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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程白回来时,披着皎月,满身冰寒之气。


    年橙趴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给程白留门,远远见之,便飞快地跑下楼,推开一侧大门,站姿端正,含笑说:“欢迎光临。”


    她眼里是掩盖不住的喜悦和快乐。程白垂眸,疲惫一扫而空,胸腔微微起伏,弯腰,抱紧了她。


    他朱唇蹭着她的唇角。


    年橙顺势仰头,回应着这个有些迷离的吻。


    “累了吗?”年橙浅浅呼吸,指轻轻拂上程白脸颊,有冰冷寒气传来,指尖颤了颤。


    昏暗中,程白离开了她的唇,漆黑的眸子似有害怕,害怕失去,害怕未知。


    他本不是一个杞人忧天的人,可心里有了极其想要保护的东西,那么一切都变了样。


    “有点。”程白低声说。


    年橙推了推他胸膛,笑了:“那快去睡吧,还站在这做什么。”


    程白皱眉,抓住了她的手腕,咬字非常苏:“想吃你下的素面。”


    “嗯?”年橙挑眉笑:“又没认真吃晚饭?”


    程白漆黑的眸子盯着她,指尖轻捏着她的手心,“行州说你烧的面很好吃。”


    哦,懂了。


    这孩子是吃醋了。


    “那你快放手呀,不然我怎么给你做?”年橙觉得好笑,低头,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指。


    他的手掌很白很大,他的指节骨分明,上头有常年握笔的茧子,摩挲时,会有异样的颤栗。


    程白轻嗯一声,隐忍地抽回手。


    小腹下,有隐隐的,一种慢慢往上爬的酸痒。他扭头,解开月牙白短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似乎不够,又解开了第二颗。


    胸前检徽在黑夜中红得发正。


    他闷闷喘息一下,跟在了年橙后头,坐在大岛台前,左脸枕着手臂,静静看着餐厨前忙碌的身影。


    程白终于明白,沈行州为什么觉得年橙烧的面好吃了。


    即使还没吃上,但看着暖黄灯光下,那个围着围裙,正在切菜的姑娘,低头露出了颈,白皙而带着些温暖,他就已经觉得这是上帝赐给他最好的礼物。


    程白看了很久,眼帘下一片柔和,他走上前,轻轻从身后抱住了她,吻着她的乌发,淡淡的橙子香钻入肺腑。


    “年橙,如果,我说如果,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只剩三个月的时间,你最想做什么?”他说。


    嗯?年橙正忙着热锅,呵呵笑:“2012年玛雅人预言世界末日时,孙浩和沈行州互相抱着哇哇大哭,说他们还没过够好日子,你却淡漠地一声不响,眼底满不相信的傲慢,咋啦,突然相信了?”


    程白沉思片刻,想起当时场景。


    那时他们还在学校,孙浩和沈行州偷偷拉着年橙翘课,跑到他班级外,三个人就蹲在窗户前,眨着三双哭红的眼,唤他出去。


    少时天真,外界传什么都当真。


    程白松了手,坐回大岛台前,也笑了:“想着你回来这么久,我都没带你出去玩。”


    年橙哼哼,说:“是的呢,就像今天,好不容易都休息,你下午却和行州哥出门了,你们最近在做什么?神神秘秘的,连我也不带着。”


    还不如小时候呢,小时候都知道把她当个挂件,随身携带,长大了反而有自己的秘密了。


    程白眉眼沉了沉,恢复了缄默。


    他不想对她撒谎,却又不能告诉她实情。


    年橙对他这幅死样子见怪不怪了。


    夜宵吃到一半,钟烨嘉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年橙惊奇,这几个大忙人,怎么都凑到了一起?


    三月后是黄道吉日,宜嫁娶,钟家忙着同许家的结婚一事,今日下午,连年橙都坐在小板凳上和年纭剪了一下午的红囍字。


    钟烨嘉可就更忙了,常常不回大院,今晚怎么就回来了?


    还有行州哥,也是大忙人一个,刚飞回来,时差也不倒,就又和程白出门了。


    有猫腻。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年橙狐疑地瞧了两人一眼。


    钟烨嘉心虚地猛吸面,眼里有泪翻涌,程白面色平静,说:“我们去试了伴郎服。”


    年橙还是狐疑,默默端走两人正在吃的面,倒在了垃圾桶,转身,微笑:“说谎的人是要吞一万根针的,还想着吃面呢。”


    钟烨嘉温雅的脸委屈了:“妹妹啊,哥哥可什么都没说啊。”


    年橙洗了洗手,不理会两人,转身上楼睡觉,明天她还要上班呢,她就不该一时心热,给他们下面。


    *


    第二天早上出门,年橙看到程白站在车子旁边,微皱眉:“我让李警卫送,不需要你。”


    程白面容平和,走上前,递给她一个饭盒子,说:“我知道,这是我早上做的午餐,留着中午热一热吃。”


    年橙静了一下,接过,缓缓说:“好吧,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原谅你了,但你要给我做一个月的便当。”


    出来的钟烨嘉听着这句,猛咳了几声,“妹妹啊,过了啊,小白多忙的一个人呀。”


    年橙翻了钟烨嘉一个白眼,拿出手机,说:“嫂子吗?起来了呀哦哦哦,没什么,就是”


    后续的话还未说完,钟烨嘉取过了手机和对面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转而赔笑说:“好好好,哥哥不说了,你长大了,哥哥管不了,哥哥立马滚。”


    离开前,他又瞥了一眼程白,想着小丫头偏心的厉害,连哥哥都不放眼里了,只想着程白,这得是福还是祸?


    这两周年橙在胃肠外科轮转,查房时总能遇上不少通宵熬夜胃出血的病人,且都年轻化,但年纪轻轻就得胃癌的病人倒是少见。


    何亮算一个。


    她现在实习,并不会每个病人都记住,但何亮站在病房楼梯口抽烟,她恰好见到了,说了句:“这是无烟医院,但有专门吸烟区。”


    何亮掐灭了烟头,笑说:“年橙,是吗?”


    年橙看了眼白衣前的胸牌,说:“七号楼前有个公共吸烟区,你可以去那。”


    “其实抽不抽都无所谓了,像我这种病,也没剩多少日子了。”何亮望着眼前光鲜亮丽的姑娘,还是如以前一般,天真无邪,还有光明的未来,跟他是两个极端的人。


    年橙停下了离开的脚步。


    她想起那句至理名言——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1。


    他的病,目前医学上是治不好的。


    “虽然没有多少日子,但选择怎么过不是不一样的,开心过好每一天,和伤心过着每一天,是不一样的。”年橙没有回避他的情况。


    何亮左侧下颌有道陈旧的长疤,仰头时分外狰狞。


    他静默地看了一眼年橙,旧疤动了动:“其实我从小到大没一天过得开心,本以为靠读书能够出人头地,结果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2。高考那年,我因为一件小事没回家,还与别人发生了争执斗殴,我爸那时正在送外卖,急得闯了红灯,结果成了植物人。为了养他,我辍学打工,有天工友告诉我,有个厂子很挣钱,我去了后才发现,那就是一坑蒙拐骗割腰子的地方。后来九死一生,我逃了出来,结果又被查出,没多少好活的日子了。”


    何亮说话时,很平静,像是在说一段别人的稀巴烂人生。


    年橙认真地听完,抬眸,打量何亮。


    他有一张国字脸,眼睛小小的,眉毛很淡,鼻子却高挺,一副老实人模样。


    “剩下的日子,就对自己好点吧。”年橙转身离开,真挚地说。


    何亮嗤笑一声,看着年橙背影,若有所思:“是该对自己好一点,不能把旧怨带进棺材。”


    下班回了家里,年橙在看外科书,恰好是胃癌那章,想起何亮,于是和程白分享此事。


    程白摘下耳机,转而握上了手机,极认真说:“离何亮远点!”


    按他查到的信息,何亮可不是凭着运气好,逃了出来,而是凭一己之力,血洗了诈骗园区的领导层,踏着二分之人的血肉走上了高位,之后再摇身一变,换了个身份,回了京市。


    年橙并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什么神态,但听程白语气不可商榷,只得讷讷点头,说:“好。”


    又问:“你们试伴郎服的时候有没有见着孙浩?琪琪说,她这几天给孙浩打电话,都没人接,孙家的大门也都紧闭着,按门铃也无人应。”


    程白沉着面,一心想着何亮接近年橙的意图,淡淡说:“他拍大片时总要失联几天。”


    谎话说多了,便要用无数个谎去圆,直到圆不住。


    年橙和郑淑琪坐在医院的图书馆,分享着各个院校导师的信息,计划着报同一所学校。


    郑淑琪爸妈是京市三甲医院的医生,也提供了不少参考信息。


    年橙看着院校,还是决定报Q大,郑淑琪二话不说,拍手就跟。


    两人笑嘻嘻,保研院校资料填得很快。


    出医院路上,郑淑琪说:“孙浩那部电影本来要上映了,却又临时被撤了下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虽大大咧咧,但有些事又格外细节。


    年橙并不清楚,她有快一个月没见孙浩了。


    于是回家问钟烨嘉,钟烨嘉最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见了她就躲。


    又问程白,程白却问她学校选得怎么样,要不要出国。


    “去看看外头的世界吧,年橙。”他面色平静地望着她。


    年橙直接把一个枕头招呼在了程白头上,“不去不去,打死都不去。”


    程白反手把她压在身下,膝盖顶开她双腿,深沉的吻,沿着眉眼、鼻子、唇角慢慢落下。


    他跪在她膝下,喉结抵着她那处的敏感点,抬眸望她。


    “去不去?”他说话时,嗓音低而磁,喉结上下轻移,年橙霎时酸软无力。


    “你耍流氓啊。”年橙急哭了,红着眼,倔强的,就是不答应。


    于是两人互相犟着,撩拨着,没一人松口。


    一夜香汗涔涔,愣是没到最高点。


    *


    年橙再次见到何亮时也是震惊了。


    逼仄的医院电梯里,她无路可退,上了何亮的车时,年橙惊慌的心慢慢平复了下来。


    “何亮,你要带我去哪里?”年橙想起程白的嘱托,隐隐觉得事情不简单。


    何亮轻笑:“就简单聊聊天,你知道的,人在弥留之际,总有很多话想说。”


    年橙就怕他不说话,于是稳了稳心神,说:“那我想要边喝咖啡,边吃蛋糕。”


    “可以。”何亮开着车,将她带到了一处破旧荒废的工厂,里头走出来几个年轻小伙子,恭恭敬敬喊了他一句“亮哥。”


    何亮拿了绳子,轻绑住她手:“对不住,蛋糕等会送来。”没收了她所有通信设备后,又对几个兄弟说:“看着她,但不要让她受一点伤。”


    年橙眨眨眼,很配合。电视上总会有许多豪门家的孩子被绑票。


    她一直认为自己很低调,而且像她这样的家世,应该不会有人这么大胆。


    嗨,失策了。


    也不知程白现在知道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估计会发雷霆之怒了吧。


    年纪轻轻的,天天板着张脸,真没劲。想着想着,年橙笑了。


    因为她的程白,可好可好了。


    可一低头,眼中有泪在打转。


    程白接到消息时,正和沈行州、钟烨嘉去看守所接孙浩。


    孙浩跨过火盆,呆呆地看了眼太阳,泪无声地落满了面。


    “吃一堑长一智。”钟烨嘉搂着他肩,说:“孙爷爷还在家等着你。”


    此次案件知道的人不多,孙爷爷虽然退了,但原先也有不少门生幕僚徒弟,此事事情瞒得死死的,全程隐秘,最后低调开庭,还了孙浩清白,何亮被通缉。


    回大院路上,沈行州手机响了,听着对面的话语,他面若冰霜,对司机吩咐:“去前岭山。”


    程白的手机也嘟嘟嘟响起,接了半分钟,挂了电话,面色死一般苍白。


    钟烨嘉接到了钟老的电话,钟老劈头盖脸就是骂:“格老子的,你妹被人绑了都不知道,你们一个个除了空有一肚子酸腐书生气外,一无是处,早年就该让你进部队,也不至于被人挑衅到我跟前。”


    钟老自从上去后,很久没这么骂过人了,之前都是儒雅地说话,钟烨嘉听得耳根泛红,无地自容地发着懵。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妹被绑架了。


    到了前岭山山顶时,已是晚上七点左右,四周一片漆黑,唯有悬崖边的柱子上挂着一盏白炽灯。


    何亮看着来人,手电筒在四人脸上照了照,平淡说:“来的挺快。”


    孙浩刚出狱,第一个冲上前,眼神恨不得杀了何亮,吼:“小橙子呢,你把她关哪了?”


    何亮平静笑了笑:“跪下来求我。”


    昏暗的灯光看不清面容,孙浩愣了半晌,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你不就是想侮辱我嘛,把小橙子放了,我跟她换。”


    何亮看了眼空旷无底的身后,脚踩了踩悬崖边碎石,轻蔑说:“还以为你多有骨气,也不过如此,喏,她就挂在崖边呢。”


    钟烨嘉走上前两步,温和说:“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谈,只要把我妹放了。”


    何亮手握柱子上的开关,摇摇头:“我想要人生重新来过,你们能帮我做到吗?”忽而,大笑起来,盯着几人,说:“要不是你们,我爸爸也不会出车祸,我也不会经历暗无天日的日子,天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


    从开始,到现在,一语不发的程白缓缓开口:“把年橙放了,我会照顾好你爸。”


    何亮盯着开关,问:“我凭什么信你?”


