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光亮刺得他眼睛疼,看见是串陌生号码,于是他放到耳旁咕哝:“哪位?”


    “言已吗?我是伍棕桓。”电话里的声音自然沉稳。


    “嗯?”睁开双眼,叶言已好奇,“伍棕桓学长,怎么了?”


    “没怎么,你跟程迩温在同一栋宿舍楼吧?研学报告本来在上周末就该截止的,但他一直没交,我电话也联系不上他,周四的时候彭教授说帮我催过,但他到现在还没交,我看登记册上写着你们是同一栋宿舍的,能帮我问问吗?”


    “……”惺忪睡眼赫然清明,沉默间不知道如何回应,他从床上坐起来,表情呆愣。


    “言已?你还在听吗?”


    “哦哦,我在听。”回过神,叶言已握紧手机回复,“……嗯,那我去问问看吧。”


    “那就麻烦你啦,谢谢。”


    挂掉电话,叶言已圈住膝盖给青年发了条微信,安静待了一会后撩开窗帘,不论屋内屋外全是黑压压的,偶尔听见学校中心广场的歌声。


    他这才想起来,室友都不在宿舍,罗决是文娱部的,这会正在外头负责十佳歌手的海选比赛,而陈宸则是被喊去帮忙了,尤阿沛陪他女朋友去参赛,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从下午四点睡到了天黑。


    过于充足的睡眠导致他无法快速甩开脑子里的雾气,叶言已懵然走下楼梯,用阳台外的冰水洗了把脸,等眼皮消肿不再沉重,他拿起手机往外走。


    和程迩温上一次的聊天只停留在拒绝他的那日下午,就连这周上课,叶言已都特地躲着他,更换了位置,不再坐到他们往日常占的第二排,而是换到了他横向长桌的正对面离得最远的第二排角落。


    下行至三楼楼梯口,拿外卖的学生上下不绝,叶言已站在消防箱边上,看着几分钟前孤零零躺在列表里没得到回复的消息,又抬起头朝门上那扇翻开透气的窗子看。


    白炽灯正穿过玻璃投往走廊的墙壁,明晃晃地向外人揭示这扇门里有人。


    他悄声卸了口气,心里安慰道:不过是像拒绝别人那样拒绝过程迩温,他可以在拒绝别人后坦然和对方相处,那放到程迩温身上必然也可以。


    想到这,叶言已硬着头皮朝那扇门去,试探地敲了敲门。


    里头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一次,门似乎没关好,夹缝里漏出一丝空隙。


    睫毛不安扇动,叶言已屏住呼吸缓缓开门,试探性地喊道:“有人在吗?”


    回应他的是铁门螺丝老化摩擦后的声音,还有里间空荡荡的余音。


    没看到人,叶言已往里进的时候顺手把门合上。


    没来过程迩温的宿舍,叶言已仔细观察每个桌子上的物品,试图寻找他的床位。


    他们宿舍的床位摆放的东西都很整洁,叶言已认不出来,但靠门右侧有双鞋,那双鞋他认得,是程迩温和他研学时登山穿的。


    成功找到他的位置,叶言已第一时间要往床上确认是否有人,却冷不丁被他桌上发光的手机屏幕吸引。


    他依稀看出手机屏幕里有个人形,随着他慢慢靠近,视野中,那部手机里的图像也逐渐展出全貌。


    在看清那张脸的那一刹,叶言已瞳孔扩张,浑身血液都在顷刻间凝固。


    躺在手机里的并非图像,而是立体的3D模型,它时不时地动弹两下,就像游戏里等待指令下达前待机的NC。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个小人跟叶言已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孪生兄弟。


    人像下方还有一个对话框,叶言已脑袋嗡嗡作响,不知不觉伸手想点击那个对话框,指腹不小心擦过那个3D小人的膝盖,与此同时,他自己的膝盖也出现了被人摩擦的感觉。


    他唇色煞白,怔愣的表情就和雕塑似的焊在脸上,并且敷了层厚实的白泥膜。


    拿起手机调出那个常给他发短信的陌生号码,他想也不想就点下拨通键。


    桌子上,那个3D小人的旁边不断闪烁红色座机电话的图标,叶言已尝试点击那个红色图标。


    手机听筒顿了一下,接通了——


    身后乃至听筒里悠悠荡出一道略带遗憾的轻笑:“啊……笨蛋老婆终于发现我的秘密了。”


    叶言已胸膛猛地挺起,身体被鬼压床似的无力又止不住地发毛,心跳在经过以秒计时的漫长休止后骤然加速。


    看着那双从背后伸过来撑在他腰两侧的手,叶言已的鬓角频频冒出冷汗,感官的错位令他从青年的口吻中感受到了无形的铁锈气息与海草混杂的腥气。


    从背后看他颤栗的肩膀,程迩温牵唇用下巴抵他颤动不止的右肩上,语气还和平时对话那样温柔缱绻:“怎么自投罗网了?是不是一周没和老公说话,想我了?”


