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小辈们的形象一直都是和善亲切,所以他沉下脸,几个孩子也不觉得害怕,其中一个女孩还问呢,“大伯父,堂嫂真的是男孩吗?”
曾至严说:“是啊。”
曾佳佳哼了声,“男的还穿裙子。”
曾至严瞥了她一眼,“不关你事,给我好好看着,再乱说话我就告诉你母亲。”
他回过头,看着台上的两人,手机在兜里震动,他拿出来查看,一条讯息:
多谢,勿念。
曾至严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脸上一如既往的温和。
戒指缓缓扣进吕幸鱼的无名指,他躲在头纱后面,身后的蝴蝶骨跟着他的一呼一吸细微的颤动。戒指上那颗钻石好大,他合拢掌心,慢慢垂下了手臂。
等他替曾敬淮戴好时,未等牧师开口,曾敬淮便主动掀开了头纱,压着他的后脑勺吻了下来。
他顺从地合上眼,另一只手摩挲着戒指上的钻石。
繁琐的仪式结束后,曾敬淮便被曾至严拉着去敬酒了,吕幸鱼嫌穿着婚纱太麻烦说要去换衣服,便让阿姨带他先去换衣服了。
他到了楼上,阿姨站在他身后,替他将头纱摘下,慈爱地扶住他肩膀,“太漂亮了,曾先生真是好大的福气。”
吕幸鱼喜欢听别人夸他,这时候也笑了起来,“阿姨你也很漂亮。”
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他的手机放在床头的,他走过去接起,“喂,小遥,怎么了?”
“你下来,我有事找你。”曲遥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着急。
“我换衣服呢,等下。”吕幸鱼说。
“你先下来。”曲遥又说了一遍。
“干嘛啊。”吕幸鱼把电话挂了,赤着脚出了房门,阿姨还拿着他的头纱在身后追问,“还没换衣服呢小鱼,去哪儿啊?”
“等等我,我马上回来。”吕幸鱼头也不回,提着裙子就往下跑。
他路过楼梯转角处的房间时,倏然听到了里面传出的谈话声。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是曾至严的声音。
他脚步忽然顿住,望向虚掩的房门。
“等两天吧。”曾敬淮点燃了香烟,很淡的烟味飘了出来。
“拖得越久,他的恨只会更强烈。”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他才说:“那我就瞒着他,永远不让他知道。”
“疯子,你知不知道已经新闻已经发布了?江由锡撤诉的根本原因是何秋山已经死在看守所里了。”
吕幸鱼怔愣住,耳鸣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推开门,看向里面的两人,声音干涩:“你说什么?谁死了?”
曾敬淮急忙摁灭了烟,走了过来,“没有谁。”
吕幸鱼推开他,走到曾至严面前,仰起头看他,“你说,谁死了?”
曾至严叹气,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把手机打开递给了他。他接过,屏幕上俨然写着,昔日杀害江家独子的凶手,昨晚已于北区看守所自杀身亡。
手机砸在了地上,吕幸鱼眼中失了焦,他惶惶后退几步,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他蓦地回头,朝楼下冲去。
曲遥正等在大门口,见他神态惊惧地跑下了楼,急忙拉住他,“怎么了?”
吕幸鱼面上一片空白,眼中无意识地聚集了一些泪水,他抓紧曲遥的手,“快、快带我去看守所,快!”
他声量很大,曲遥被震得一抖,瞧见了他身后追来的曾敬淮,一咬牙,握着他的手腕,带他跑了。
跑到龙湖湾大门时,曲文歆正好把车开了过来,他摁下车窗,甩下两字:“上车。”
曾敬淮眼眸里酝起铺天盖地的暴戾,他回去拿了车钥匙,转身欲走时,曾至严拦住他,“外面现在全是宾客,你走了算怎么个事?”
曾敬淮手心因大力被车钥匙戳得鲜血淋漓,他甩开曾至严的手,情绪失控道:“我他妈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老婆被人带走了,换你你能忍吗?”
“我告诉你,姓曲的,一个都活不了。”
第35章
吕幸鱼光着脚, 裸白的脚背上扑了些灰,白玉似的踩在垫子上,曲文歆看见了他说:“怎么不穿鞋?”