    程白说:“你只能信我。”从小到大,他的名声一直很好,信守承诺,言出必行。


    “你之前在诈骗园,被割了一个肾,后面升到了高层也是夜不能寐,四周群狼环伺,你又得了癌症,继续待下去只有被吃干抹净报复的结局,所以,为了你那个瘫痪的爸爸,你铤而走险,布置了这一出。”程白手指拳紧,有条不紊说着。


    何亮忽然狂笑:“不得不说,你就是聪明,可你只猜对了一半,我设置这一出,确实是为了报复你们,若不是你们当初那句软骨头,我也不会被前女友抛弃,也不会负气去买醉,都是你们,毁了我的一生,这几年来,我想这一天,想了很久了。”


    程白皱眉,孙浩当初那句软骨头在某些人耳朵里确实不妥,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话是我说的。”孙浩站了起来,直视着何亮,“把年橙放了,我可以直接跳下去,不需要你动手。”


    沈行州当即踹了孙浩一脚,“还嫌不够乱。”他挑眉,笑得高贵:“沈氏集团又不是养不起闲人,我打个电话,你爹就能得到最好的医疗。”也不等何亮发话,他打开手机,就下了命令。


    晚风呼呼吹着,九月的天气,已经开始泛凉。


    崖边传来一声碰撞的声响,众人心沉了一沉。地势陡峭,环境恶劣,特警根本没法短时间内找到最佳隐秘狙击地。


    “把年橙放了吧。”沈行州挂了电话,想要稳住何亮:“你爹会好好活着。”这段时日,他听了不少何亮的事迹,也颇为唏嘘。


    何亮还是握着手把,看着高贵的四人,疯癫狂笑:“你们错了,那种信仰崩塌的撕心裂肺,你们也该尝尝。”


    他手一落,崖边挂着的麻绳一瞬间断裂,只听得砰一声,四人死一般静默。


    难以抑制的悲痛从胸腔喷涌而出。


    程白目眦欲裂地揪起何亮衣领,冰冷了血液,“你给我去死。”


    一拳落下,正要落第二拳时,远处传来直升机轰隆隆的声音。


    飞机上慢慢爬下来一个身影。


    一道道清亮的声线传遍整个山野。


    “程白——”


    “哥——”


    “沈行州——”


    “孙浩——”


    年橙顾不得狼狈的形象,远远朝那亮处喊了几声。


    来的路上,她其实很怕,怕他们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误了仕途。


    程白手上的动作僵硬了片刻,转身,看到那泛着模糊光影的人时,才觉得,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何亮也看着远处光晕里的年橙,唇角勾了一个笑,慢慢地,他爬到悬崖边,一个翻身,了结了凄惨的一生。


    即使这个世界破破烂烂,他还是想给它留下她。


    年橙确实被养得很好,在所有人异样的眼光中,只有她没有看他,给了他足够的尊严。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填完一个坑啦,因为赶进度,所以有些地方不是很细致,等完结后再修了。还有两个坑没填,填完了就快完结了。感谢一路陪伴。爱你们。


    第62章


    作为公职人员,没打报告就自私行动,动手伤人,程白还是受到了处分,停职一月,记过,写千字报告。


    看着红头文件时,年橙停下笔,温和看着程白:“你之前一直在连轴转,现在正好可以休息。等我毕业了,就有工资了,虽然不多,但两人温饱总是够的。”


    自从那件事过去后,程白住回了钟家,时常陪着她。


    送她上班,接她下班。过了半小时没见着,就要发个消息。甚至常常半夜醒来,轻轻打开房门,见她睡得安祥,便在门外站着,一守就是一个大夜。


    年纭和钟烨嘉起夜喝水,见着昏暗光影中那双紧皱的浓眉,从初始的惊愣,到见怪不怪,又无可奈何。


    年橙也常常在早晨醒来时,被门外一声不吭站着的程白吓懵。


    “反正我们这关系,整个大院的人都知道,你这么不放心,要不就直接住我房间好了。”每每此时,年橙极力安抚程白。


    但程白似乎有了PTSD,听此了此话,就沉冷了面色。


    她只好慢慢来。


    年橙倒是没有PTSD,在何亮绑她的时候,她就觉得何亮不会真正伤害她。


    程白望向窗外。


    今日罕见得没有雾霾,天色碧绿,庭院里人影晃动。冯嫂和李警卫喜气洋洋地挂着古韵彩灯,又从屋子檐廊,朝北细细数着一排排彩灯的数目。窗前那棵只开花不结果的橙树,今年倒是结了稀稀疏疏的黄色果实,缤纷多姿的彩球和红囍字热闹地镶嵌在树冠上。


    如果他能和年橙结婚,也会这般热闹喜庆吧。


    年橙提高音量:“喂,程白,你有在听吗?”


    程白回神,面色平静:“你刚说了什么?”


    “没什么。”年橙收起厚实的医书,笑得眼睛弯弯:“我们去看看李叔和冯嫂他们吧,我记得你也还有一副落地大的对联还没填。”


    当初年纭本想请有名的大师提字,但钟烨嘉想着程白的毛笔字写得越来越好,觉得不必如此麻烦。


    “一辈子就这一次,怎么繁琐都不为过。”年纭不认同。


    钟烨嘉温雅笑:“可不能让小白舒舒服服休假,就让他写。”


    名人大师的字值得惊叹,但亲友的亲力亲为更让人满心温暖。


    年橙欢欢喜喜拉着程白下楼,唤李叔把一应工具都摆上,不稍片刻,门前地砖上便摆好了朱色大条幅。


    庭院里的人见程白要动真格,停下手里的活,围在旁边观赏。


    程白提着半人高的笔杆,浓烈的眉眼望着年橙,最后宠溺一叹,“我写上联,下联你来。”


    年橙懵了:“那会辱没了你的字。”


    程白装作没听见,骨节分明的双手握着笔杆,浓翠挥毫,落笔生风。


    ——梅岭春光,鸳盟好合1。


    他牵过年橙的手,把粗粗笔杆交给她。


    ——兰闺福茂,凤卜遐昌2。他站在年橙身后,高大的身躯完完整整裹着她,成年男性的嗓音,在她耳边低语,咬字极苏。


    年橙脸色微红,她快被他热化了。


    轻咳一声,她垂眸落笔,与他的字是完全不同的气韵,却又异常相融。


    李叔和冯嫂等人见了两厢的字,一时分不出胜负,只能频频赞叹。


    “写得不错。”程白说。


    年橙仰头含笑:“彼此彼此。”不枉她苦心练了十余年来。


    写完大字,年橙手酸,腰痛,只想在沙发上躺尸。可偏偏孙浩和沈行州想起给钟烨嘉的结婚礼物还没买,于是又唤上了年橙和程白。


    之前因为何亮一事,大家忙得晕头转向,都快忘了下个月是钟烨嘉的洞房花烛日。


    孙浩比之前成熟了许多,见着年橙和程白不再高傲着头颅,只像个孙子一样,极听话地跟在两人身后。


    年橙受不了,望天微笑:“孙浩,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失去我的。”


    她还是喜欢以前那个我行我素,又不是很聪明的少年郎。


    现在的他,让她感觉这个大院就剩她一个呆子了。


    孙浩点头,瞥了眼程白,扭头不敢再看年橙。


    年橙却回头,本来清亮的眼眸却有些诧异:“你的眼怎么红了?孙爷爷又骂你了?”


    按理说不应该啊。


    爷爷说,这段时日孙爷爷想通了,既然孙子喜欢拍电影,那他不如支持,以免再发生之前的事情。于是给孙浩找了个可靠的前辈带着,甚至连程白的三千万也替孙浩还了。


    孙浩讷讷,不说话,搂住沈行州肩,快步走前头,到了家具馆,终于找到机会,离了年橙和程白视线。


    转角处,他望着那对壁人,眼泪忽然落了满脸。


    沈行州到底是从一众预选继承人中杀出来的,与孙浩这种从小惯坏了的孩子相比,倒是沉得住气。


    他说:“你迟早露馅。”


    孙浩不服气:“滚,你不也眼圈红了。”


    看着那两崽子呆呆挑家具的身影,沈行州弯了弯大眼睛:“雾霾太重,迷了眼睛。”


    孙浩笑得比哭还难看:“雾霾是三天前的事了。”


    *


    年橙是第一次看家具。


    以往总听爷爷说,他们那个年代多艰苦,为了帮扶国家建设,把家里能捐的都捐了,等到他结婚时,家里的衣柜床等一应用具都是他亲手打的。结婚那时,收到沈老送的线电视机,已经是礼物中的天花板了。又说起孙老参加他婚礼时,骑着那种二八大杠的自行车,兴致冲冲地踩了几十公里路,结果到达时,婚礼结束了,最后就喝了一口喜酒,又呼哧呼哧地蹬着自行车回部队。


    哪像现在,什么都要最好,还要有噱头。


    对于这种奢靡之风,钟老很是唾弃。


    但钟父和年纭又是新一代人,所处时代不一样,要求自然就不同。


    年橙还记得哥哥订婚那天,钟父和年纭带着一位德高望重的七旬长辈和八名中年男女,把一只只黄花梨木匣子抬进许家。


    礼物一件件铺陈开。


    从明代字画、翡翠挂坠,到青花缠枝花卉纹梅瓶、金玉蝉等的摆件,无一件不惊世骇俗。


    他们以此盼望着,在匆匆忙忙的时代里,儿子和儿媳可以时不时歇下脚步,过段细水长流的日子,这是他们能给小辈的最后底气。


    年橙看着家具,身边店员口齿清晰地介绍着本店的特色。


    这是什么最新热剧的同款香槟椅,某某大歌星的定制少发,DIRO的全球限量健身器材等等。


    年橙微笑着对店员说想自己逛逛,不需要介绍,店员也是个有眼力见的,没多驻足。


    她在一套茶几前停了下来,仔细端详。


    不规则的半透明鹅卵石质感,打开头顶灯光时,石下似有涓涓外流的生机。


    “喜欢这套吗?”程白走近问。


    年橙点头。


    “是想自己用,还是送给烨嘉哥?”程白锋利的眉眼温柔了几分,却还是清淡严肃。


    年橙眨眼笑得俏皮:“哥哥不配,他只配这个。”她指着茶几上的香薰,哼哼几声,走到店员前让他们把香薰包装好。


    之前何亮的事情,她还生气呢。


    程白也笑了:“等你结婚,我送你。”


    年橙望着程白,温和了远山眉,不解。她和他都不分彼此了,怎么还说着两家话。


    “不,等你结婚,我送你。”她原封不动的把这话还给他,转头往其他家具走去。


    程白半蹲下身,认真瞧着茶几流转的暖光,似见到了她发光的灵魂,于是卑微了背影。


    *


    婚礼那日,钟家早早就起了灯。


    年橙兴奋得睡不着,起床时,程白刚好敲她门,屋门打开。


    只见他一身板正的黑色西装,身姿英挺,眉眼严肃冷峻,与左胸前那朵俗气的小红花格格不入。


    年橙轻轻仰头端详他,忍不住捏了捏他脸颊:“要换个人去接新娘子好了,你这样子会吓坏他们的。”


    程白手里端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说:“先把早饭吃了,大家等会忙起来就顾不上你了。”


    年橙笑眯眯:“顾我做什么,我才应该去照顾客人。”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老实地接过饺子,对程白招招手,“你们忙去吧。”


    为了响应反腐倡廉的号召,钟烨嘉的婚礼办得低调,酒席不过十来桌。


    来的宾客皆是京市最顶层的名流。


    酒店宴厅里,年橙和程白手挽着手招呼客人。


    大多数时候,都是年橙找话题聊,程白礼貌应答。


    辛钰珏进来时,见着两人,吓了一跳,而后笑意盈盈,她看着他们两——


    一个山水般温柔澄净,一个玉石般清正冷峻。


    一个从最初的默默无闻变成了一幅移不开眼的画卷,一个从最初的被人人嘲讽轻视,变成了权贵有意拉拢的后起之秀。


    莫名的,辛钰珏湿了眼眶,两人真是好看呐。


    以前人人都知道年橙爱沈行州,也知道沈行州对年橙有着超越朋友般的宠溺。可时光是个神奇的东西,随着岁月洗礼,人们记忆中的那对壁人早就换了模样,熠熠生辉的年橙和冷静自持的程白不知何时,成了大院里口口相传的佳话。


    也早已忘了,那抹倾城绝色,真的在她身边出现过吗?


    “辛小姐。”年橙上前笑着打招呼:“辛爷爷呢,怎么没来?”


    辛钰珏吸了吸鼻子,笑说:“爷爷说,不来了不来了,见着钟老那子孙满堂,容光焕发的模样他就嫉妒。喏,就让我来沾一沾钟家的喜气儿。”


    年橙囧:“辛爷爷也还是跟以前那般年轻呀。”说话还是小孩子气。


    宾客落座,或喝茶饮酒聊天,等着今晚的正牌新娘新郎。


    伴郎伴娘桌上,沈行州和孙浩由于实在太出挑,频频被人注目,程白默默地退到了男方家属桌,坐在年橙旁边。


    沈孙两人见程白如此不仗义,只咬牙切齿地喝着茶,一口接一口,最后舌头都苦了。


    婚礼流程很常规,没有任何新鲜样,在最后许安黎捧着鲜花,准备抛下台时,她朝年橙笑得明媚鲜妍。


    年橙端端正正的站在最后,想去接,手落了空,正要惋惜时,孙浩不顾形象,一把抢过花束,转身对一众女生憨笑:“抱歉啊,各位。”转而,他把花束塞给程白,挑眉说:“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年橙脸色微红。


    程白握着花束,愣了一会神,他转头看向满眼希冀的姑娘,睫毛轻轻一颤。


    须臾敬酒,远处钟烨嘉来话。


    程白蜷紧了花束,又轻轻松开,苦味蔓延全身。


    沈行州和孙浩也是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作为钟烨嘉最佳得力伴郎,两人替好兄弟挡了不少酒。


    程白一丝不苟地跟在他们身后,替他们满酒。不是他不想喝,而是沈孙二人今晚实在热情得过了头。


    宾客渐退,沈孙二人都望向程白:非要这么做?


    你会后悔的。


    和我一样后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2022年十一月十六的月亮很圆,很亮。


    许安黎的脸庞拢在雾里,幸福的眼神带着赧笑,她挽着半醉的钟烨嘉,走过载满美好祝愿的庭院,在满堂炯炯的目光中,闹入婚房。


    闹了大半夜,沈行州和孙浩的酒气去了一大半,年纭让人送二人回家,沈孙二人当即抱成团,蜷在客厅沙发上,耍赖不肯走。


    年纭捏了捏沈行州的脸颊,笑了:“你们俩也老大不小了,可以谈婚论嫁了,今天孙爷爷还愁着呢,说自个大孙子什么时候也带个姑娘回家。”


    一到催婚,孙浩就坐不住了,沈行州也怕殃及池鱼,两人长腿一蹬,飞溜地跑走了。


    “阿姨,您今也累着了,早点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沈行州回头,看了眼坐在桌边翻看相机照片的年橙,不敢对她对说一个字。


    “对对对,阿姨,您早点去歇息。”孙浩挥挥手,也没有回头。他还哪有脸再看年橙。


    年纭愣了,这两人今天异常兴奋,可又说不上来的诡异。


    钟父走了过来,搂着年纭肩,让她去歇息,又望了眼对着相机傻笑的年橙和靠在沙发上沉思的程白,只说了句“不要熬太晚。”


    年橙没听见,指着相机里的一张照片,眸子清亮地望着程白:“你看,你笑起来时多好看。”


    程白垂眸,不敢直视她炯炯有神的眼。


    钟爷爷上楼前,鹰隼般锐利的眼凝视了他一瞬,他便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年纭关了主灯,只留了暖黄的氛围灯,原本喜庆的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昏暗。


    窗外那轮圆月还挂着,清清淡淡的光洒进来,年橙很快又适应了,觉得屋子又亮堂堂的。


    年橙坐在月光里,感觉程白投向自己的目光沉沉的,不锐利,就像这月光,面上清清淡淡,其实冰冷如雪,正一寸一寸漫过来。


    她不解,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担心问:“你怎么了?”


    程白幽黑深邃的眼与她对望一会,倏地合上眼:“年橙,我有话跟你说。”


    连名带姓,格外生疏。


    年橙的心随着他冰冷的话音,颤了一颤。


    从程白接过那束捧花时,他就变得不对劲,像在和什么做斗争般。


    “你说吧,我听着呢。”年橙放下相机,弯了弯远山眉,温柔的嗓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程白错开视线,望向窗外。


    “明天起,我会搬离钟家。”他神色平静,在通知她。


    年橙笑:“这不是很正常?哥哥也经常住外面呀。”


    程白直视着她,语气带着一丝决绝:“我不会再回来,你不用等我了。”


    耳朵里似乎有千万只蜜蜂在嗡嗡嗡,年橙惊愕地失了声。


    程白是什么意思?想分手吗?


