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拽住衣袖袖口,紧张得有些缺氧。
“谢谢吴伯。”
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步调越来越快,希望能趁对方不注意就溜到正厅。
“站住。”就在他以为计谋可以得逞之际,一道厉声打破了他精心编织的幻觉。
后背开始发汗,叶言已下颌轻抖,面无表情地转过去面向他。
花园岔口的小斜坡下,有轮胎滚压的动静,慢慢的,他看见了毕骁那张脸。
对方瞧见他,那双难以掩饰颓废的眸子顿时跟找到攻击目标一样锐利,许久没剪自然留至下颌的头发此刻正不修边幅地在风中凌乱,在阳光下,他甚至能看清对方冒青没刮干净的胡茬。
可即使是这样,都无法泯灭男人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傲气,还有男人打从骨子里看不起自己的蔑视。
“有什么事吗?”叶言已语气冷淡。
“没什么事就不能叫你吗?”毕骁翘起嘴角,像是讥刺又像故意惹怒他,轻轻地喊了句,“从外边捡回来血统不正的流浪狗。”
脖颈和太阳穴处的青筋冒出,叶言已放开后槽牙,故作坚强:“没事的话我先进去了。”
“我让你站在这,你耳朵聋吗?”音量不自觉拔高,摁住遥控器,轮椅一步步向他推近,毕骁脸色狰狞,“上次在电话里你不是牙尖嘴利吗?怎么,真到面对面的时候反倒当哑炮了?嗯?”
“你跟你妈都是倒贴的贱骨头,现在毕卓臣不在这,你在我面前装什么乖巧?”
男人急迫的恨意烧成了一把火急火燎的剑,只怕不能把他砍死。
叶言已胸膛沉浮的速度越来越慢,指关节“咔嗒”一下,昂起下巴俯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你说得对,”他笑了笑,附和的语气和眼神没有任何温度,“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又算什么好货?”
“毕骁,你一个快奔三的人了,只要事情不顺你意、心情不好就给我打电话骂我,你幼不幼稚?你当我接你电话是愧疚的,是欠你吗?不是。我只是可怜你,可怜你除了用用你这张嘴,其他的什么都办不到。”
眼看对方面色越来越沉,叶言已后脊骨麻过一阵后,被这种能刺痛对方的变态快感占据。
他越说越快:“我看你坐在这也有五年了,真不知道没我出现之前的日子你是怎么过的?说到底你该感谢我,感谢我的出现给你颓丧黯淡的生命添了一丝骂人的乐趣。”
最后,叶言已忍住胃里反酸恶心的情绪,故意把话塞给他,歪头冷笑:“还是说,你因为常年站不起来养出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怪癖?比如——你喜欢我?喜欢我这个跟你在同一个户口本上的异姓兄弟?所以要以此来吸引我的注意力?”
“你、说、什、么?”
看着毕骁一副被恶心到五官扭曲的样子,叶言已笑得越来越深,眼里隔着深不见底的寒霜,但心里痛快得不得了。
不顾后头的怒吼跟时不时砸到他脚边、打疼他手背的小石子,叶言已就跟失去知觉一样转身离开。
耽误了些功夫,他终于走进毕家正厅。
光踏进这里,叶言已就累得肩膀像驼着数万斤重的大石,挺不直腰杆。
亮堂宽敞的地方不论采光还是通风都是上佳的,可吹来的风却令人寒凛,屋子里摆设的物品再贵重,落到他眼里,全都是黑白色的死物。
这些凡俗追求的象征地位和财富的东西,于他而言,不过都是灵魂的陪葬品。
第43章 不要再喜欢我了
“言已回来了!”早早就得知他要回来, 叶蕙貌丽端庄地坐在大厅等候,看到真人,更是欣喜地走过来扶他的手。
虽然上了年纪, 但叶蕙本就生得清澈, 脸颊白白净净,一双小鹿般的圆眼哪怕生了褶皱也不减当年风采。
柔媚甜腻的嗓音配上她那副清纯无辜,当真像极了寻常和睦家庭里的慈母。
“回来了,”看见她这幅模样, 叶言已胃里翻江倒海,麻木转头对沙发主位在看报纸的男人打招呼,“毕叔叔好。”
毕卓臣抬头打量他, 抖了抖报纸, 合上道:“很久没见你了,今天让人买了很多你喜欢吃的菜。”
“你看,毕叔叔多疼你啊。”叶蕙连忙帮腔, 偷拍他的后背暗示。
叶言已弯腰:“谢谢毕叔叔。”
“一家人,不用说这些,坐会开饭吧。”
如果说他不喜欢瞧见毕骁是因为对方暴躁易怒, 他嫌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么面对这个长相跟毕骁相似的男人, 他既没有感情又怀有排斥心理, 因为他厌恶叶蕙总是刻意讨好他的嘴脸,更厌恶叶蕙拿自己作为炫耀和讨好他的资本。
他明白, 叶蕙千方百计想要他回来, 就是为了能炫耀得意一番。
餐桌上, 叶蕙时不时给叶言已夹菜,偶尔问几句学习上的优异成绩, 再不经意拐到毕业后正好专业对口,将来可以进入毕卓臣刚注资的药剂公司帮忙。
叶言已闷不吭声地吃东西,累得不想迎合。
“言已,”毕卓臣突然放下碗筷,问他,“马上要上大三了吧?”
