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候他的答复, 程迩温深邃的眼睛经由昏暗灯光冒出的光斑如同显微镜下观测的霉菌, 一点点朝叶言已延伸、靠近。


    “程迩温。”两人的距离仅一步之遥,叶言已瞧见彼此相对的脚尖, 突然喊他名字。


    “我们这些站在高楼从上往下望的人,是不是只看得见那些被修剪得体的灌木丛,但对灌木丛里是否有肮脏的虫蚁一无所知。”


    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叶言已知道对方可能听不懂,但他憋的时间太久,程迩温又是唯一给他塑造宣泄口的人,只能用模棱两可的话来倾泻苦楚。


    想到这,叶言已翘起的嘴角泛出苦涩。


    握住对方垂下的左手,程迩温与他惊愕的眼神于半空中对接。


    青年用了点力,语气坚定:“你要下去看看吗?我们一起下去,一起去看看那些埋在地里的,究竟是肮脏的虫蚁还是腐朽的木条。”


    从纯黑眼珠里生出的白色霉菌忽然变得透明,剔透得能让叶言已看清里面的人,他被那些霉菌包裹在程迩温的眼底,就像一只被茧困住等待蜕变的蚕。


    或许是太久没有被人关注过,本该是充满窒息感的画面,他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重视。


    沉浸在他的视野里,叶言已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程迩温掀唇,拉着他一路往下跑。


    紧密连接的双手传递着温度,叶言已除了彼此的脚步声,还听见刚才被寒风光临霜冻的心脏化开,在引入暖流后,从耳边发来自由的呼喊。


    楼外的冷空气降临,叶言已裹紧大衣和他跑到灌木丛旁,程迩温拉着他蹲下。


    灌木丛枝头长有胞芽,暗红色的土壤上方恰巧有蚂蚁穿行,两队蚂蚁分别在争抢搬运一块腐肉。


    “瞧,”陈述事实的语气无比讽刺,叶言已眼神轻蔑,“高高在上的人看不见一群蚂蚁在争腐肉的事实,这些蚂蚁争来争去,不过都是些别人不要的东西。”


    紧握他的手不放,程迩温往他们几分钟前所在的楼层望去,警觉道:“刚才你从上往下看的时候,除了想这些,还在想什么?”


    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叶言已保持姿势看了好一会,淡淡道:“抱歉,今天让你听了一些可怕的话。”


    程迩温扬起不明意味的浅笑,自言自语:“可怕?我并不这么认为。”


    “总之,今晚非常感谢你。”撑着双腿想要起来,但蹲得时间过久,姿势也不大对,小腿神经失去知觉在血管打通的片刻,麻痒蔓延。


    听出他说话的语气分外用力,程迩温及时捞过他的腰,把人扶起来。


    “腿麻了?”


    “嗯。”腿部力量的缺失导致他整个人只能往程迩温身上靠,神经在输送血液过程中像混进了一只只带刺的苍耳,又刺又痒。


    搂紧他的腰,程迩温趁他注意力不在自己这,悄悄偏过脑袋亲吻他的发丝。


    借他的力站了多久,程迩温就有一下没一下地亲了多久,直到叶言已脚下恢复知觉,注意力分散至头顶翩飞的发丝,疑惑仰头。


    程迩温面带微笑:“脚下好点没?”


    “……好了。”眼色稍显狐疑,叶言已往后退了两步。


    青年不露丝毫破绽:“外面冷,我们进去说。”


    “好。”


    刷卡进入供暖的宿舍楼,程迩温看见一楼的自助售卖机问他:“晚上吃饱了吗?要不要吃点甜食?”


    “不了。”叶言已摇头,看着他问,“我比较好奇你是怎么从我那行字里发觉不对劲的。”


    原本要刷卡给他买零食的人脚步停顿,折回他跟前。


    屈膝将双手搭在大腿上,青年脸上未散的凉意和他相互碰撞,共同消融在暖气里。


    投向他的视线盈着粘腻的水光,程迩温提起的弧度完美:“看到了吗?”


    青年的靠近与发问来得突然,叶言已不明觉厉:“看到什么?”