    年橙仔细端详着程白,想从他沉静的脸上瞧出些什么,可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神色,只有那两道浓烈的眉眼依旧清冷。


    “为什么?”沉默了许久,年橙小仰着脸问。


    程白笔直站着,三缄其口。


    他没法对她实话实话,也没法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他既然这么选了,那么所有的苦果,都得一力吞下。


    “程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再好好想想,要不要收回刚刚的话。”


    见他迟迟不说话,年橙干涩地开口。


    她知晓程白工作繁忙特殊,有些工作时常因为保密而不对她分享,她只当他这次工作任务比以往的都要危险,所以一时想岔,说错了话。


    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程白凝视她片刻,飞快地闭上眼睛。


    他不敢再看那山水般温柔的眼睛,可闭上了眼睛,脑袋里,也依旧是她静静等他答案的面容。


    其实,这个答案,程白想了一个月。


    钟老对他说:“你想要进专案组,去十一部,去扫黑除恶,去替你同学洗刷冤屈,我不拦着你,但树大招风,钟家不需要一个处处树敌的接班人。你今日查这个贪官,明日查那个保护伞,钟家再有权势,也经不起这样折腾。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


    他锐利的眼扫视着程白:“你们三部的张主任前几日还说起你,天资卓越,踏实努力,可破格拔擢,之后进入大,入政协,你都有得选。你回去再好好想想,也想想年橙。”


    程白垂着眼睫,一声不吭。


    他明白钟爷爷的意思。


    若是他去了十一部,那他与钟家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可他若不去,那年橙便会一直活在危险中。


    何亮之事并不简单——


    这些年程志海在Y市成立了立天集团,侵占土地,涉毒涉黑,连刚转正的检察官杨烁杰,也因为太过正义,被他们逼地跳楼。


    他的二伯程志安利用全国各地画廊和空壳公司,替程志海洗白在诈骗园区获得的黑钱。


    上头讨论后决定先隐瞒,只明面上成立了Y市杨铄杰检察官跳楼和刑警车祸案专案组,隐秘调查程志海。


    而程子胜在扭曲的观念下长大,行事愈发乖张、狠戾。何亮绑架年橙,是程子胜授意指使,不然何亮再如何有能力,也出不去诈骗园。


    程子胜的目的就简单多了,他憎恶、轻蔑着程白,见程白蒸蒸日上,心里的愤愤不平、嫉妒便又滋生。


    其实程白想选,但他没得选。


    他虽是程志海的噩梦和耻辱,但程志海发生什么事,他也无法摘出来,届时再次伤害到年橙,是他此生唯一无法忍受之事。


    窗外寒风呼啸,彩灯和朱红条幅还未撤下,迎着风,猛烈摇摆着。


    程白睁眼,神情冷肃地摇了摇头。


    原先那些哀伤,悲痛,不舍,重重柔软缱绻全被他深埋,现在眼底,取而代之的只有决绝。


    他向上天偷了一段幸福时光,沉沦着,逃避着,但美梦总有醒来的时候,他不能再让年橙陪他下地狱了。


    他配不上这般好的钟家。


    年橙给了程白足够时间考虑,她不声不响,静静看着他。


    看着程白蹙起的浓眉,她便知道了答案。


    只是她想不明白,无缘无故,程白为何突然想放手。这些年来,她和程白相处得异常和谐,生活习性融洽得分不清彼此,互相也有情动的生理性喜欢,更没有什么三啊,四啊,所以,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呢?


    年橙心中酸涩,站起身,走至窗前,脸朝着窗外那抹圆月。


    她想,她现在该做什么呢,说什么呢。


    是应该大声痛斥程白,油盐不进不长眼,明晃晃给台阶都不肯下的乌龟王八大傻蛋?还是应该哭的梨花带雨,祈求他留下来?


    可她不是这样的人,她那憨厚老实的性子不知该如何做这些事,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她也是木讷、安静地回忆往昔:


    曾经,他说,阿橙,我们谈恋爱吧。


    ——阿橙,我爱你。


    现在,他也说,年橙,你不用等我了。


    屋内一片死寂。


    “我想知道原因,程白。”年橙望着月亮,双目柔和,眸中却有了朦胧水光。


    她强忍着想哭的冲动,一字一句,问得异常清晰。


    黑暗中,程白遥遥望着年橙——


    冷白月光中,她墨发垂腰,雪白的侧脸上露出一种饱受折磨的安静。


    他想起以前那个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姑娘,高兴了就笑,不舒服了就说,难过了就哭,从没压抑过自己什么,一直灵动而鲜活得出现在他生命里。


    可现在,她像没了灵魂,目光涣散地不敢直视他。


    程白忽感一阵眩晕般的痛苦袭来,嗓音依旧沉静清冷:“对不起。”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对不起,我无法告知实情。


    对不起,我伤害了你


    难以言喻的惊惧痛楚如同潮水般涌进身体,他却无能为力。


    年橙预料到了,程白那固执认死理的人,决定一件事是不会轻易松口的。


    视线逐渐模糊。


    “没关系。”许久,年橙弯了眉,笑得眉目温柔。


    她终于开口,带着淡淡的鼻音:“再见,程白。”


    “我们分手了。”


    年橙不知是什么时候回的房间,又是怎么回的房间。


    她蜷缩在被子里,一闭眼,脑子里全便是程白的脸,她不能再想他了,他们已经分手了,她必须找点事情。


    奥利给似乎感觉到了年橙的悲伤,乖乖在她旁边团成一团,轻声——喵喵喵喵。


    于是,年橙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着猫儿,也“喵”了一声,一人一猫,“喵喵喵”声此起彼伏。


    到了最后,年橙终于放声哭泣,像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


    程白悄无声息地搬离了钟家,年橙在医院上班,正巧没见着。


    同月某一天,程白离开了京市。


    日子还是照常过,钟家其他人心知肚明,不在年橙面前提前程白,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出现在他们生活中似的。


    而年橙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见着人就温温和和微笑,在他们刻意回避某个话题时,她会主动开口,淡淡说:“你们怎么不继续说了,二哥进了专案组是很厉害啊。”


    程白虽然不是她男朋友了,但还是钟老爷子的干孙子,钟老爷子并没有与程白彻底割席,只是放出话:程白是个成年人了,做事有自己的思量,他的立场不代表钟家的立场,他做的事与钟家无关。


    言外之意便是,程白虽然还是钟老的干孙子,但已经不是钟家的代言人了,钟家的一切资源都不会再向他倾斜。


    钟家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代表钟家的发言人。


    辛钰珏见年橙笑得比哭还难看,捏捏她的小脸,同情道:“可怜见的,不就是没了个男人,至于拿这些花出气嘛。改明儿姐给你介绍个更俊的。”


    年橙看着手里被修剪得不成样子的梅花,嘻嘻笑:“好似我比你大吧。”


    辛钰珏像看傻子一样看她:“哪有人上赶着承认自己年级大的。”


    “就是不想让你占一点便宜。”年橙皮笑肉不笑,放下剪子,洗洗手,准备回家,她答应来插花,就是想听听八卦,见见别人的悲惨人生,安慰下心底的空缺,但她们不说了,也就没什么意思。


    但辛钰珏的行动力还是太强了,没过几天便打电话给年橙,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带她交个朋友。


    年橙愣了,她本以为辛钰珏不过是说玩笑话。


    好一会,她开口说:“辛大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只想暴富,除了有暴富门道,其他事就别再打过来啦。”


    辛钰珏不气馁,逮着年橙下班就给拉去见朋友。


    年橙本以为辛钰珏介绍的朋友会是个外国人,跟她口味一样,不曾想是个高大帅气的本地阳光大男孩。


    “你平时吃的也太好了吧。”年橙在辛钰珏耳边惊叹。


    辛钰珏没好气,抿了口茶,低声说:“瞎说什么大实话,我自己吃过的怎么会给你。”


    对方男生见二人低语笑,也颇有绅士风度地不插嘴,直到辛钰珏离开,他才说:“钟小姐好,我是江枫,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江枫。”


    年橙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的辛钰珏,不好拂了人家的热心肠,微笑说:“我姓年,年橙。初次见面,您好。”


    江枫愣了一下,笑说:“抱歉,钰珏只说是钟家的姑娘。”


    “没事。”年橙低头抿茶,不再说一句话。


    江枫是个E人,跟他外型一样阳光,很会找话题,很会调节氛围,也很会哄女孩子开心,年橙笑得很开心,他说的话都很有梗。


    一顿饭吃下来,年橙心情颇为顺畅,直到江枫说了句:“你二哥程白怎么突然跑去小县城当青天大老爷了?”


    语气里满是嘲讽和轻浮。


    年橙扫向窗外,冬夜漫漫,寂静的路灯穿透暮色,似要照亮着什么。


    “江先生,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家了,账单我已经结过了,您自便。”年橙微笑跟他告别,转身下楼,大厅里,辛钰珏兴奋问她,聊得如何?


    年橙困得直眯眼,悲伤说:“辛大小姐,您想整我直说,别拐弯抹角啦,困死我了。”


    辛钰珏困惑:“江枫是出了名的能说会道,不应该啊。”


    “是呀,都是他在说,就不给我机会,我本来在上班就忙了,下班还要听他唠叨,难受死我了。”年橙悲恸。


    辛钰珏想想也是,累的时候是想有个安静的休息环境。


    寒冬风大,年橙刚想要上辛钰珏的车,手机电话声响,沈行州来电。


    “喂,行州哥。”她走远了些,站在路灯下,仰头望着黑色的天,看不清神色。


    沈行州轻嗯一声,笑得倾国倾城:“我在你身后。”


    年橙轻轻转身。


    少年人离她十余米距离,长身玉立,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要不要再加个场,去吃顿夜宵?孙浩和郑淑琪都在。”


    年橙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应该是郑淑琪和孙浩分享了顺利保研的好消息,准备一起庆祝。


    她点点头,同辛大小姐告别后,上了沈行州的车。


    “你现在长大了,有好消息也不告诉我们了。”沈行州抱臂抱怨。


    年橙淡淡笑开山水:“你们不还是知道了。”有时太过熟悉也不见得好,一点隐私秘密都没有。


    沈行州伸手揉她乌发,年橙轻轻往侧边挪,笑说:“先说好,我不喝酒,明天还要上班。”


    少年人的手悬了一秒,但只悬了一秒,下一瞬,他换了姿势,霸道地将头枕在她腿上,搂住她的腰,嗓音低沉:“让我眯一会儿,累死本少了。”


    本来他该后天回京市给她庆祝的,可听辛钰珏在给年橙介绍相亲对象,他便加快完成手头工作,连夜飞了回来。


    结果人家还不领情。


    大少爷从小就脾气大得很,你不领情,我偏要让你承这个情。


    年橙笑,温柔得拿出车内备好的羊绒毯子,盖在沈行州身上,说:“行州哥,这是最后一次了,真的,下次再躺我腿上,我会给你丢出去。”


    小时候就算了,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呀,男女有别的。


    沈行州假寐,敷衍地点点头,闻着年橙身上淡淡清甜的橙香,呼吸渐渐变浅,最后真睡着了。


    包厢里,钟烨嘉和许安黎也在。


    他们两给她送了两份礼物,祝贺她顺利保研。


    年橙看着两份风格迥异的礼物,愣了一会,状似懵懂笑:“看来哥哥的公司真挣钱了,按以往又懒又吝啬的性子,决计不肯再自己准备一份,他只会蹭嫂子的。”


    钟烨嘉轻咳两声,点了点她额头,佯怒:“哥哥哪次对你吝啬过了,小时候你要冰棒,要蛋糕,哪次不是我给你买的。”


    年橙呵呵笑:“那你哪次不是零花钱用完了就来找我借,结果一次都没还。”


    年纭和钟父对孩子的管教还是很严格的,即便是钟烨嘉,也没有多余可支配的零钱。


    许安黎看着两兄妹温声细语吵架,只觉好笑:“小橙子,不打开看看吗?”


    孙浩和郑淑琪也顺势给她送了礼物。


    “琪琪,我都没给你准备礼物。”年橙有些措手不及。


    郑淑琪豪爽说:“老娘差你那份礼物,接下三年,咱俩可都一起过了。”


    孙浩不乐意了,“你俩过去了,我跟谁过去。”


    年橙默默转身,乐不可支地收好礼物,不管又要吵起来的孙郑二人。


    回到大院已是午夜。


    看着年橙头也不回地进屋,沈行州轻喊:“阿橙。”


    年橙回头,微笑:“怎么了吗?”


    “我的礼物还没送。”沈行州说。


    年橙惊喜,开心地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嘻嘻,差点忘了,快拿来吧。”


    少年人乌亮的眼睛盯着她,却伸手揽住她肩膀,揉进怀里,下颌抵着她发顶。


    “我们俩的娃娃亲作废了,你自由了。”他咬字清晰,面色平静,心却密密麻麻疼。


    前两日,钟老和沈老商榷后,决定作废当初的约定,现在的娃娃,已经不是他们能左右的。


    年橙双手抵着他结实的胸膛,愣了好一会,渐渐回抱了他,笑得真挚:“同喜,同喜,你也自由了。”


    沈行州不想听她说这些,望着她弯了眉,开口说:“长辈的娃娃亲作废了,但我想娶你。”


    星斗满天。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年橙有些怔忡:“为什么呢?你知道的,我们俩个并不合适,沈家需要一个贤内助帮你打理家族事务,而我不会左右逢源,能说会道,若是因为歉意,那你们沈家早就还清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沈行州呼噜着她的头,好一会儿,含笑:“不是因为歉意,也不需要合适。你不必囵于后院,你想继续行医,想一直读书,都由你。我沈行州的老婆,还不至于受到沈家家规限制。再说了,其实你仔细想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曾经穿过一条裤子,睡过同一张床,你我什么性情彼此心知肚明,谁也不用装模作样,不是吗?”


    这


    “行州哥,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俺没和你睡同一张床。”年橙小小纠正。


    虽然小时候见色起意,是盯着你脸挪不开眼睛,但那都是年少不懂事。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沈行州仍旧看着她,一只手拉开些距离。


    另一只手轻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年橙抬起头看他。


    她看到沈行州漫不经心的目光渐渐认真专注起来,有什么情绪正在里头奔涌着。


    “沈行州!”年橙忽然害怕得大喊。


    那眼神,她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她闭上了眼睛,几乎要哭出声:“求你不要再继续说了。”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人。


    她曾经以为,即使岁月悠长,变化无常,但她和那个人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修成正果,白头偕老,不离不弃,可结果是什么呢?


    是,山前不相见,山后不相逢。


    原本还能当朋友处一辈子,结果越过那条线后,才发现是道天堑。


    沈行州黑黑的眼珠看着年橙,她脸上的悲色深深刺痛着他每一根神经,许久,他放开了手,唇畔却挂了笑意,“好,我不说了,但你要记住,我想娶你。”


    “是沈行州想娶年橙,不是沈家需要钟家女。”寒风呼啸,他转身,没入寒夜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年橙打开了钟烨嘉和许安黎送的两个礼物,如她所想,有一份是程白送的。


    一个精致的发夹。


    几人之中,最先将她当女生看待的,是程白。


    可他对她不坦诚。


    年橙把那份礼物,同之前所有的礼物放在一起,锁进了柜子里。


    2023年大年初三,钟家迎来了两位新客人——


    王江和他大伯。


    早年王大伯和钟父是同一个战壕的兄弟,两个感情甚好,如今年橙与沈行州的娃娃亲退了,钟父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给女儿张罗对象。


    年纭也知晓自己丈夫的意思,明白王江是他看好的女婿,便让年橙下楼来招呼客人。


    这些日子,年橙都在房间里看书。


    前段时间夏教授又打了她电话,问她保研情况。年橙实话实说,说上了Q大,夏教授语气惋惜。


    她惜才,说:“再考虑下吧,年橙,去德国柏林吧,按你本科的研究成果和扎实的基础,不该只走这么点路。”


    年橙对着电话憨笑:“夏老师,您不是总嫌弃我懒,又不爱吃苦,恨不得在我身上装一个实验室的计时器?”