    第45章 我们是天生一对


    耳边如情人般的呢喃跟听筒延迟半秒后飘渺的说话声音相互混淆, 形成回音在空中游荡。


    叶言已猛地向后转,在切切实实看见青年的脸后,才敢把印象里那只五官虚无的“鬼”跟眼前人捆绑到一起。


    “是你……”苍白的唇瓣微启。


    程迩温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点头承认:“是我。”


    有太多要问的话堵在口中, 他杵在那,翕张抖唇半晌,只能勉强问出一句:“为什么?”


    狭长眼眸弯下,程迩温不改圈禁的姿势:“我说过了, 我喜欢你。”


    皓白的牙齿于说话间张合,在叶言已眸光里晃动,有股说不上来的森冷。


    “言已, 你说你喜欢斯文安静又懂分寸的人, 我不是在装了吗?为什么要这么绝情抛下我呢,嗯?”


    瞥见他在滴汗的额角,程迩温伸手撩拨他的发丝, 却在指腹刚触及对方肌肤时被用力挥开。


    他怒目圆瞪大声指责:“所以你就一边装得有模有样地接近我,一边用这个东西装鬼恐吓我,让我掉进你精心布好的网里!”


    程迩温没有否认:“恐吓你的目的只是怕我还没追到你, 你就被别人抢走了。”


    说话时,连牙齿都在互相排斥地打架, 内里怒意冲天, 叶言已两股战战呼吸声愈发粗重。


    “要不是我自己发现,你打算装一辈子吗?”


    “你觉得是我不小心才被你发现的吗?”


    雾蒙蒙的脑海顿时出现重物砸下的杂音, 引得他耳鸣。


    看向他的眼神复杂, 叶言已借身后的桌子支撑自己瘫软的四肢。


    “为什么?”他再次发问, “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你喜欢什么样我都能装一辈子,但言已你要知道, 在你面前装得正常、大度、忍让,对我而言是件多痛苦的事情吗?可你却拒绝我的一切。”和他相比,程迩温有种不通人性的冷静,玄黑的眼珠从头到尾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你说你从里到外都是假的,我又何尝不是呢?”


    “你是假的,我也是假的,现在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我们如此般配,就该永远在一起啊。”


    理所当然的语气加之青年的诡辩,把这番逻辑推向了正常人所该接受的道路,叶言已大为震撼的同时,也被他眸中透出认真摄住。


    程迩温掀唇,趁机摁在他的颈动脉并用拇指轻轻抚摸:“老婆,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叫你了。”


    “滚开!”满腔愤怒绪成一股劲,叶言已推开他落荒而逃。


    程迩温唇线下撇,没有选择跟过去。


    飞驰速度过快,叶言已几乎是闯进宿舍的,提前回来的尤阿沛坐在位置上吓了一大跳,惊愕地站起来。


    “二哥你怎么了?”


    “没、你回来了……”语气透出稍许庆幸,叶言已把门关好上锁。


    尤阿沛觉得莫名其妙,挠头说:“大哥三哥都没回来呢。”


    “风大,”额头汗水在奔跑间落下来,叶言已擦掉,战战兢兢地说,“先锁上吧,等他们回来再开。”


    “哦。”


    刚睡醒就经历了这场闹剧,叶言已如梦似幻,脑袋空荡荡不知道应该干什么,干脆坐在位置上捧着一本书发呆。


    放空的脑海不知为何,忽然在茫茫烟海中闪过程迩温那张伪装和善的面皮,以及刚才青年说过的话。


    “砰砰砰——”


    “嘿,谁把门给我关了?”


    “言已?老幺?你们在吗?”


    门口轰然响起的呼唤令他惊慌醒神,心跳骤停几秒后,叶言已喘了口气去开门。


    罗决进来就问:“好好的干嘛关门啊?”


    “刚才风大。”他的说辞跟前面一样。


    “累死我了,老三别堵门口。”冲罗决踹了一脚,陈宸路过他身边停下脚步,端详过他失焦的瞳孔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睡太久,有点头疼。”叶言已摇头嗫嚅。


    陈宸点头进去,挂好外套抻直臂膀做了几套放松操,问道:“我就说你老去图书馆不运动也不行,最近天气不错,周末要不然去打打球?”


    “可以啊。”木讷点头答应,叶言已顿了几秒,抬头问他,“和谁一起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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