昨晚你不是和他在一起吗!你以为毕卓臣为什么喊你回来?那是他本来以为你昨晚能在宴会上勾搭上几家新贵小姐公子,没成想你能让程家的公子追着你跑,你知不知道他们家在沧桦市权柄有多大,这么好的香饽饽他就指着你替他拿下!”
女人说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带着无数尖刺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那些尖刺会跟着主动脉的血液流动至身体各个部位。
骨子里传来的寒意和疼痛击得他舌头发麻,周遭的空气像隐形的纤维玻璃,每吸一口气,他的咽喉和肺部就会被刺伤。
看向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叶言已张开酸涩的嗓子,抽干力气说了一句谎话:“这我做不到,毕叔叔的算计落空了,程迩温他……有对象,我听他说过,他跟他对象就快结婚了。”
“……”叶蕙宕机停顿了刹那,嵌在他皮肤里的指甲松怔,低头碎碎念,“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不容许自己寄托在他身上的期望破灭,叶蕙把人抓过来,面目狰狞得完全看不到昨天宴会展现出的温婉:“言已,你听我说,我是过来人,我知道他看你的眼神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就算他真的有对象又怎么样,只要他没结婚,你都有机会,你长得这么好看,勾引他还不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对不对?”
大脑嗡地一片空白,叶言已看向眼前这个女人,她仿佛是一根扎在他的心脏部位试图抽干自己每滴心头血的针筒。
他面部肌肉紧绷,声腔也跟着发抖:“妈,你的意思是……要我和你一样,去做……”
说到最后,叶言已几乎断气,连尾音都无法从喉咙里冒出来。
“言已,你是在怪我吗?”叶蕙音量拉得更长,更加刺耳,“叶言已!你现在也觉得我见不得人,是吗?”
情绪崩溃的女人跳起来,疯一样捶打他的臂膀,因为不敢叫外头的人听见,所以一面克制尖叫的音量一面泣血斥责。
“你这个白眼狼,没有我,你能有现在的生活吗?”
“我含辛茹苦把你带大,我借钱让你读书、让你学钢琴,我们在那种发霉的屋子里被人追上门讨债,我什么都给你最好的!哪怕有一口吃的我都先留给你!我都是为了什么?”
“你现在要过河拆桥是不是!你要逼死我是不是?你要我回去过以前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吗?我们都到这一步了,你怎么能放半途而废!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站直任由女人的拳头落到他身上,叶言已眼神黯淡无光,无法承受的痛苦已经令他失去了对外界所有重力的感知能力。
麻木不仁的视线越过叶蕙窗台走廊摆放的虎刺梅和凤仙花,明明处在敞亮明媚的阳光下,他却觉得每一缕阳光的温度都凉得可以让那些花草瞬间凋敝。
“啊、啊……”刚才还怒气冲天打骂他的女人瞬间捂着脑袋倒到床尾。
叶言已眼神渐渐聚焦:“妈?”
“好痛、头好痛啊。”女人捂住脑袋痛苦呻吟,她抓住叶言已扶她的手不放,两行热泪自眼眶顺流,“都说了,要听话要听话!我最近身体不好,你不要一直气妈妈了,好不好?”
“别说那么多,你先上床歇会吧。”叶言已搭着她,要把人扶到床上,叶蕙死活赖着不走。
疼痛折磨下,女人面呈灰白,说话不如刚才有力:“你先答应我,你会好好听话。”
“……”叶言已不答。
“好,你不说。”叶蕙脸上的泪水越发汹涌,“那你就是要逼死我,要我撞墙给你看吗?你要逼死把你带大,给你荣华富贵为你打量谋划的亲妈!”
被深深的无力感占据,叶言已闭眼吐气,下撇的唇线隐约暴露出他即将失控的情绪,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对方虚弱的样子,他甚至会以为这是叶蕙特地为他设的局。
肩膀抽了两下,眼前花白全是噪点,叶言已小幅度地点头,声若蚊蚋:“妈,我知道了。”
第72章 不如是他
挑开苍白的唇瓣, 叶蕙这才安静下来,不停地抚摸他,念叨:“这才是我的乖孩子,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听着这些夸赞的话语, 叶言已苦涩一笑,等他把人扶上床休息,又听见她仰面唠叨。
“今天就在家陪陪你爸爸,别三天两头往外跑。”
“……我立项报告还没写完, 看情况吧。”
“嗯,那些东西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你最要紧的任务就是替你爸爸搞定程家那边, 有他们的助力, 你哪里还需要这些。”
“竞赛已经定好名单了,读书是我自己的事,不管怎么样都应该读书。”
“也行, 随你。”
说看情况只是安抚叶蕙,让他跟毕卓臣单独相处比要他命还难受,叶言已走出楼道, 恰好遇上同一层的毕骁出来。
看到人的那一刻,他全身汗毛竖起, 警惕性加高, 定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对方。
岂料毕骁居然看都不看他一眼,摁着轮椅径直往书房去。
惊奇的眸光循着他轮椅滚动的路线望去, 叶言已眨眼愣了几秒, 小心翼翼地在走廊附近巡视, 确定没看见任何报复性机关暗门才敢下楼。
“叶蕙怎么样了?”毕卓臣面前的茶又换了新的一盏,估计男人从刚才起就没离开过。
叶言已站着说:“她头疼。”
“就让她好好休息吧, 这两天确实辛苦她了。”毕卓臣对他说,“你没事今晚就住下吧,平时工作忙,也没好好看你。”
听见这话叶言已都忍不住要笑,鼻腔呵出短气,低垂的眼眸难掩厌恶:“不了,参加竞赛的立项报告后天就要交了,我还得回去。”
“立项报告……”男人顿了许久,恍然想起来,“啊对,上次叶蕙托我给你们学校音乐学院的院长带话,让你去参加什么竞赛。”
他点点头:“马上要交了,毕叔叔,我就先回学校了。”
“言已。”在他即将迈出这栋让人窒息的别墅时,毕卓臣再次叫住他。
背对他的人抽气,转身:“毕叔叔,还有什么事吗?”
毕卓臣主动到他跟前,睿眸审视转动间时不时闪过光亮,他伸手要拍叶言已肩膀那刻,后者攥拳生忍着才没躲开。
“那个叫程迩温的学弟人挺好,要好好跟人相处,昨晚那些香槟塔倒塌,不止弄伤了你,也伤了我两个客人,也多亏汪董替我摆平,帮我和医院酒店那边打好沟通。”
“……”
“去吧。”毕卓臣抬手。
叶言已头也不回地离开,在去往停车场的路上凶狂地拍打刚才被男人触碰过的地方,那里就像被洗不干净的污水染过一样,由里到外散发出来的恶臭令人作呕。
回去的路上,叶言已收到程迩温的消息。
【程迩温】:老婆,你回来了吗?我让厨师送来了蟹黄汤包,快回来尝尝吧
他默默收起手机,没回消息。
车辆把人带到校门口,他当着司机的面刷卡进校门,叶言已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炎炎夏日炙烤他的肌肤,可悲的地方在于,他一点也不感知不了外界的温度,哪怕汗水在行走中把衣服和脖颈淋湿。
行过一栋教学楼,叶言已傀儡一样抬腿登上去,余光瞥见五楼走廊外正对的河流后立定。
远观走廊外葱茏的密林与闪动的河流,那些耀眼而生命力强盛的活物在经历过一季又一季的寒霜之后卷土重来。
握着手机尾端那枚绿绒蒿挂件,叶言已流出自嘲的神情,他想:如果可以的话,自己宁愿做一朵花、一棵树,无须过多思考就能拥有覆灭后重新再来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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