    夏教授笑了,慈眉善目:“疫情刚爆发时,你和时忆的表现我看在眼里,你的能力也远不只这点,师徒情谊一场,我自然希望你越走越远。”


    年橙静息了片刻,说:“夏老师,再容我想想吧。”


    这一想,又是多日。


    王江实验室就在夏教授隔壁,偶尔碰面,能听到夏教授和自家导师吐槽,说近日为一个学生犯难。


    说她轴得很,多么好的机会,也不知有什么好想。


    王江的导师便问:“什么学生能让你这般惋惜?”


    夏教授瞥了眼王江,说:“虽说轴,倒是能与你的得意门生一较高下。”


    王江的导师来了兴致,他此生的得意门生唯有王江,好奇问:“叫什么名字?”


    “又想来挖墙角?”夏教授警惕,想当年,是她先看中了王江,只可惜,他志在心外。


    王江的导师搓搓手,笑:“我是这样的人嘛。”


    看着年橙走来,王江思绪回笼,满心欢喜望着她。


    “夏教授说的犟驴是不是你?”他斜斜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没有任何不自在,整个人松弛得似乎这就是他的家。


    一上来就说人犟驴,您礼貌吗?


    年橙眨眨眼,微笑:“谁呀,不知道呢。”


    王江净了手,夹了块一只玫瑰松糕,放在青花碟子里,递到年橙面前,挑眉笑:“赏脸尝一个口?”


    他此番来京市,特意给年橙带了她小时候老爱吃的苏州老字号糕团和蜜饯糖果。


    年橙酷爱点心,嗅到香气,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悠哉喝茶吃点心。


    王江手撑着右脸颊,目不转睛盯着年橙,也不说话。


    似乎让他这么天天看,他都能一口答应。


    年橙被他看得发怵,想要找借口走开,年纭说:“这几天你们好好带王江逛逛,人家难得大老远来一趟。”


    王江点头,状似乖巧说:“这怎么好意思劳烦年橙妹妹,没事的,阿姨,我自己去逛就好了,不懂的就网上搜搜,不是什么难事。”


    年橙懵了。


    王江一个快奔三的人了,装起乖来,真令人瞠目结舌。


    茶香淡雅,年橙给对面的钟烨嘉沏茶,温和说:“哥哥平日里最爱玩了,京市里哪里最好玩,哥哥最懂了。”又转头,对王江说:“王江哥哥,不用客气,我们京市人很好客的,尤其是我哥,特好的一个人,什么事都会给你安排妥当。”


    她淡淡看着王江,也很是温柔乖顺。


    钟烨嘉眼皮突突直跳,看着自家妹妹对王江客客气气、有礼有节的模样,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简直如坐针毡,战术性转移话题:“王江,你今年是不是要毕业了?在哪高就?”


    王江看着两小白兔,只觉好笑,弯眼看年橙:“已经签了京市的一家医院,以后都会留在这儿。”


    于是,在场之人的目光皆聚焦于年橙身上。


    年纭对这八字还没一撇的女婿更满意了。


    人长得清爽干净,家世清白上乘,父亲全国数一数二的外科圣手,母亲又是个外交官,他这一脉只有他一个独子,除了出生于江南这唯一缺点。年橙跟他去了江南,那可是远嫁,太远了,年纭心里很不乐意,但人家明确表态留京市,那唯一的不乐意也没了。


    钟烨嘉看着父母二人欢欢喜喜当红娘,再看看自家妹妹完全事不关己的迷糊状态,又想起那个人,心里不是滋味。


    年橙吃了好几块点心,觉得腻了,拿了茶慢慢喝,见他们忽然安静下来,笑:“王江哥哥,京市就需要您这样的人才,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


    年纭松了一口气。


    钟烨嘉心里莫名其妙叹气。


    王江眉开眼笑,又问了些京市的风土人情,说得入乡随俗,年纭便细细说与他听,钟烨嘉和年橙安静的不说话。


    沈行州和孙浩听到了钟家来客人的消息,二话不说又来串门。


    两人见着王江,见着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心里莫名的火,面上却热情洋溢,自来熟地招呼王江,极尽地主之谊。


    年橙和王江去哪玩,沈孙二人便寸步不离跟着,一点空间都不给两人留。


    看着这两个幼稚鬼,年橙很高兴地约了郑淑琪一起玩,不看他们四个称兄道弟。


    年纭就不高兴了。


    女儿难得愿意出门,难得不讨厌王江,难得,不再想起那个人。


    她愁呀愁,某天,终于不再优雅,出发前,揪着沈孙二人的耳朵,好一通说教。


    没了累赘,王江直言想去骑马,年橙带他去了沈家的私人马场。


    马场工作人员熟练地引着年橙到马厩前,又询问了王江的情况,考虑到王江入门不久,马场的教练给他人配了一匹稍微温顺的马。


    “怎么突然想骑马了?”年橙取了专用马饲料摊开在掌心,平放在马嘴唇,让它自取。


    王江学着她的模样,与马增进感情,直白说:“阿姨说你之前得过青少年马术障碍赛分赛的奖杯,而我恰好不会,今日有劳你充当我的教练。”


    年橙微愣,略不好意思笑:“抱歉,我只会自己骑,教不来人。”


    那个教得来的人,不在京市。


    她刚学骑马的时候,还是程白耐着性子,守在她旁边,牵着她的马,跟她讲着各种要点,走了一圈又一圈。


    年橙直起身,挥手叫来教练:“这是整个京市最好的教练了,在他手下,你就是烂泥,他也能给你扶上墙。”


    王江点头,牵着他的马和教练走了。


    冬日的马场一片肃杀,风从山那头吹来,看着马背上的人,年橙忽地迷了眼。


    似曾相识,却是时过境迁。


    晚上回到大院时,年橙看到孙浩蹲在钟家大门口,踢踢他腿:“做什么呢?”


    孙浩呼哧跳起来,看着年橙身后刚离去的王江,唇瓣张张合合,憋了半天憋得脸绿,还是没挤出一个字。


    “有病就去看,我这没有药。”年橙按门铃,淡淡看了眼孙浩,觉得这几人最近行为着实怪异。


    孙浩面露醉态,双眼迷濛,盯着年橙,说:“我有话想对你说。”


    年橙心慌了一下,她对这句话有PTSD了。


    “下次好吗?骑了一天马,我有点累,明天要上班呢。”她轻轻开口。虽然只是实习,但她不想请假。


    “不行。”孙浩攥住年橙手腕,把她拉到旁边花坛。


    看到年橙和王江出双入对,他快憋死了。


    孙浩满脸颓败,小小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光。


    他苦着脸说:“小姑奶奶,我错了,我们不该瞒着你。”


    年橙眼皮动了动,惊讶问:“你们还有事瞒着我呀?”


    孙浩松开她手,皱了皱眉,面色更红了。


    “他们不让我说,可我再不说,程白还没出事,我要先被憋死了。”他说:“何亮一事,并不是之前跟你说的,单纯他自己过得不如意,想要报复社会,才绑了你。”


    “其实,何亮除了要报复我外,还受程子胜指使。程志海一家与海外的诈骗园联系密切,在Y市涉黑涉毒,程白的大学同学杨铄杰就是Y市的,他为了查程志海一事,命和名声都搭进去了。”


    年橙怔忡。


    是那个大学开学来接她的大男孩,爱开玩笑,爱让她喊他哥哥的杨铄杰吗?


    孙浩瞄了一眼年橙,黑暗中,她戴着蓝色的帽子,整张脸都遮住了,看不清神色。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在何亮去世后,程白收到了程子胜的电话,大概意思就是觉得程白这种丧家之犬,凭什么能过得比他好,觉得程白就应该在阴沟里苟活,只要程白有的东西,他都会毁掉。”


    “然后,你也知道,程家先前也是个大家族,枝繁叶茂,即使程志海这一脉烂透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要拔除他们这些臭虫烂虾,是很难的,连上头组织都很难保证,他们背后有多少伞?连我爷爷,都不愿意再蹚这浑水。”


    “程白却主动请缨,去了Y市,其实,其实他只要待在京市,就不会出什么问题,可他说,他晚上做梦,梦见你又被人绑了,梦见你被困在牢笼里,不得自由,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说,不要让你知道这些事,你若知道了,铁定会像当初把他接回钟家那样,宁愿与全世界作对,也要陪他一起。


    他说,他怕了。”


    说到这,孙浩哭了,哭花了脸:“小橙子,你骂我吧,我不但瞒了你,还袖手旁观,小白他对我们掏心掏肺,我们却在这时候,与他划清界限,连你哥哥,也把小白从公司的股东里除名了。”


    当爷爷告诉他,不许他插手程白之事时,他没有抗争到底,说到底,他放不下这富贵人生。


    而沈行州,他刚得了沈家老一辈认可支持,就要先去格了程家,岂不玩笑。


    至于钟烨嘉,他公司前期能挺过来,全靠程白。


    他们三,就没一个好东西。


    年橙微仰头望天,想数星星,发现灰蒙蒙的,根本没有星星。


    寒风刺骨,她吸了吸鼻子,从包里取出纸巾给孙浩,说:“谢谢你告诉我。”


    孙浩鼻涕挂在那,愣了:“你不骂我吗?”


    年橙转身回家,背景微颤,淡淡说:“骂你有用吗?这是他的选择。”


    凭什么他那么肯定,我会为了他,与全世界作对呢?


    凭什么他那么肯定,我会放弃大好前程,陪着他呢?


    凭什么他说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凭什么呢?


    回到钟家,年橙躺在床上,看着这富丽堂皇的家,她忽然颤落了泪。


    “哥,我想跟您聊件事儿。”年橙坐在窗边,拿着手机。


    那声音像是来自山间的暮鼓,沉郁而苍凉。


    钟烨嘉正在许安黎那,看了眼时间,又被“您”这字刺了一下,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年橙说:“哥,程白离开京市前,您知道原因吗?”


    钟烨嘉文雅的脸上露出了难色,揉了揉太阳穴,轻嗯一声。


    “所以,不是因为他升了,而是他自己申请的。所以,你们都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只是瞒着我。”她说。


    钟烨嘉点头,不说话。


    年橙看着窗外的橙树,叶子碧绿,枝丫上的红彩球还泛着光,忽而,笑了。


    “哥,从小到大,我最敬重你了,也最信赖你了。有时候,爸妈都不知道我的小秘密,但我会跟你分享。因为我觉得,你跟大院的其他人是不一样。可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沈行州和孙浩他们就算了,你是我亲哥哥呀,我这么信赖你,程白也这么信赖你。在你创业最艰难的时候,是程白天天晚上喝得大醉,给你拉赞助,给你站台,甚至把所有钱都投给了你。可是,你呢?程白一有事,你就立即割席,甚至还瞒着我这个亲妹妹”有时候,人到绝望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因为程白不听爷爷的话,所以爷爷放弃了他;因为程白会让你的公司陷入不可预知的危机,所以你让他退股了;因为程白会给我带来危险,所以,我跟他说了分手。哥,你看,从结果过上看,我们还是一家人,一样的,冷血无情。”


    当初,她若是没把程白留下,就不会有后面的这么多羁绊,他也就不会有鱼死网破的心思。


    “哥,你知道吗?在此之前,我不无以钟家为荣。可是在此刻,我无比痛恨自己是钟家女。《杀死一只知更鸟》中有一句话,在这世界上,杰姆最先看的人是我,然后才去看别人。我一直让自己活的堂堂正正,是能够直视他的目光。可现在,我却无法堂堂正正直视他的目光了。”


    所以,能伤害到他的,一直以来都是她这样明白而赤忱的心。


    伤人又伤己。


    不听爷爷话的程白。


    被钟家割席的程白。


    独自奔赴险境的程白


    不管哪一个,她都没法厚着脸皮,喊他回来了。


    曾经,她想把他养成金灿灿的向日葵,笑的时候,眼里有很美的光芒流动,可是,事与愿违。


    这里的人,不过是把他当作一个工具人,索性,不如不归。


    *


    年橙还是选择了出国。


    他说,那里有条又宽又长的街,在春天,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春意。


    他说,那里的夏天不热,至少比起京市的夏天来,算得上温柔


    出国那天,年橙悄悄走的,走前见了孙浩。


    她说:“孙浩,此去路途迢迢,我放心不下一个人。”


    “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他。”


    作者有话说:


    赶进度,细节到时候再修啦,程白视角再写的话只怕要写个40万字了。


    感谢大家支持。


    第65章


    孙浩到Y市时,程白正在一座静谧的私宅里,审问开发区主任。


    开发区主任见来人年纪轻轻,不是京市下来的十一部主任,便在大堂里装疯卖傻,插科打诨。


    “这位同志,你可不能冤枉一个好公仆。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程子胜,程子败的,你找错人了。”


    程白也不着急审问,先让同事搜寻赃款。


    而他在大堂走了一圈,最后在一幅水墨画前站定,抬眸静视着墙上翻着白眼的《鱼藻图》,全程没把视线落在开发区主任身上。


    开发区主任没见过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检察官,态度自若的脸上渐渐渗出了汗。


    程白一言不发地盯着那画。


    大堂里十分安静,只有堂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开发区主任渐渐加重的呼吸声。


    “嗡嗡嗡——”


    电话声响起。


    程白接通了电话,面色平静,“嗯,先在那等我。事情结束就过来。”


    他的话很少,大多数都是对面的人在说。并不在意大堂里还有谁。


    极有耐性的一个人。


    心性也坚韧。


    开发区主任意识到这点,袖子擦了擦面上的汗,抬起头。


    远处的检察官,长相英俊,五官周正冷峻,两道浓眉严肃威武。


    “这这幅图是假的。”开发区主任颤颤巍巍开口。


    程白转身,抬眸,两道锐利的目光落在开发区主任身上。


    “八大山人有一个特色,笔下事物的眼睛极具神气和特色。”他没说真假,却又表明了结论。


    看着画框旁不起眼的移动痕迹,程白敲了敲墙面,叫了两个同事过来。


    《鱼藻图》被取下,画后的墙上满是一叠叠新红毛爷爷。


    开发区主任扑通一声从红木椅上滑下了。


    程白嘱咐两人清点好数额,踏着无声的步伐,在开发区主任面前坐下。


    周围已经摆好了录音录屏设备。


    “你自己交代,还是我一件件叙述?”程白坐得笔直,下颌抬起,垂落眼睛望着文件,暖黄的灯在他面上变得冰冷生硬,“两者量刑完全不一样。”


    头顶嗓音清冷威严。


    开发区主任不自觉愣了许久。


    眼前的年轻人只是静静凝视他,并没有言词威胁,怒目而视,却于无形的安静中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我都招。”开发区主任颓败坐在地上,脸上涌出了两道泪水。


    一个小时后,程白等人走出了私宅,回到办公点。


    孙浩在附件的河道边等着。


    见着程白,他唇瓣微动,难过着一张脸。


    “小橙子半年前出国了。”他拿出一封未开封的信,递给程白,“我本想早点给你的,但总觉得心里有愧,没脸见你。”


    但现在好了,折腾了半年,他们终于踏出了这一步。


    年橙出国后,完全就不跟他们联系了。


    她抱着已经有了白发的年纭,轻轻开口:“妈妈,我想出趟国。”


