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我过来是还有个好消息要给学长。”程迩温翻找手机,放到他面前说:“农学院公示了户外研学名单,有我们俩。”
“真的?”闪烁的瞳孔与窗外阴云形成反差,叶言已伸长脖子去望,在倒数第五六个找到了他们的名字。
虽然知道有彭教授的帮助是板上钉钉的,但真正看见自己的名字,叶言已视野模糊,忽然有一种高兴得忍不住落泪的感觉。
从他抿紧颤动的唇线探到点滴情绪,程迩温拧眉抽了张纸,正犹豫要不要递给他,叶言已的注意力就被桌面的震动引走。
备注上【毕骁】两个大字闪动不停,程迩温第一时间望向叶言已,后者面不改色点了拒接。
不侯多时,震动再次开启,不同的是来电人从【毕骁】换成了【妈】,叶言已看着手机,眼底划过一丝抗拒,放在桌上的手有千斤,本能地举不起来。
震动时间过半,他无声吐气,扭曲的面部表情像在为接受某种不喜欢的东西而努力做心里建设。
他对程迩温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
“好。”目光跟随那道匆匆背影消失在门口,程迩温起身跟过去。
走出图书馆大门口,叶言已在那通电话自动挂断前接过去,冷冷道:“喂。”
听筒里先是一连贯暴力拆砸的声音,时不时他人还有微不可及的劝说。
“流浪狗,你给我听着,”电话里的人激进狰狞到破音,声音由远及近,“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你就别想姓毕!”
那可太好了。
他面无表情地在心里默默道贺。
其实这话很想跟毕骁说,但他怕毕骁这个疯子口不择言告诉叶蕙。
“你不说话几个意思?嗯?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贱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以为我和我爸看不出来吗?你和你妈就等着看我笑话,想让我去死,对吧?我偏不如你们愿!”
对面传来的呼吸很粗,还伴着持续不断东西破碎的声音,听得出来他这话说得有多用力,怀着浓烈的怒气和恨意。
叶言已早就见怪不怪,但也不想平白无故受他气,翘起讥讽的嘴角回怼:“毕骁,你与其特地用我妈电话打过来骂我,不如多花点时间复健,要有骂我的功夫,说不定早就不用做残废了。”
“你说——”
及时在他发作之时挂掉电话,回嘴的一时痛快竟让他生出些许变态的快感,只是这快感并没有多久,又被随之而来的隐患湮灭。
果不其然,刚消停的手机再次被扰动,叶言已犹豫半晌接起。
这次不是毕骁,是他妈。
“言已啊……”对面的人略显心虚,她含糊其辞,“刚才你哥哥他找我要电话,我也不知道他拿来干什么,你多担待。”
“谁是他哥哥?”迁怒和碎裂的玻璃一并混杂进他的听筒里。
叶蕙拔高音量叫道:“啊!”
“闹够了没?”另一道不属于他们俩任何一方的声音传来,男人的嗓音凛冽稳健,不怒自威,“东西砸完撒完气就滚回你自己的房间。”
直到他勒令,这场闹剧才得以终止。
“受累,你也回房间吧,这里我让佣人收拾。”
“好。”叶蕙拖着步伐,没一会悄声说,“言已,你还在吗?”
安静听完全过程,甚至可以从脑海拼凑出场景的叶言已冷淡:“在。”
“刚才妈妈装得像不像?刚才我可是看准了时机才叫的,”和刚才听筒里受到惊吓尖叫的样子判若两人,女人传授他经验,“下次他当面骂你,你就学学我,在你爸爸面前装一装,那个疯子迟早会不受待见,咱们赶他出去还不是易如反掌。”
“妈,”表情几乎是麻木的,就连嘴里蹦出的字都像有了自己的思考自发跳跃那般,“刚才他找你要手机就是为了打电话骂我,这不是第一次,之前也有过,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委屈你了。”叶蕙压低音量安抚,“但你要忍忍,小不忍则乱大谋,他要怎么作你都让着他,横竖他现在是个站不起来的残废,他情绪越不稳定更有利于我们娘俩巩固地位不是吗?”
又是这些车轱辘话……
叶言已扯了扯嘴角,眸光黯淡。
每次他回去,毕骁不是打骂就是侮辱,而女人只会像刚才那样‘好言相劝’,他不知道叶蕙是抱着何种心情忍到现在的,也不知道她的心有多狠才能说出这种话的。
但他是人,是个活生生有尊严的人!