    程迩温再次朝他欺身逼近,拉进二人的距离。


    十足的侵略感扑面而来,叶言已不由后仰,不等他惊恐质问,就听见对方缓缓开口。


    “因为我的眼里只有你一个人,所以我会揣摩你的心思,接纳你的所有情绪,不论是喜悦、悲伤、愤怒、又或是阴暗,我照单全收。”


    没有丝毫杂质的瞳仁让吸入的人无处遁形,叶言已情不自禁产生束缚感,他透过瞳仁底部席卷的漩涡,看到了无穷无尽的贪婪和情|欲。


    心倏地被什么东西挤压了一下,扁得难以呼吸,觉得身体的所有部位热得冒烟,叶言已连连倒退。


    凝眸在他忙乱后退的脚尖,程迩温扯开的嘴角突然变得狰狞,只一瞬就变回去:“我说得这么直白吓坏学长了吧?不好意思。”


    退无可退,叶言已扶住宿管阿姨为宿舍值班人员准备的课桌偷摸喘气,目光闪躲。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宿舍,舍友会担心的。”


    “等等,”从大衣里掏出一本书,程迩温递给他,“把这个带上,免得回去让其他学长们起疑,书是我向图书馆借来的,学长周末去图书馆的时候带来还给我就行。”


    “你——”视线在程迩温和书本间来回穿梭,为他滴水不漏的处理方式瞠目结舌。


    青年垂下眼帘,抿唇低落道:“如果学长喜欢偷偷摸摸的,我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会比平时辛苦一点,考虑的事情要更多更全面。”


    “我没有,我不喜欢偷偷摸摸的!”话题顿时跑偏,叶言已拔高音量反驳。


    程迩温纯良的目光携带希冀:“那学长的意思就是说,可以让你的室友知道我在追你吗?”


    “当然不行!”他矢口否认。


    即便陈宸已经有所察觉,但为了免去大家不必要的调侃,把事情越传越广,叶言已态度坚决。


    对结果很不满意,一米九的高个和折了的蘑菇一样萎靡,程迩温说:“学长快回去吧。”


    拿走他给的书,轻轻抽了一下,没从对方手里抽出来。


    他加大力道,对面那只手的力也在加重。


    程迩温眨眼半开玩笑地试探:“在你回去之前,能不能抱你一下?不代表任何关系和情感,我就是觉得你可能需要,想在你回宿舍前,最后单纯地安慰你一下。”


    懒倦的嗓音和今晚的夜色一样带有显而易见的蛊惑,青年砸下的话语真诚,将周遭断断续续的脚步尽数隐匿。


    迷怔地望向他,叶言已不点头也不摇头。


    程迩温先上前一步,揉过他的后脑,不见他抗拒,大胆把人收拢至怀中。


    右颊陷进他柔软的毛衣,叶言已嗅到他衣服上自然的香气,这股味道很熟悉,像小时候邻居家种的柑橘,沁着温暖的芬芳和色泽。


    环绕在腰上的那只手臂厚实有力,他能从中体验到青年同时展现的占有欲和保护欲,两种本该水火不容的欲|望在青年身上具象化,也让叶言已生出模糊且微妙的情感。


    靠在他胸膛的人眼睫不自然打颤,默数三声之后把人推开,避开青年灼热的视线,叶言已成功拿走书本。


    “这次我真的要回去了,晚安。”话到最后几乎用的是气音,叶言已拔腿逃跑,徒留还在原地的程迩温独自回味。


    保持刚才搂他的姿势,青年寂然不动,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略微颤抖的手臂和慢到形如憋气的呼吸声。


    程迩温的神经末梢正噼里啪啦作响,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他不止能感受到怀里残留的温度、手上细腻丝滑的触觉、叶言已和自己交融趋近一致的香味,还有刚才在灌木丛潮湿土里的腥气,以及肉质腐烂的酸味。


    一切知觉互相交织,落到程迩温的耳朵里,全都形成了细胞膨胀冒泡的闷响。


    用冷淡的目光环视周遭狭小无人的环境,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自己所狂热追求的东西近在迟尺。


    就在刚才,他只需要把灯关了,在黑暗中轻轻伸手——


    仰头深深吸气,程迩温收回无限放大的想象力,手骨骨节被他摁得啪嗒啪嗒响,面无表情摁完十根手指后,才肯缓慢踩着楼梯向上。


    第26章 手机壁纸


    带着程迩温的书本回到宿舍, 罗决还坐在下面翘脚打游戏,抽空抬眼:“回来啦,程迩温找你干嘛去了?”


    “啊?”还未脱离方才营造的旖旎氛围, 叶言已回神举起书本, “哦……还书,上次他托我在图书馆帮他借书,时间到了特地来还我的。”


    “诶二哥,他还个书怎么还特地把你叫出去啊?”尤阿沛实心眼, 听话茬不对即刻点出疑惑。


    “哈~”从陈宸床上传出突兀又满载戏谑的调笑,叶言已朝那个方向瞪了一眼,可惜只能瞪到他黑漆漆的窗帘。


    “大哥你笑什么?”尤阿沛纳闷。


    叶言已漠然替他回答:“你大哥皮痒了, 等人帮他用力挠两下。”


    “哦?那我过去帮你挠挠吧。”也多亏陈宸这声, 成功引走了尤阿沛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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