    “出国散散心也好。”年纭只觉得女儿去去就回,毕竟保送上了Q大,平时也乖,不需要多操心,并没有多问。


    年橙也不说全。


    母亲上要管爷爷,下要管她和哥哥,又要分出精力去管爸爸,更要去汇演,她不想让母亲再操劳了。


    见着爷爷,她也没有任何恨意和怨言。


    爷爷能做到这个位置,没有手腕和城府,单靠菩萨心肠是坐不久的。若是因为程家之事,被泼污水,被上头怀疑,那爷爷连同他手底下的那些人,日子只怕也不好过。


    怀疑的种子一旦发芽,很难去除。


    见着钟烨嘉,也没有任何立场指责他,她只能客气又疏离的微笑。


    他虽靠着程白白手起家,但那么司,是他毕生心血,他需要对公司里的人负责。


    所以,她真正无法和解的,是她自己。


    在程白有意分手时,她觉得是他不爱她,为他可以随便舍弃她而难过伤心,而老死不相往来。


    她的不成熟,她那没有独立的经济能力,也为没有拥有帮助程白的能力,都让她停滞不前。


    更是在为当初接程白到钟家而羞愧、后悔。


    现在的程白,虽可能随时没命,但他是自由的,不必像木偶人被爷爷牵着线,不必像工具人一般,哪里有需要就填哪里。


    挺好的。


    只是每每见着钟、沈、孙,年橙还是会深觉自己的无能为力,便沉默着,不说话。


    他们瞒着她是对的。


    弱小的她,什么都做不了。


    钟、沈、孙三人见她蒙了一层灰色,心里总能被刺痛。那不多的良知,总能在半夜冒出来。


    尤其在得知她已经出国后,更是哪哪都不爽利。


    捱了半年,钟烨嘉摘下了文雅的面容,买通了爷爷的几个幕僚,让他们放出消息——


    京中程家旧部在阻Y市扰中央专案组查案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能力与钟家抗衡。


    钟老爷子得知消息后,大发雷霆,但只关了钟烨嘉好几日,却又没有重新表态。


    孙浩则是软磨硬泡了孙老爷子大半年,寸步不离的,就为了让孙老爷子给出京市那些保护伞的名单。


    而沈行州则瞒着沈老爷子,开了个家族会议,阐明了自己的目的,点明了趟这浑水能获得的巨大利益。


    威逼利诱下,家族长辈无一人反对。


    京市权利顶层的联手,人人自危。


    晚风拂面,孙浩打了个喷嚏,见程白面色苍白,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要让小橙子见着,她又该骂人了。”


    程白握着信,触摸到信里头的一个小小圆圈,那被强压下去的咳意瞬间涌了上来。


    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急。


    孙浩扶着程白,垂眸见他左腰处黑色毛衣上染了水渍一样,还不断往外扩,又惊又愣:“这下小橙子真该恨死我了。你怎么搞得,先去医院。”


    程白捂着伤口,面色苍白憔悴:“只是裂开了,没什么大事。你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远处等着的检察官助理见状忙跑过来,急得要送程白去医院。


    “老师说了不让你去捕开发区的主任,让你好好休息的。”助理怕死了。


    这个前辈真是一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就算时间再紧急,也得先把身体养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刚从恶势力手底下逃出来,又立马去查贪官。


    资本家都没他压榨。


    孙浩帮忙把他扶上车内,又给了他一份名单,屏退了助理,说:“没有实质证据,你自己斟酌。”


    名单上是孙爷爷查出来,与外境园区有联系的程家旧人。


    又说,“接下来放心查,上面有人顶着了。”


    原先单单十一部主任扛着压力,不好大力施展拳脚,现下有人在上面扛着压力,下面人就好做些,不会畏首畏尾。


    程白沉默半晌,手里紧紧握着信,虚弱说:“多谢。”


    他不想让他们参与进来,但看着手里的信,便都明白了。


    她已经知道了。


    孙浩说:“谢个锤子,都是一家兄弟。”他关上车门,看了眼程白,又想起那个姑娘,其实若不是她保守本心,在远端时刻提醒着他们,只怕他们早就走散了。


    她就像灯塔,告诉他们,有人情味还挺好,有良知真自豪,有一帮兄弟真太爽了。


    回到住所,程白重新包扎了下伤口,换了身衣服,坐在桌前,拿出那封信。


    他拆开后,信封里掉出来一个枚戒指。


    浓烈的眉眼一瞬间深沉黝黑,似一汪深潭,望不见底。


    他打开信。


    “程白:


    见字如晤。


    下笔前,我沉思许久,不知该从何处写起,才能写完我们的前半生。


    总结下来,发现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将你带回钟家。


    当初接你回钟家,我便想着把你养成向日葵那般,微笑时,金灿灿的,眼里有很美的光芒流转,而不是凶着一张脸。


    我自诩爱你极深,也做到了对你百般呵护,放在手心里都怕你磕了碰了。


    可你呢,一遇上事,转头就与我撇清关系。


    无事钟家女,有事立马跑,干得漂亮极了。


    按现在的结果来看,还不如当初让你自己离去,这样,就不会接下来诸多的羁绊,你也不会想着玉石俱焚了。


    孙浩说,你把哥哥那退股的钱全转入了我的名下,你名下的所有财产也都转入了我的名下,想来你此去是存了死志,挺好的,真的,你那么不爱惜自己,我也不敢再等你。


    如今折柳相离,往后,无风无月也无你。


    勿念。


    年橙。”


    程白握着那枚戒指,和信封里枯败的柳条,胸口似有什么东西在乱串。


    他发紧了捂住伤口,想要用另一种痛来麻痹自己,却发现胸口的痛早已占据了所有神经,难以抑制的悲痛溢满胸腔,像梦里大片大片散不开的雾,她就站在雾里,却怎么都找不着了。


    *


    在德国柏林的日子还算惬意,除了实验就是文献,除了会议就是更大的会议。


    年橙每次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她有一个德名“Nina”。


    “Nina,我们先走啦。”同门金发师姐跟她挥手告别。


    年橙从工位上抬眸,远山眉淡淡的,温柔笑:“好,再见。”她用德语回,她只会简单的德语,组会时,或辩论什么问题时,她都用英语。


    金发师姐看了眼她电脑桌面,好奇问:“Nina,这是谁?我好像看到好几次了。”


    年橙刚打了一个盹,才发现电脑上打开了搜索软件,里面有关程白的条目还未关闭。


    “诈骗犯。”她笑着解释,关闭了页面。


    页面上,是最新出现的消息,程家的黑势力被连根拔除,程志海判了死刑,程子胜判了无期。


    金发姑娘似乎见着了有趣的东西,刚想问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好英俊,看着年橙穿起白大褂往实验区走,便闭上了嘴,离开了。


    年橙做完收尾的实验,关闭休息区的门窗。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也是在一个雨夜,她接到了一通电话。


    那头的人,气若游丝,说:“阿橙,我想回家了”一个有你的家。


    听着熟悉的声音,年橙苍白了脸,旁边的金发师姐问:“怎么了?”


    年橙远山眉淡淡,说:“没什么,诈骗电话。”挂了电话。


    隔着汪洋大海,那人终是明白,痛彻心扉,哀默心死,大抵如此。


    那句“你还要我吗?”哽在了喉咙里。


    年橙再次打开原来的界面,看着界面的消息,程白立了大功,却自愿下放到十八线小县城,当了副县长,守着农果,当起贫困县里,脱贫致富的形象大使。


    雨打在窗台上,韵律清脆可听。


    年橙终是关闭了界面,再没点开那人的词条。


    时间一晃而过。


    今日周三,手术不多,年橙下手术台时恰好到了吃午饭时间,她没什么胃口,扒拉几口饭就去了住院部一楼大厅,准备点杯咖啡。


    刚排队,耳边传来一声激动的男音。


    “师母?”


    年橙抬头,是王江手底下的研究生,他高兴说:“师母,真的是您。”


    “你们今天这么早下台了?”年橙没有反驳这称呼,笑了笑。


    那研究生挠了挠头,说:“上午那台结束了,下午还有一台,王老师让我给他带杯咖啡。”


    他口中的王老师,是王江。


    年橙嗯了一声。


    她看着服务员,说:“给我一杯冰美式,一杯卡布奇诺。”转头,问那研究生:“你们喝什么?”


    那研究生说:“师母,我们点过了,王老师给了我信用卡,您用这个。”


    “是王江的信用卡?”年橙问。


    那研究生点了一下头。


    年橙毫不扭捏地接过那研究生手里的信用卡,递给服务员说:“给我最新款的水桶杯也拿一个,还有可颂也来两个。”


    又对那研究生温声说:“信用卡我会转交给王江,我正好今天要去找他。”


    是该跟他讨论讨论“师母”这头衔。


    她真要谢谢他!


    那研究生没有拒绝,觉得师母用老师的卡天经地义,正想回科室时,远处传来尖锐的喊叫声。


    “快给我拦住他!”


    年橙看了一眼那奔跑的人头,面无表情地走到贩卖机前,取了三瓶矿泉水出来,走向过道中间,站定。


    “橙子,快帮我拦住他!”喊叫声越来越清晰,正是精神科的郑淑琪。


    她穿着白大褂,在一楼大厅狂追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子。


    那男子见前方不远处拦路的年橙,又回头看了眼在身后追的郑淑琪,考虑了几秒,拔腿就想改道。


    年橙微弯唇,往后退了三步,又以标准的打保龄球姿势,将手上的矿泉水送出去。


    正中那病人的膝盖。


    他倒地惨叫一声,又重新爬起来,继续跑,边跑边说:“我要去看海,你们别拦我,我看到海了。”


    年橙只好把脚下的另外两瓶矿泉水一起招呼了上去。


    接连的哀嚎声响彻大厅,随后,郑淑琪带着保安将病人牢牢制服,确认病人没有受伤后,让保安送他回科室。


    “感谢年小姐,保我工作。”郑淑琪拿出纸,擦了擦额上汗。


    年橙弯了弯眉:“这是第几次了?你都写了多少次报告了。这次是我恰好遇见,下次呢?”


    郑淑琪气喘吁吁,打开捡回来的矿泉水瓶,咕隆而下。


    站一旁的研究生看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时,连连将年橙刚刚的潇洒身姿发给自己的导师王江。


    【王老师,师母好牛!好飒!我好喜欢!】


    王江:【】


    他穿起白大褂,就往楼下赶。


    郑淑琪歇了片刻,终于恢复了力气,说:“我按照指南诊治,领导们也不能拿我怎么办。况且,不是还有你的王江嘛。”


    咖啡店旁有个咖啡吧。


    年橙把另一份咖啡和可颂放到郑淑琪面前,淡淡地笑:“我跟他的关系,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又问:“你今天中午约我,不会单纯让我给你买杯咖啡吧?”


    郑淑琪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约年橙的目的。


    她看着年橙,纠结了:“如果,我说如果,程白回来了,你还会”


    “他是我二哥,以后也只是如此。”年橙依旧笑,淡淡的,看不清情绪。


    郑淑琪仔细观察着年橙的反应,轻声说:“一周后,你二哥,程白,要回京市了。”


    一周后吗?


    年橙扫向大厅,思绪有些飘远。


    一周后正好过年了,排班群里有不少人开始提过年的要求了,她现在是住院总,主任把排班的任务交给了她,但她还没排出来。


    提要求的人太多了,她突然觉得焦躁。


    “按二哥的政绩,他是该升了,也该回来了。”年橙垂眸,搅动吸管。


    郑淑琪轻叹一声,说:“橙子,我们都希望你幸福。”


    年橙眨眨眼,微笑说:“我知道呀,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是吗?”


    郑淑琪又叹了一声,她要回去处理刚刚那病人,不能聊太久,忽然有些烦:“去他丫的,我就不该给孙浩那厮传话。”


    年橙呵呵笑:“不管我和程白以前如何,如今的他,只是我二哥,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同在一个屋檐下,没法断干净的,你们不告诉我,难不成还想等着我出洋相。”


    郑淑琪起身,离去前,抱了抱年橙,说:“好好好,你不封心锁爱就好。”


    “那是封心锁爱了,但又没完全锁上,身高185及以上的可以够到钥匙。”年橙朝郑淑琪眨眼笑。


    郑淑琪挤眼:“等姐空了,给你介绍个十个百个185大帅哥。”


    “好呀。”年橙挥挥手。


    须臾,一道凶凶的嗓音自头顶传来。“好什么好。”


    年橙抬眸。


    王江神色阴郁地从她身后,绕至她身前,解开白大褂的扣子,潇洒地在她面前坐下。


    “王科长,您怎么来了。”年橙含笑,看着这个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医务科科长兼心外科副主任的青年才俊。


    王江的腿太长了,摆了好多次,才找到舒服的姿势。


    他清丽的眉眼盯着年橙,“来看看你能闯多大祸。”


    年橙咬了一下可颂,神色平静:“我控制了力道,刚刚那病人没受伤,若让他跑了,才是对他的不负责任。”


    “你再有投诉,连我都要兜不住了。”王江有些气。


    但他真正气的,并不是事后病人投诉,而是精神病人本身就带着危险,要是他真发疯了,她这瘦身板,能打得过?


    之前病人拿刀砍死医生的伤医事件都忘了是吧。


    年橙喝了口咖啡,笑:“那说明王科长的权利还不够大,连师妹都护不住。”


    王江嘴角抽搐,寂了一下,看年橙吃得津津有味,唇角一勾:“我的卡,好用不。”


    “挺好的,你学生,喊我师母,我不得给你圆回去。”年橙脸也没红,把卡放到王江面前:“虽然你拿我去挡桃花,但让底下学生喊我师母,这就过分了啊。”


    王江嗤了一声,“你不也拿我当挡箭牌,去挡你那一大家子的人。阿姨电话都打我这来了,问我们俩处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定下来。”


    年橙摸了摸鼻子,讪讪说:“你可以实话实话。”


    王江气笑了:“怎么实话实话?说你欺骗我感情,我还心甘情愿被你骗,被你利用?”


    “怎么是我利用你呢,我们是互相利用。你这些年的烂桃花不都是我给你挡的。”年橙小小纠正。


    王江沉了语气:“就算是互相利用,那你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


    年橙笑:“你知道的,我并不爱你。”


    王江说:“我不介意。”


    年橙说:“我心里一直住着那个人。”


    王江:“没关系,十几年都等了,我不怕再等个十几年。”


    年橙说:“这对你不公平。”


    王江说:“你对我,一直都不公平。”


    好吧好吧。


    “那你把大年初二的时间空出来,我带你回钟家,见家长,给你名分。”年橙低头,看着被她搅冒泡的咖啡,神色不明,似染了雾,灰蒙蒙的。


    王江瞧着她,只觉心一阵阵痛,想忍,还是忍不住,皱眉:“是程白要回来了吧?”


    年橙眼中有雾气,嗯了一声,抬眸。


    “王江,我们正式谈恋爱吧。”


    她平静地望着他,像是亲手掐断了自己翱翔的翅膀。


    他想,你是有多怕他再次走进你心里?


    王江盯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好。”


    *


    临近过年,医院还是很忙,病房满床,根本不像要过年的样子。


    夜色静谧,窗外寒风凛冽。


    年橙在排班群里@了各病区主任,建议过年那几天两病区一起值班看管病人。


    其他同事见此,纷纷提出年三十,年初一值班,值班后面连着值休,可以多几天假期。


    年橙不是不想给他们排,但报名的人实在太多了。


    她在群里发:【要不我去总务科借个圆桌,大家一起在科室过年吧。^-^】


    与年橙聊得多的副主任发:【只怕一张桌子不够。】


    另一住院医生回楼上主任:【@了提出过年值班要求的一位住院医生,主任可以做她腿上。】


    年橙看着一群可爱的人,笑了笑,开始排班。


    她正想给自己排年初一到年初三都上班,年纭的电话打来了。


    “过年放假吗?”年纭问。


    年橙说:“上班的。”


    年纭说:“我问过你们主任了,你现在自己排班,还能连一天假期都排不出来?”