无声的呐喊如同囚在狭隘笼子里的斗兽,撞破了犄角、磕断了牙齿,但仍然找不到吼叫的机会。
所有想说的话,都在胸膛起伏间强行遏止,叶言已绷紧的嗓子眼略微颤栗:“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好,你有空也要多回来,不能只顾着忙学业,你爸这边也要多露脸啊。”
“嗯。”只怕再多一秒就忍不下去,叶言已立刻挂断。
站在图书馆檐廊下,他仰头打量窗外细密如丝的小雨,脸上不显温情,径直往雨里走去。
雨点在他头顶,飘进他眼眶,融进心里变成的湿哒哒稀释的血水,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铁锈味简直让人感到恶心。
用尽全力往阶梯上的圆球状巨型石墩踹去,叶言已握着手机的指关节泡得发白,心里积攒的闷火还不消散,他又踹了一下。
石墩回馈的力道和他相互作用,叶言已踹得右腿发麻,血管隐隐抽动,但他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呆愣愣地站在雨里,任由雨水像刀锋刮鳞般打得他千疮百孔,挂在前额的水渍压扁头发,遮盖他的视线。
很快,雨丝的鞭打消散,身侧凭空出现的庇护罩让那些犀利潇洒的点滴落到他的周身。
那双滴水的眼睛充斥凄凉,看得程迩温心脏抽搐不止,抓着雨伞往叶言已的方向倾斜。
第33章 交心
叶言已不肯说话, 就这样用淡然失焦的瞳孔对着他。
“会感冒,”抬起自己的袖子帮他擦拭沿下颌滴落的雨水,程迩温撩开他遮盖眼睛的头发, “我送你回宿舍吧。”
眼前人摇头嗫嚅:“陈宸在。”
“我宿舍没人, ”意识到自己过于急迫,程迩温小心翼翼试探,“要去吗?”
出乎意料的是,叶言已点头了。
惊喜和意外同时在眼底徘徊, 程迩温让他拿好雨伞,自己则快步进去收拾两人的贵重物品。
从图书馆出来,叶言已孤身站在门口等他, 雨水被身上披的毛线外衣吸收, 蓬松的头发沾水后挎落在耳朵两旁,忧郁的目光穿过雨中幕帘投向他时,程迩温仿若看到了和乌云混淆的黑色深渊, 没有海浪,只有看不到底的绝望。
心尖缺失了大半截,程迩温呼吸困难, 载着他往回开。
这是第一次,叶言已主动进入自己的宿舍, 他曾幻想过很多次当对方进入自己领域时的场景, 幻想中的人的心情应该是亢奋、痴迷、沉浸和疯狂,他从没想过会像今天这样沉重。
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 程迩温仔细帮他搓揉黏稠的发丝:“冷吗?我开个暖气。”
“谢谢, 我自己来就行。”坐到他椅子上接过浴巾, 叶言已轻声道谢。
“外套要不要脱?我们宿舍沈营买了个烘干机,我帮你烘一下吧。”
把外套脱给他, 叶言已有点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不麻烦,”看见他内里如拼图般暗一块白一块的棉质的白色内搭,程迩温说,“我把烘干机拖近一点,这样你身上也干得快。”
拖着烘干机走近,青年看见他颈窝处疏漏的水渍,身体瞬间燥热,均匀的呼吸节奏被打乱,撇开视线用拇指指尖掐在皮肤上警醒。
他扯开嘴角蹲下来,说话腔调起伏跌宕,声线听起来不太稳定:“腿疼吗?要不要帮你揉一下?”
“啊?”听到这番问话,叶言已怔了怔,急急忙忙带着凳子腿一并后退,刺耳的划拉游荡于宿舍,“不、不用了!”
“哦,好吧。”垂眸收敛源源溢出的失落,程迩温重新站起来帮他倒了杯温水。
坐在凳子上的人用余光打量他,犹豫了几秒张口道:“你……什么时候站在那的?”
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程迩温从善如流:“我看你一直不回来就想出去找找,刚到门口就看见你在踹石墩子。”
认真端详他的眉眼,叶言已确认他说话的真实性,挤出一抹苦笑:“不好意思,让你看到了我反常的一面。”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高兴需要发泄的时候,而且……”蹲下来仰视对方,程迩温盈着柔情的波光,“说句僭越的话,我很庆幸,因为至少这能说明我和别人不一样,我能看到你不轻易对外人展示的面貌。”
抓着单薄的衣衫,叶言已的视线左右乱瞟,欲言又止。
知道他担心什么,程迩温眉眼带笑:“放心,我什么都不问也不会多嘴,你先喝点热水,把头发烤干再回去,免得室友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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