“对对对,大三下,他们专业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实习了。”叶蕙抓紧机会回答,并朝对面的人瞪大眼睛示意。
“过段时间我有个慈善晚会,你和你妈妈跟我去一趟。”男人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寻常,宛若这件事本就应该他们母子陪同出席。
不止他,就连叶蕙拿筷子的手都悬在空中,声线克制不住地激动颤抖:“让、我和言已一起吗?”
“嗯,”毕卓臣擦嘴,背靠椅子娓娓道来,“到时候有很多跟我合作密切的商界人士会到场,不少人都会带上他们的家属,有些是跟言已的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多认识走动走动,为将来毕业做准备。”
毕卓臣说话间,叶言已脸色煞白,一番毫无情绪起伏的话如同平地惊雷,直接把他炸得耳鸣。
眼前发黑,胃里刚才吃过的东西滚滚顶上肺部,他抓着餐刀的骨节泛白,拼命忍住呕吐的欲|望。
他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又是怎么从餐桌下来回到叶蕙卧室的。
他僵硬地看着叶蕙涂脂抹粉的脸上满载兴奋,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闪烁着贪婪的绿光,像极了夜晚墓地里要吃人的狼。
“言已、言已……”女人欣喜若狂来回踱步,最后折身回来拉扯他的手臂,强烈的渴望叫她完全忽视死样活气的叶言已。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你爸爸终于……愿意把我们带出去见人了,”说着,女人泛出泪光,语气哽咽,“我就知道、就知道总会有这一天,我们终于熬出头了。”
“妈,”他张开干涸的嘴唇,找不到聚焦点,于是盯着窗户附近的那株鸢尾花,“你知道毕叔叔是什么意思吗?”
他当然明白问这句话毫无意义,但他只要一点点,哪怕叶蕙询问他的意愿一句……
“我当然明白!只要你能像我一样勾搭上一个对你爸爸有助力的有钱人家,我们俩在毕家何愁没有位置?就算是毕骁也不敢给你半分脸色。”
是了,叶蕙从不在意这些,她的眼里只有得失、利益,这些他早就知道。
他站在旁边,像具任人操作的人偶,无法拥有自己的思考。
眼前突然闪过程迩温的脸,回忆起对方跟他表白时的场景。
他凝眸对眼前的女人说:“妈,我们一定要靠这种手段吗?”
狂喜的神色还未收回,女人瞳孔倏地放大,轮廓本就深的眼睛看上去就跟见了鬼一样。
“你在说什么?”把声音压得很低,叶蕙双目囚满怒火,“你再给我说一遍?”
叶言已抿了抿唇,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反抗:“我选这个专业不就是为了能够在将来帮助毕叔叔吗?这门课我每年绩点都是第一,我有信心也有把握,就算不靠歪路子,也可以靠我的专业……”
“你给我闭嘴!”叶蕙声调骤然拔高。
女人仰头怒不可遏:“叶言已!你以为自己有什么真本事吗?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不靠这些靠你的能力?别天真了!能力在这些面前统统一文不值!”
强烈的攻击性裹挟极大的侮辱迎面而来,叶言已对这种话术并不陌生,心脏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抽痛了几下。
他眼眶殷红,咬住后糟牙一言不发。
“言已,”看见他的样子,叶蕙知道把话说重了,改换策略,钳住他的手腕低声下气,“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难道你想过以前的生活吗?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妈妈不想再过以前那种生活了,你就当行行好帮帮妈妈,我把你拉扯到这么大真的不容易,就当我求你,好不好?”
女人的长指甲嵌进他的肉里,叶言已眼前黑得厉害,胃部不适感愈发强烈,就像有人狠狠挤压他的肚子,叶蕙的话一股脑灌进他的耳朵,形同封上了一道水泥堵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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