    年橙知道蒙混不过去,笑说:“妈,我初二回家。”


    年纭还是没好脾气,常规催婚,年橙乖乖说:“知道了知道了,您信不信,我铁定今年结婚领证,明年就给您抱上大胖娃娃。”


    年纭失笑,还想说几句,年橙那边挂了电话。


    有一通急诊电话打了进来,语气很急:“h区江澜街烧烤店发生大规模爆炸,急诊室医生人数不够,需要外科片区各派一人过去,十分钟内到急诊大厅集合。”


    年橙是乳甲科的住院总,回了一个“收到”,便利落地挽起秀发,带上听诊器急救箱,简短跟二线值班主任说明情况后,就往急诊大厅赶。


    夜晚,一辆紧跟一辆的救护车,在国道上急切行驶。


    到达案发地时,年橙看着眼前混乱而残忍的场面,心还是颤了颤。


    索性消防员赶来及时,火势没有漫延,索性是大晚上,客流量不是最多的时候。


    年橙这一批来的医生并不是专业的急救团队,他们一开始等在一旁。等急诊医生评估病患情况后,将情况稍微不严重的患者交到了年橙他们手上,严重的,需要立马抢救的,他们会自己上场。


    安排给年橙的,是三个女大学生。她轮流给三人全身查体了一遍,确定没有内出血、没有严重外伤等,才稍稍舒展了眉。


    “医生,我这手臂会不会留疤?”一女孩见自己手臂上的伤,大声哭了出来。


    年橙正在给她伤口消毒,伤口面积不大,却是重度烧伤。


    她顿了顿,抬眸对上一双害怕的眼睛,温声说:“后续治疗跟上,会好的。”


    看着温柔的眉眼,那女学生渐渐停止了哭泣。


    这三人基础处理差不多时,现场也变得井然有序,留下的病患没几人了。


    年橙让救护车送她们去医院,转身去看现场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一抬眼,她就看到了一身干部装的程白。


    他穿着一件黑色方领羊绒大衣,身材颀长,肩背笔直且带着不可逼视的压迫感,侧脸线条凌厉分明,一双浓烈的眉眼正盯着她。


    夜色、灯火与鸣笛声,在这一刻全远去了,像遁成了一幅静止的画。


    年橙被程白看得心头一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前两天京市刚下过大雪,她身后就是一颗大树,此刻残雪簌簌地落下来,枝叶摇摇欲坠。


    程白看她这副样子,转身对旁边的下属说了几句,便大步走向她。


    看着眼前出现的手帕,年橙远山眉一片平静。


    “二哥。”她微笑说,没接他的手帕。


    心里想,他不是年后才上任H区的一把手,怎么这么快?


    眼前女子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在这雨夜听起来,显得陌生又遥远,像隔了几个世纪。


    程白浓眉微皱,没应她,把手帕放进她手心,便又去指挥现场了。


    年橙定了下心神,将手帕收了起来,不理会发上白雪,一头扎进入群中。


    收尾的时候,年橙正要随救护车回医院,程白的一名下属走过来,对她说:“你们这边挤不挤?要是坐不下,可以坐我们的车。”


    年橙瞥了一眼坐在黑色轿车里的程白。


    他脸色苍白,目光平和,正目不斜视地望着她。


    像是阅尽沧桑,洗去偏执、浮躁、贪念后,深且静的平和。


    年橙插在衣兜里的双手不自觉绞紧。


    指尖泛白,痛感传来,她才清醒过来,转身上了救护车,露出一个头,微笑说:“谢谢您,您问下其他人,我们这辆不挤。”


    车子启动,程白收回视线。


    他在年橙眼底看到了决绝和干脆,也看到了她蓬勃的生命力。


    她真的不把他当回事了。


    猝不及防地,他猛烈咳嗽了几声。


    年橙最不喜欢坐的车就是救护车,颠颠簸簸,摇摇晃晃,几乎要把胃都吐了出来。


    她拉开前方的小车窗,望着漆黑的夜,冷风灌了紧来,往事也灌了进来。


    第66章


    交接完患者情况,已是凌晨三点,年橙回到科室的独立休息房间。


    口干舌燥,又心慌气堵,于是她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可乐,饮了一大口,看向窗外。


    漆黑的天空又开始下雪了,鹅毛的大雪,让死气沉沉的医院添了些浪漫元素,也让她想起前不久,车内他对望她的那双眼,深沉、无措、委屈、偏执。


    心一点点缩紧。


    年橙又饮了口可乐,转身拿出笔记本电脑,排着剩余的班。


    忙了,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一如当初,带着冲劲儿,在三年时间内完成直博要求一般。


    凌晨五点,她排好班,洗漱完在小床上眯了会便起来去上门诊。她一手拿着可颂,一手在群里发了排班通知,并告诉大家:


    一年住院总接近尾声,感谢各位老师包容、指导,下下周排班交由陈医生啦^-^。


    想着365天全年无休的住院总生涯终于快结束了,年橙心里又舒畅了许多。


    连走路都是跳着的。


    但是跳着跳着,手机从衣兜里了蹦出来,屏幕裂了。


    年橙上一刻还在“又活一天”群聊里告别住院总生涯,下一秒手机屏幕就坏了。


    她又发:【有点开心,走路时候,跳了一下,手机屏幕就碎了。】


    群里包括年橙只有四个人,其他三位都是医院的同事,分别是郑淑琪、王江、陈佑礼。


    陈佑礼是郑淑琪父亲的学生,神外科医生,与王江玩得好。年橙和郑淑琪出去吃饭时,郑淑琪都会叫上陈佑礼,陈佑礼便会叫上王江。


    久而久之,几人建了个饭搭子群。


    王江在群里发:


    又发:喜欢什么颜色,给你买。


    陈佑礼:俺不中了。


    :江哥哥,俺的手机也坏了,给俺也换一个。


    郑淑琪:+1,俺也是。


    王江:你们怎么坏的?


    陈佑礼:刚才看年橙说跳了一下屏幕碎了,俺也试着跳了一下,结果人摔了,手机没坏,但俺的心碎了。


    郑淑琪:


    :俺的比较离谱。它自己黑屏了。


    王江:行,给你俩换个老年机。


    陈佑礼:微笑.jpg


    :@王江,呵,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郑淑琪附和:王科长偏心偏到太平洋了。


    王江望着手机,勾唇,没有嘴毒:@陈佑礼,错了,本人已转正。


    陈佑礼和郑淑琪:???????,又@年橙。


    年橙看了眼时间,快到上班时间了,回:是的,^-^


    陈佑礼:靠,说好一起单身一辈子,你们却背着我脱了单。


    :我要退群。


    郑淑琪:@陈佑礼,退群之前先把王科长上次请客的饭钱A了


    群里消息还在刷新,年橙收好手机,换上白大褂,吸了吸鼻子,开始一天的工作。


    平平淡淡,没有痛彻心扉的日子,也是极好。而她也不是一个心硬的人,王江待她好,她自然也会认真待他。


    接近年三十,门诊人不多,年橙看到十点多就没新病人了,按以往,她都没时间吃午饭。


    正想回王江中午去吃三食堂的米线,预约单上突然新跳出来的名字让年橙怔住了。


    就诊病人,程白。


    年橙呼吸一滞。然后,她脑海中那些尘封的画面,甜蜜的,温馨的,折磨到心痛的,又浮现了出来。


    手脚渐渐冰凉,她喝了口热咖啡,垂下了柔软的指,点了呼叫。不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进。”她视线落在电脑屏幕,没有看来人。


    程白脱下黑色大衣交给助理,便在她对面坐下,诊间门再次关上。


    屋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年橙双手放在键盘上,看着电脑屏幕,面色平静:“叫什么名字?”


    “程白。”他看向她。


    对面的她扎了一个松松垮垮的低丸子,额前几缕碎发散在两边,弱不禁风的憔悴面容,盯着电脑的杏眸却认真严肃。


    五年后的她,对他好陌生。


    程白心头一阵疼。


    “哪里不舒服?”年橙在电脑上写着门诊病例。


    程白沉静看着她:“最近几天总会心悸。”


    年橙打字动作一顿,转头抬眸,对上一双熟悉万分的冷冽眼眸。


    过去那些旧情与纠葛,刹那间又毫无节制地涌上来。


    视线交错短短一瞬,年橙当即面不改色地移开了目光。


    “还有其他不舒服吗?”她耐着性子,温声询问,与对千千万万看病人那般,态度没有任何不同。


    程白薄唇轻启:“口干,失眠,多梦。”


    言简意赅,一如既往不爱说话。


    年橙点了点头,又问了些问题,程白如实回答,敲完键盘,写好病例,年橙温吞说:“目前甲亢不能排除,等会体格检查完,你先去抽个血,然后再去做个甲状腺B超和心脏B超,B超在三楼,抽血在二楼,等结果出来后,再回来。”


    程白轻嗯一声,起身褪下高领毛衣,等年橙戴好口罩、消毒好手的功夫,程白上身只剩下一件里衣。


    透过修身里衣,可见隐约的肌肉和劲瘦的腰身。


    年橙胸口滞了一下,有些呼吸不过来。


    她想,其实只要把领子往下拉就好了。


    但又不想与程白多说话,于是忽视头顶那道锐利的目光,沉默着给他查甲状腺。


    诊间内极静,连呼吸都凝注了。


    年橙右手中、食指在程白喉结下方处左右轻轻滑动,疲惫的杏眸盯着脖子,淡淡说:“做下吞咽的动作。”


    程白垂下眼,配合她的动作,喉结上下轻移。


    他本以为她会排斥他,厌烦他,却不想是意料之外的平淡。可这规矩客气,又公事公办的姿态,让他一阵阵心悸。


    年橙安静地按照顺序做检查。


    刻意忽视他喉结旁那颗痣,小小的,淡淡的黑,曾经的她,莫名的被吸引,不知轻抚了多少次,又吻了多少遍。


    一套动作下来,年橙心脏悬颤,手心微湿,撤离时手指不自觉擦到了程白的锁骨。


    猛地,程白一下握住她的手腕,锋锐如刃的眉眼,带着嶙峋的寒意,一分不错地凝视着她。


    似要将她生吞活剥,融入骨血。


    “那个这里也不舒服。”半晌,他低沉了语气。善于隐藏心事和情绪的他,此刻有些无措的,鼓起些许勇气,说出自己的想法。


    年橙微懵。


    她还记得在和程白谈对象前,他并不喜欢与人触碰,所以她做得极规范,没有多余动作。


    “我给你转诊到另一位男医生那。”年橙动了一下被按在他胸口的手。


    手下是他紧实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


    周身是他那侵略性极强的,凛冽的气息。


    一双幽暗的眼睛,目不斜视,凝视着她。


    这种被他静静凝视的感觉,潜伏的压迫感,让年橙感觉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她到底无法做到平心静气。


    慢慢的,程白放开年橙的手。


    “我不习惯别人的触碰。”他哑着声。


    没有了桎梏,年橙后退三步,转身重新洗手消毒,好一会儿,将额前碎发勾到耳后,秉持着医德医风,抬头说:“把衣服往上拉。”


    虽然男生得乳腺癌极少,世界上也没报道多少,年橙也知道程白可能无事找事,但她还是耐心严谨地给他来了一遍乳/腺的体格检查。


    直到最后一步,年橙顿了一下。


    程白垂眸,紧扣她快缩回去的手腕,面无表情说:“还有一步。”


    每次门诊,都要查不少病人的乳/房,年橙当然知晓最后一步是什么。


    需要触摸.并挤压中央的乳/头,看有无流脓流血等。


    年橙闭上了眼,她感觉自己身体在紧绷,崩到要是不攥紧白大褂,就会一下散掉所有力气。


    “二哥。”她终是开口,垂着眼,想说不要浪费国家资源,可视线下移,落在他腰腹处一道淡色凸起的疤痕时,想说的话又消失了。


    一股怒气慢慢积攒,上升,提到了嗓子眼,却又没有发作。


    程白嗯了一声,把她手放在心口,上下摩挲。


    指下有质韧的凸起来回。


    年橙用力抽出手,忍住想要给他巴掌的冲动,轻笑:“出门左转、下楼,就是投诉点。”


    去投诉吧。


    她就是不仔细体格检查了。


    所有浪费国家资源的行径都是可耻的。


    后知后觉意识到程白的意图后,年橙觉得好累,比全年on call都累。


    程白觉察到年橙强烈的抵触情绪,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又是一副清冷禁欲的模样。


    他站在她面前,隔了一张桌子,遮住了头顶的光。


    大片阴影一点点裹住了她,带着凉意。


    年橙低着头,安静写退费单,白皙的脖颈一阵阵颤栗。


    程白拿起桌上的检查单,面色沉静,说:“不必退。”


    年橙笔一顿,好一会儿,轻声说:“嗯,结果出来后,拿回来复诊。”


    她看着电脑,没有给他一点关注。


    程白关上门,眸色黯然。


    是了,是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也是他说,年橙,不必等我。


    是他说,我有听你的话,有在好好保护自己。结果也是他一点不爱惜自己,却又想博得她的心软。


    她曾说,我不会回头的。


    现在,她真的连一丝关心也不给他了。


    不问他为何会心悸,不问他为何会睡不着,看到旧疤,也不会再皱眉远山眉,柔声问他疼不疼了。


    人走后,年橙拿下口罩,浅浅吸氧,止了好一会,又长长呼出。


    一别经年,程白那不怒自威的凛然气质和侵略感比以往更胜了,那气压,快让她无法呼吸了。


    年橙又看了几个复诊的病人,只剩下最后一个程白时,她看了眼时间,才想起王江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她正要拿出裂了屏幕的手机回消息,诊间门再次打开。


    王江双手插在白大褂里,靠在门边,挑眉笑:“结束了?一起吃午饭吧,女朋友。”


    年橙呆,想到还有最后一个病人,转过头,笑:“你先去食堂等我。”


    嗓音颤了颤,年橙看见王江身后的程白。


    他身姿挺拔,视线越过王江,落在她脸上,目光深沉黝黑,望不见底。


    王江也注意到身后的人,偏头望去,程白信步走来,在年橙面前端正坐着。


    “王江,你先去外面等我吧。”年橙点开门诊系统,拿过程白的报告单,细细看着。


    王江依旧慵懒地靠着门,不肯走。


    他也不过是一个俗人,在爱与被爱中,忐忑不安。想象着有一天,那个姑娘总能对他敞开心扉,却忘了,时间匆忙,她已经没有了精气神再来一次轰轰烈烈的恋爱。


    报告没有任何异常。年橙说:“检查结果是好的,多注意休息,不适随诊。”


    她语气平静,抬眸看程白。


    程白也看着她,视线落在她一张一合的红唇上,什么也听不进去。


    “二哥,你可以先回去了。”年橙提醒。


    程白点了点头,沉默着,不肯走。


    隔了好一会儿,王江嗤笑一声,酥麻的嗓音在诊间回荡:“吃砂锅米线吗?”