吕幸鱼坐在副驾驶上, 一直看着前面, 闻言脚尖微微蜷缩, 他血液止不住的往上腾起, 如同被连根拔起的枯树,交缠在根茎上的泥土因松动而摇摇欲坠。
“快点, 再开快一点。”他的脚无意识地搭在一起摩挲,脚背上无端落下了几点猩红。
曲文歆下颌绷紧, 车速完全是不要命地往前在开。
曲遥紧贴着车窗坐的, 在看到吕幸鱼的模样时, 阻止的话语又哽在喉间。
车还未停稳,吕幸鱼便跑了下去。无视看守所门口的巡查警, 他一路飞奔到了最里面。
值班人员正端着铁饭盒吃饭,抬起头, 入目一个穿着婚纱赤着脚的人跑了过来,他立刻起身去拦,“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一边说, 一边上下打量着这人,穿着婚纱,还不穿鞋,头发也是乱糟糟的不会是个精神病吧?但是长得也不像啊。
吕幸鱼疯了似的,抓着他的制服袖口,“何秋山呢?”
“何秋山?”巡查警挠了挠头, 他有些莫名其妙,“他昨晚自杀了, 新闻已经刊登出去了。”
“今天早上遗体已经被他家人带走了啊。”
“你是他的谁啊?”巡查警盯着他的脸问道。
他越看面前这人越觉得眼熟,像是在哪个新闻上看见过。
“你撒谎!”吕幸鱼眼眶血红,他脚心被石子磨得生疼,又努力踮起脚来拎他的领口,嗓子像是破了的鼓风箱。
“他哪来的家人?你是骗子!你是骗子!”他用力嘶吼着,仿佛声音大就能证明这是一个谎言。
巡查警这下真觉得他是个精神病了,长得好看也不能这样啊,他拽下吕幸鱼的手,又好声好气的劝,“小朋友,何必自欺欺人呢?”
“我们是警察,难道会骗你们老百姓吗?”
“赶紧走吧,看你这样,今天结婚吗?结婚新娘子到处乱跑什么?”巡查警把手机拿出来作势要打电话,瞥了眼他,“你老公电话号码多少?让他来接你。”
吕幸鱼眼神毫无焦距,他双手自然地下垂,宛若一个精致的人偶,他喃喃道:“我老公,是何秋山。”
他眼睛倏忽抬起,对上巡查警的,大颗的泪珠滑落,“...他死了....”
巡查警微愣,心里一惊,他立刻垂下头看手机屏幕---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人眼熟了,这不是曾先生的妻子吗?六月十八号举办婚礼,正是今天。
他脚步虚浮,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大门,曲文歆两人站在烈日下,靠着车门抽烟。
曲遥把烟扔了,走了过去,低声问:“脚不疼吗?我抱你吧。”
他矮下身子,却被吕幸鱼一把推开,曲遥看着他的背影,心疼得无以复加。
吕幸鱼一步一步走回了北区廉租房,小巷门口却被黄色的围栏围得严严实实,上面用深蓝色的油漆写着醒目的几个大字,曾氏集团。
他找不到地方进,只能扶着围栏慢慢爬了进去。
小巷很窄,两边楼顶铺建的有铁棚,映照下来的阳光从巷口到巷尾,像是一条金黄色的潮汐线,他走在这条狭窄的阳光缝隙上,脚心被灼烧的痛感一路蔓延到他的心口。
单元门下交叉贴的封条被他撕下,他走进去,习惯性的跺了跺脚,声控灯却没有亮起,没有穿鞋,声音沉闷,可能灯也没有听见。
他只好拍了拍手,昏暗的光源只能将楼梯照个大概,他扶着栏杆,上了楼。
生了灰的防盗门是虚掩的,他湿沉的眼中倏然亮起一道光,他猛然推开门,“秋山哥哥---”
没有人,屋内的所有陈设皆被白布倾盖。
拉着门框的手垂下,他慢慢捂住自己的心口,痛到连呼吸都是微不可闻。
他把白布掀开,床面还是像他们当初走时干净整洁。他躬起脊背爬了进去,又将白布盖在了自己身上。
婚纱的裙摆太长,堆委在了地面,尾部盛开在衣柜边,像一朵洁白的百合花。
孱弱的躯体被白布掩住,抖得厉害。
不一会儿就传出了可怜的啜泣,从哭声低微到撕心裂肺。
吕幸鱼蜷缩在里面,周围都是白色的一片,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只觉得痛得厉害,他从来都没有这么痛过,像是被人用刀生生剜走了心脏。
看着面前模糊的白,他似乎是又回到了那个晚上,他躲在头纱里面,何秋山钻进来亲他嘴巴,两人被那块昂贵的头纱困住,里面混着两人的旖旎滚烫的气息,胸腔的跳动连绵不绝,透过薄薄的皮肉,毫无阻碍地连接在了一起。
他哭到声嘶力竭,衣柜旁的百合花也跟着他一齐颤动。
曾敬淮口中那条廉价的手链,现如今真的已经生了锈,那低劣的锈迹正沿着他的手腕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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