    年橙关了电脑,说:“好。”


    王江无视程白,朝她她走过去,伸出手。


    年橙囧。


    他一个快32岁的老男人,她一个快奔三的老女人,怎么还跟二十出头那般幼稚。


    手牵手走在医院的画面,她想都不敢想。


    于是,年橙神情自在打了他手,说:“有点为人师表的样子。”


    王江也不着急,给她时间,两人并肩走向食堂。


    没注意到程白抬起又落下、微微攥紧的手。


    程白苍白着脸,在诊室间坐着,直到下属提醒,他才神态迷离地离开医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下了门诊,年橙回到租的房子,洗洗漱漱,沾着枕头就睡着了。住院总这一年,她每周有一天休息。


    浑浑噩噩中,她又梦见钟家,灿烂、高贵的钟家,背后啃食着谁的血肉,令她再也挺不直脊背。


    她挣扎着,想逃出这个金灿灿的牢笼,背后有人喊,“年橙,你为什么要跑?我所有一切都是你的。”


    她回头,那人站在绚烂的灯光下,瘦骨嶙峋,毫无生机,一双深邃的眼,凝注着她。


    “程白”年橙惊坐起,还未从梦中清醒,房间响起年纭的声音。


    年纭看了眼不远处的王江,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滞了滞,说:“我给你冰箱屯了熟食,不要忘了吃,吃不完,就带些去医院,分给小王啊,淑琪啊,不要嫌麻烦。”


    年橙懵懂点头。


    工作后的几年,她已经习惯了母亲时常来她这给她送吃的,打扫屋子,其实她可以叫家政上门,但母亲不乐意,便也就算了。


    每个母亲,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年纭喜欢亲力亲为,累一点也觉得是一种享受,年橙从没想过纠正她,只包容着说好。


    年橙拉开窗帘,雪后初霁,阳光暖暖的。


    她伸了个懒腰,转身,看到敞着的房门外,一道清丽的身影。


    “妈,你怎么让他进来了?”年橙温温乎乎:“怎么不把房间门关上?”


    年纭本是想进屋看看有没有换洗的衣服,拿了就出来,不曾想女儿醒了。


    王江是第一次进年橙屋子。


    年橙毕业工作后这几年,都只让他送到小区门口。今日她和他恰好休息,但他知晓年橙这一年的工作强度,便不催她起来约会,或是把时间都放在他身上,而是在她楼下花坛坐着,恰巧遇上了年纭。


    年纭一眼认出了王江,热情邀请他进门。


    进屋后,王江坐在三人大小的沙发上,环顾四周。


    年橙的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一厨一卫,麻雀虽小,但五脏六腑俱全。


    整个屋子收拾的十分整洁,厨房小巧精用,客厅温暖舒适。


    在他眼前是奶白色的茶几,不远处墙上是一块投影屏,简简单单的,两边摆了郁金香,便没有多余的装饰。


    在他左手边,有一排书架,书架旁是靠窗的书桌,桌上摆着电脑和专业书,旁边笔筒里插着五颜六色的笔,每一支笔都赏心悦目。


    不自觉的,王江走到书架前,有张爱玲的书籍,《红楼梦》、《三国演义原著》,也有厚厚的专业书。只是角落里,不起眼的最下层,有一本泛了黄的旧笔记本。


    厚厚的一本,里头贴了不同颜色的书签。


    王江拿起笔记,靠在窗边,走马观花的翻开。


    他总是围绕在年橙身边,却对她的过去知之甚少。


    笔记中的字迹端正遒劲,每一个字,都用了心,尤其是重难点罗列及旁边的批注问题引导,费了不少心神。


    每章最后,还会有不同寄语。


    什么“阿橙,累了就闭眼休息”,“在你感到孤独和无助时,说明在走上坡路”,又或是简单的“加油”,“慢慢来”,“别急”等等。


    王江看得入神,听到卧室里那姑娘喊出的“程白”二字时,他正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寥寥两句话。


    “虽然我坦然接受了一切,但唯独失去你的时候,差点没缓过来。”


    “所以,如果真有重来,我就记住初见你的模样,然后静静藏在人群里,心里再喜欢你也不会说了。”


    完全不同的字迹。


    秀气雅然,一眼便知是谁所写。


    王江眼中有着的小光明似乎一瞬间熄灭了,他看向卧室里的年橙,黯然了。


    脑中忽而想起,许久之前,在德国柏林的大年三十夜,实验区的灯都关了,休息区的工位上只亮了一盏小台灯。


    她趴在工位上,看着手机里的视频,双肩微颤,似在哽咽。


    他站在她背后,视线落在手机上,视频里:


    程白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象牙白内搭衬衫,作为全国人大的代表,在庄严的大会堂,力推完善人型智能机器人在军事领域应用的相关法律法规。


    少年意气,挥斥方裘。


    而她,是有多思念,又是得有多隐忍,大年三十,连家都不敢回。


    只敢找了旧视频,一遍一遍,无限循环。


    那时,他没了见面的喜悦,只收起她的手机,把带来的吃食摆在工位上。


    她先是惊讶,而后似在解释,说:“跟我同一组的研究员也是中国人,她想回家过年,但她的老鼠没人养,说我要是愿意照料她的老鼠,她就给我一千欧元,你知道吗,一星期一千欧元诶。”


    “那好了不起啊。”他看着她笑,双手交叠在后脑勺,以掩饰那汹涌而来的无力感。


    多可笑。


    他连撕开她伪装的勇气都没有。


    同样的时间,他们不知,年橙回住所必经道路的尽头,有一人隐在铜灯旁的枯树下,雪花落满了肩头,雪人一个。


    在他们眼中意气风发的那人,在面对年橙时,却怯懦了,自卑着没了勇气。


    他定定望着路尽头走来的并肩二人,耳边是刚接进来的电话。


    ——她说:“小白,别打扰她了,让她忘了吧。你让她去交些大院外的朋友吧,阿姨求你了,我们可都在盼望着,盼望着她还能回来。”


    悲凉无助的声音。


    一个沈行州,一个程白,让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姑娘离她越来越远。


    逢年过节都要回钟家敬孝的人,却在大年三十没了人影,年纭便知晓,程白是去了女儿那。


    而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程白挥去刚冒起来的那一小戳勇气,寂寂然地转过身,淡淡扯开一个笑:“我知道的,阿姨,我不会了,我只是看一眼,看一眼,我就回来。”


    *


    年橙对上王江的视线,余光瞥见他手中的笔记本,大脑忽然一阵短暂的眩晕。


    这里是她工作后的小天地,除了年纭,谁也不曾来过。


    现在,她有点生气。


    王江不请自来,还碰她的东西。


    虽然,虽然,他们现在是男女朋友。


    王江阖上笔记本,放回远处,看出她的不虞,说:“抱歉,我只是想多了解下你。”


    碍于年纭在,年橙眨眨眼:“好吧,原谅你了。”啪,关上房门,急哄哄换衣服。


    年纭见此,絮絮叨叨:“年纪越大,脾气越大,是我喊他上来的,你冲小王发什么火哦,两人都一把年纪了,谈个恋爱还能谈不明白。”


    年橙点点头,淡淡笑开山水:“就是呀,妈妈,要不你来谈好了。”


    年纭懵了一下,优雅从容的脸,渐渐起了皱纹,想说什么,又不说了,轻叹一声,拿了衣物就离开了屋子,把空间留给两人。


    年橙拾掇拾掇,看了眼腕表,已经过了中午,正是吃午饭的时候。


    “你午饭吃了吗?”她看着客厅里干坐着的王江,走进厨房,拿出年纭备好的熟菜,准备热一热吃。


    “没有。”王江一起帮忙,说:“本想看你什么时候醒,约你出去吃午饭的,但目前只能改成晚饭了。”


    他没提笔记本是谁的,不用问,他也知道是谁。


    年橙其实准备随便吃点,就继续躺会床上睡觉,想了想,说:“好吧,那就晚饭出去吃。”


    毕竟是和王江第一次约会。


    两人就着小小的圆桌,聊着医院的工作,简简单单吃了顿午饭。


    吃饱喝足,年橙躺在沙发上,打着哈欠,看着收拾碗筷的王江,懒洋洋说:“王江,你不用收拾了,你先回去吧,我想再睡会。”


    她现在不习惯睡觉时,屋子外有人在。


    王江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嗯了一声,说:“知道你没时间去看新手机,我给你买了新的,放在茶几上,记得换上。”


    年橙打开包装盒,是她喜欢的雾霾蓝,笑:“谢谢,那我把钱转你微信。”


    王江收拾好最后一个碗,净了手,走向她,狠狠地拥抱,不安说:“为什么要算得这么明白呢,我们在谈恋爱不是嘛。”


    年橙轻咳,轻轻拍他的背,安抚:“这不一样的。”


    就像刚进医院,大家认识她前,带了固有印象——


    “哦,你就是王江的师妹啊,难怪”


    “有大佬带着就是不一样。”


    其实他们忘了,有或没有王江,她都能靠自己达到那个高度。只是,他们即不甘于自己的平庸,又不愿意努力,费心去专研,从而将她的成果归结一句——“王江的师妹”,来抚慰内心的嫉妒与不甘。


    像现在,她一样能自己换手机。


    王江虽比她大三岁,沉得住气,但还是冷了面,咬牙切齿说:“哪不一样?你就是介意花我的钱。”


    年橙愣,然后淡笑:“我自己有钱,为什么要花你的钱?”


    王江要被她气死了。


    他擎住她下颌,迫使她抬头,笑了:“我本想学着那些霸道总裁剧,让你动心,却发现,你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年橙移开他的手,低头,微笑:“这并不适合我们,平平淡淡才是我们相处的模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年橙睡了个安稳的回笼觉,醒来时精气神倍好,又有心情打扮自己了。


    她乌发扎了个简约低丸子,穿了条藕色及踝的绣花长裙,外搭围巾披肩式毛呢大衣,手提葫芦包,温温雅雅的出门去了。


    去赴王江的约。


    路上开车时,钟烨嘉来电了。


    他那边很吵,四周有乐队引吭高歌的声响。


    他说:“妹妹啊,妹妹,快来救救哥哥吧。你再不来,嫂子都要跟我闹离婚了。”


    钟烨嘉看着眼前的三个大光棍,他心里苦啊。


    尤其是到了过年过节的时候,沈行州和孙浩推了所有行程和事务,就待在大院里,拉着钟烨嘉倒苦水,这五年来,都快成了一个传统。


    孙浩心里悲愤,拉着沈行州的袖子,吼:“老子在西藏高原那地方待了好几个月啊,天天抱着个氧气罐,背着个相机,顶着寒风酷暑,天天在那苦修你敢说你有我苦嘛。”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现在想当回公子哥是不可能了,实在没脸见家里的老头子。


    沈行州郁卒:“靠,你跟老子比苦?老子每天要跟那群食古不化自命不凡的老东西斗智斗勇,老子就是上个厕所,他们都会觉得我要让他们损失千百亿似的,天天催着老子交成绩。”


    “天杀的,老子又不是印钞机!”


    孙浩打了个嗝,又喝了一大杯,抱着沈行州大哭,哭到一半,看着钟烨嘉说:“烨嘉哥,为什么你不苦啊,太不公平啦。”


    沈行州也侧过脸,红润的脸蛋,迷离的眼睛,看着钟烨嘉和程白。


    钟烨嘉俊雅的脸抽了抽,不说话,只喝酒。


    他哪里不苦?他苦得要死了。


    前五年,不是隔三差五被沈行州拉着喝红的,就是陪孙浩吹白的。


    现在,还多了一个程白,看着他那张冰山脸,他就渗得慌。


    他一个有老婆孩子热坑头的人,工作上有再多的不顺心,见着许安黎明艳的脸,什么不开心都没有了。


    喝了酒,钟烨嘉脾气也上来了,温润说:“你们三个抓紧找个对象吧,一天天的,净抓着我薅,老子可是有家室的人。”


    斯斯文文的人,终于忍不住了。


    再晚回去,许安黎真要跟他闹离婚了。


    话题说到对象,沈、孙、程三皆沉默了,一张张忧郁的脸盯着钟烨嘉。


    沈行州翻了白眼:“是老子不想?”


    这几年,他被老头子逼着去相亲,他不去,沈老就直接绝食住院,他也抱着认真相亲的态度,可见着那些人,总能挑出些毛病来。


    不是脖子不够长,不够细,就是神态不够温柔,没有远山眉。


    于是,那人的面容,总能出现在眼前。


    没有人比她会更合适沈家了。


    孙浩拍桌子:“就是就是,催催催,怎么不去催小橙子。”


    他也想有对象啊,他做梦都想,也谈了不少,可都不能走到最后,每次要更进一步,总觉得少了什么,总会想起郑淑琪,还不如跟她吵架来得有意思,可郑淑琪也不理他啦。


    提到年橙,众人视线又转到孙浩这儿。


    年橙回国后,就不怎么跟他们玩了。


    他们总爱叫上她,但她太忙了,每次都拒绝。


    孙浩抬眸去看一言不发,也不喝酒的程白,又瞄了眼沈行州。


    见两人情绪没什么不对,想转移话题。


    钟烨嘉却说:“必需催,现在就催。”


    于是,拨通电话,打给年橙。


    年橙看着前方的红绿灯,手随意放在方向盘,温柔说:“哥哥,我今天有事,救不了你呀。”


    四个人就看着桌面中间的手机,听着久违的声音,眼里泛泪。


    钟烨嘉委屈:“什么事比哥哥还重要?”


    这五年,哥哥给你擦了多少屁股啊,要不是因为你的这些孽缘,哥哥也不至于大冷天放着老婆孩子跑出门。


    年橙笑了:“约会呀。”


    电话那头只剩下又杂又刺耳的金属声。


    几人估计又是包了个bar,在喝酒。


    一阵冰冷的沉默。


    绿灯了,年橙松开离合,温温柔柔说:“你要怕嫂子不开心,就打电话让嫂子来接你。”


    钟烨嘉看着脸色极差的程白和沈行州,回了一个好,想立马挂电话,


    沈行州眯着眼问:


    “和谁约会?”


    年橙说:“行州哥吗?哥哥和你们在一起啊。”


    “和谁约会?”他又问。


    年橙笑呵呵:“王江啊,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喝酒喝忘了?”


    “啪”一声,酒杯碎一地的声音。孙浩看向程白,不知何时,他眼前的杯子,掉落在了地上。


    “还没分?”沈行州拿起手机,放近了。


    年橙尴尬:“你们缺不缺德,天天想让别人分手。”


    她看着前方西山脚下那道清爽的身影,说:“不说了,我先挂啦,再见。”


    年橙切断了电话,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几年她接过不少让她去参加聚会的电话,可她觉得没意思,便都挂了。


    现在程白回来了,不用想,她也知道程白肯定在。


    可她和程白,还是少见面的好。


    他现在过得很好。没了程家阻挠,没了钟家限制,他过得自由自在,光芒四射,比跟她在一起时还要像个人。


    她还记得。


    以前看到的那些助农视频,看到他一步步从镇长,副县长升到市长,再回来京市,他按照自己心意,做了那么多事,造福了那么多人,这样好的人民公仆。


    大会上,程白永远昂扬着高傲清正的额头,一看就是清清白白的好官。


    年橙停好车,王江迎了上来。


    他选的地方是一家私厨,里头厨师做得一手苏菜,环境典雅,桌边还有袅袅缭绕的香炉。


    两人吃着饭。


    年橙吐槽着医院的领导只知道和稀泥,该争取的利益是一点也不谈,就让他们奉献,奉献,丫的,不让马儿吃草,还想让马儿跑。


    王江看着她笑,说:“领导也不好当”


    听着他头头是道的讲论如何管理医院,年橙才意识到王江已经是领导层了,跟她这种一线牛马是一不一样的。


    年橙坐直,认真说:“嗯,等过几年,我也争取个领导当当。”


    王江笑了,眸光灼灼望着她:“期待你的表现。”


    年橙错开视线,垂了眼,低头吃着肉丸子。


    手机铃声响起,她看了眼,是钟烨嘉,于是直接挂断。


    没过几分钟,铃声又响了,孙浩来电,还是挂断。


    “嗡嗡嗡嗡”


    微信消息炸了。


    “看看吧。”王江说。


    年橙赧颜,低声说了“抱歉”,起身去旁边接电话。


    钟烨嘉见年橙回了电话,忙说:“妹妹啊,妹妹,你嫂子杀过来啦,你侄女也来啦,我先撤啦,他们三我就交给你啦。”


    他转身,关门前瞥了一眼程白,进屋后不喝酒的程白,现下一杯接一杯猛灌。


    ==


    他真怕了他们几个了。


    年橙还没说话,钟烨嘉已经挂了电话。


    她看了一眼微信里的地址,远山眉皱了皱。


    窗外冷风吹着,也吹冷她的心。


    隔了好一会,年橙转身回位置,微笑说:“等会不能去看夜景了,我有点事。”


    王江像讨论明天吃什么那样自然,说:“什么事,我陪你一起?”


    年橙想了想,说:“不用了。”


    让现男友去照顾前男友这种事,她还是做不出来。


    年橙先去接了郑淑琪,再来接这三个醉鬼。郑淑琪和孙浩最近在闹别扭,年橙了然地告诉了郑淑琪,郑淑琪想了想,还是过来了。


    到了他们那个bar,沈、孙二人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一个伏在桌子上,一个平躺在沙发上。


    最后一个程白,靠着沙发,漆黑的眸直直盯着大门。


    沉重的门缓缓打开,光怪陆离的屋子登时亮堂了。


    年橙打开灯,对着舞台中央的乐队比划了什么,那些人瞬间明白,拿着工具撤了。


    然后,满屋阒静。


    程白看着那个站在光里的姑娘。


    她穿了极漂亮的半身裙,藕色的绣花,走路时,一浪浪的,像起风时的花海,晃呀晃。


    可他,离那片花海越来越远。


    头被晃得晕乎乎的。程白起身,一把揽过年橙,五指插/入她头发,用力把她按在怀里。


    他迷离地睁着冷冽的眼,泪水落了满目。


    他说:“阿橙,我好想你。”


    真的,好想好想你。


    那声音,有微醺的酒味,却再也无法抑制情绪,缱绻着无穷无尽的想念。


    年橙身体霎时僵直。


    “可是,我们已经分手了。是你说,不要让我等你。”她推着他逼近的胸膛,瞬间掉落了泪。


    男性气息一点点渗进,渗到她的心脏,旋生出一些悲凉。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让男配更出彩,连我自己都想哭,是我笔力不够,战线拉得太长,真的辛苦大家一路在支持,男主之所以能能成为男主是有他过人之处,每一方面都值得女主去喜欢,是因为男主本身人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后面会修正回来,感谢大家的反馈和支持。


    第69章


    程白紧锢年橙的手一僵。


    过往痛苦、仓皇的岁月,如飞灰似的霁微的雨,都到他眼睛里面去了。


    他张了张口,却只能沉默。


    沉默着看她垂眼打电话,看她把人送回大院。


    车子平平驶入大院的一条马路。路边绿化在维护,缺了一块,乌黑的砂砾,杂着枯黄的草皮,错落的洋房,悄悄的,在寒夜中涌入程白脑海。


    “你回钟家,还是回万柳?”


    年橙送完沈行州,从内后视镜看程白,他浓眉锋利,眼眸幽暗,清醒了一半。


    程白定定看她,目光醉态的黏人,反问:“你回哪?”


    年橙收回视线,望向无垠的黑夜,静了一下,说:“我明天还要上班。”


    言外之意很明显,她不想浪费时间,她在赶他。


    程白也沉默了一段时间,才说:“嗯,我送你,到了地儿,我让秘书来接。”


    年橙的心跳了一下。


    车子在马路上驶着,年橙联系了程白秘书让他在目的地等着,便静了声,车内放着舒缓的音乐。


    偶尔,年橙将额前的一绺碎发勾到耳后,来避开身后那两道锐利的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程白也静了声。


    他保持着一个温雅的姿势,一动不动凝注着年橙。


    像一只狼盯着一只羊。


    车内弥漫着久违的、上瘾的清香,一点点从鼻腔钻入肺腑,流转周身。


    一种无法抑制的爆烈情绪正疯狂边缘游走。


    程白摸了摸衣袋,想抽烟。


    这五年来,想她想得控制不住时,他就抽一根。


    手微微颤抖,他还是控制了。


    印象里,她不喜欢。


    车子在高档小区外停了下来,另一辆车正翘首以待。


    年橙说:“二哥,到了。”


    程白眨了一下眼,并不下车,声音哑哑的,眼尾几乎泛红。他唤:“年橙。”


    “嗯?”她抬眸。


    “回家吧。”好久不曾唤这名字,程白哽咽了一下。


    他靠着坐背,看着车窗里的自己,精英派温雅的面容下,只是一颗低俗的心。想将她绑在身边,吻之,入之,在极致之后,拥着她湿艳迷离的模样入睡。


    这样表里不一的他,与清爽亮堂的王江相比,连他都不确定,能否给她幸福。


    这五年里,他学会了伪装,习惯用温雅伪装自己。


    而王江到底跟大院里的男人不同,他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家世清白,像阿姨所说:“王江实在算得上良配。放手吧。”


    程白哽了一下,说:“你不用躲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就过年过节回来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


    让她幸福,让他放手,他会的。


    但他受不了她躲着他,避他如蛇蝎。


    他只想看看她,看她过得好不好。


    年橙听明白了程白的意思,浅浅吸了口气,一股气堵在胸口。


    她打开车锁,犟着:“我没躲你,这里离医院近,我不喜欢早起。有空了,我自然会回家。”


    “你下车吧,我明天要上班。”


    程白点了一下头,这下倒是乖乖下车。


    他看着蓝色小车缓缓驶出视线,心里顿时空了一个洞。


    心下剧痛,他颤抖地摸出烟和打火机。


    刺骨的寒风中,火光幽幽,泛红烟头升起的淡雾,朦朦胧胧的,遮住了一张清正的脸。


    年橙从不知道,原来,程白,会吸烟。


    那个陪了她一整个青春的人,那个接近于白色的人,曾是她迷茫青春中的一束光。


    他雅贵,干净,高傲。


    哪里是眼前这个,颓靡阴暗地抽着烟的程白。


    年橙瞬间掉落了泪。


    消失的车子,又缓缓倒退了回来。


    汽车尾气喷了程白一身。


    年橙从车上下来,静静走到他身边,夺走他手中的烟和打火机,轻轻说:


    “程白。”


    白烟朦胧中,那男人诧异地转身,风吹过,出现一张日思夜想的脸。


    她红润的唇微微颤着,淡淡的远山眉皱得老高,豆大的泪珠无声砸落。


    程白滞了滞,冷冽的瞳孔猛地缩紧,烟从嘴里雾出,毫无章法,他的心跳也剧烈起来,想去拥抱年橙,却又慌乱地挥着烟雾。


    手忙脚乱,不知该做什么。


    像个犯了错的孩童,竟没有平日里的沉稳从容。


    “你上车。”年橙嗓音嘶哑,不顾形象,抬手抹泪。


    程白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跟上。


    出了地下车库,电梯直达向上。


    “叮——”电梯门打开,迎面是贴了新春对联和福字的门。


    红红火火的,她素来把日子过得温暖平和。


    年橙给程白找了双一次性的男士拖鞋。程白试穿,发现有些小,他垂下眼,局促着。


    房间铺了地毯,年橙想了想,说:“直接进来吧。”


    她忘了母亲是按王江的尺码备着的。


    程白压下苦涩,外衣上还有烟味。


    他无措说:“不了看你过得好我”


    年橙直接将他拽了进来,丢在了沙发上,又从卧室里取了最宽松的睡衣给他,冷了脸。


    “能自己洗吗?”她说。


    “嗯。”他半醉半醒,费力地脱衣服。


    年橙去调水温,出来后,见程白脱得七零八落,终是轻叹一声,扶着他进浴室:“洗漱用品在你左手边的置物架上,新换的。”


    程白胸更闷了。


    王江常常像这般留宿?


    年橙守在浴室门口,一直没走。


    那些她以为能被时间抚平的褶皱,她刻意遗忘了的过往,再次清晰地涌上心口。


    不过是她自欺欺人。


    程白出来时,头发还是湿的,年橙踮起脚,拿毛巾粗略地在头他上卷了卷,又拿了吹风机给他,就去收拾浴室。


    折腾大半夜,年橙准备睡觉时,看着沙发上安安静静,闭眼蜷缩的程白,心里突然很疼。


    林奶奶走了,程家没了,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还是他亲手送进去的。


    这几年,几千个日子,他走到了绝境。


    年橙替他拢好被子,静静关上了屋门。


    她看着微信里的消息:


    王江问:【事情办完了吗?】


    【到家了吗?】


    【睡了?】


    【好吧,那晚安。】


    卧室只开了一盏台灯,罩着瓷罩子,昏沉沉的,年橙伏在床上。


    柔顺的长发,背着灯光,像飞着金光的海藻。定着的一双杏眼,却像云里雾里似的,藏着不可言说的情绪。


    她在对话框上点点又停。


    对面的王江看着对方状态一直显示正在输入,等了好一会儿,年橙没发他一字,没解释后来去做了什么。


    半晌,王江的电话响了。他自欺欺人笑:“忙这么晚吗?”


    年橙揉揉太阳穴,低声说:“王江,明天中午一起吃午饭吧,我有事同你说。”


    那边有一阵很长的沉默,说:“非要明天吗?”


    他准备回江南,请父母过来,备礼提亲了。


    年橙闷在枕头里,轻嗯一声,说:“还是老地方见。”


    王江想起今晚所见,又静了一小段时间,说:“好。”


    所以,还是不行吗?


    年橙很疲惫。“那,再见。”


    王江:“嗯,晚安。”


    年橙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脑袋昏昏沉沉的。


    王江失神地看着手机,没挂断,对面的人有浅浅的呼吸声,似乎忘了挂电话。


    他静了声,认真听着。


    年橙翻了个身,摸了旁边的手机,准备充电休息,看了眼屏幕,她滞了一下。


    “王江?”她试探问。


    缓缓的——


    对面人回:“嗯。”


    年橙慌乱着,不知该说什么了,立马挂了电话。


    *


    程白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一觉醒来时,年橙已经不在了。


    打开窗帘,阳光金灿灿的,是个令人舒心的好天气。


    他注意到身上这套睡衣,白色大T,正中间有一个大笑脸,唇角渐渐勾起一个弧度。


    他转身,小圆桌上有一张纸条——


    粥在锅里,包子鸡蛋记得放微波炉里热热吃。


    还有,我过得很好,不必惦念。吃完就走吧,我不送你了。


    程白心脏猛地一跳,嘴里苦涩,吃什么都没味道。


    感觉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他浑浑噩噩地收拾自己,收拾屋子,离开前,看了眼她的小家,窗台的绿植,可爱的娃娃摆件所有的所有,无不令人着迷,沉沦。


    他忽然不想走。


    他想赖在这儿。


    转身看到枕头底下露出的一角笔记本,他打开翻着,看到最后一页,他已无法呼吸。


    几千个日子,他最不想想起的那天。


    一直被保护得很好的姑娘,纯善、无邪的姑娘,在他这,受了一次又一次伤害。


    如果,他那时能再深思熟虑些,能不偏激地选错了路,那他现在,该过得多幸福。


    程家再违法乱纪,程子胜再危险,他只要慢慢来,总能找到机会的,为何要那么急,那么乱。


    满屋寂静,窗外连风声都没有。


    只有他绝望的心跳声。


    *


    早上到科室,年橙订了一家地道的苏帮菜。


    王江过来天台时,年橙已经摆好了各式各样的菜色。


    “你又收到投诉了?”他问。


    每次年橙收到投诉,都要隆重地邀请他吃饭,名曰增进师兄妹之间的感情,实则光明正大地走后门。


    年橙眼周还有点肿,眼眸却清澈澄净。


    她含笑:“你尝尝看,这个松鼠鳜鱼,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样。”


    王江在她旁边坐下,寒风吹着,心却热的。


    两人像往常一样,吃着饭,说着科里的趣事。


    年橙没动多少,后面静静地看着王江吃。


    王江勾唇:“有事说吧,小爷承受得住。”


    年橙双手放进白大褂的兜里,起身,趴在围栏上,看着楼下形形色色的人。


    “王江,我们还是做回同事吧。”


    声音轻轻的。


    王江状似回避问:“什么?”


    年橙温温和和说:“王江,你是因为小时候的执念,还是单纯喜欢我这个人,才锲而不舍?”


    王江放下筷子,静思了。


    他对年橙的感情很复杂。


    那年,他对那个陪他坐了一夜的女孩上了心。


    明明她很困了,明明蚊虫咬得她白嫩皮肤一个个大包,可她就是不回去。


    双手托腮,小脑瓜磕了又磕,强撑着精神。


    怕他想不开,又怕他没人要而失落。


    静静的,坐在他旁边——


    看着月亮升起,群星显现,黑夜落幕,朝阳东升。


    于是,下意识的,他对她有了难以割舍的珍惜怜爱。


    但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少女了。


    她不再只围着他转,她有了自己的圈子朋友,还有了程白。


    虽然他很看不惯程白,但看到她失魂落魄地走在柏林街头,迟钝木然地喂着鸽子,他心口有种灼烧了般的痛。


    可又很激动,庆幸。


    庆幸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他一个机会。


    可年橙看他的眼神,和看程白的眼神,又不一样。


    昨晚,他明晃晃地站在外面等她,她看不见他。


    见着程白,她的眼里就只装得下他。


    而他和她,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海誓山盟,只是顺其自然,平平淡淡在一起。


    “都有。”王江起身,走到她旁边,说:“不瞒你,我本来调了休,准备今早飞回s市,让父母过来商谈婚事。虽然,你可能觉得我不够爱你,我们俩之间没有爱情,但我能跟你保证,我会敬你,爱你,与你相互扶持,事事与你商量,一起过好下半辈子。”


    年橙转头。


    王江眼里有动人的光。


    他与程白不一样。


    王江虽自幼父母离异,但他父母是爱他的,他还有爱他的大伯,爱他的奶奶,他的人生顺风顺水,导致他说话做事都是十足的底气、十足的安全感。


    年橙看着天边的云朵,静了一下,说:“那我也实话实说了。其实,像父母所说,你很适合我,跟你在一起,我们后半生会很安稳,前途会不可限量,更不会有任何的大起大落。”


    “但是,王江,我心里没法再空出地方,再装一个人了。”


    她努力掏出地方装他,但一见程白,那努力,就成了笑话。


    “我们还是退回原来的位置,你值得更好的人。”她说。


    王江神情凝重,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字字认真:“真想好了吗?”


    “嗯。”


    王江也看着云,呼吸快了起来,呼出了寒气。


    隔了好久,他转过身,笑如春风:“那这次,我先走。”


    以前,都是他看着她走。


    小时候,她对他说:“小王,再见,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那时候的再见,总能再见。


    长大了,她说:“王江,再见。”


    是真的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大年三十晚上,年橙在医院跨年。


    夜查房结束,她和护士在示教室吃晚饭,护士站忽然有一阵吵闹。


    年橙走出去,只看到一个挺拔的背影和两个术后病人激动的脸。


    手机消息进来——


    【我给你做了吃的,放在护士站。】


    那个尘封已久的账号再次活跃起来。


    年橙没回程白,只拿了那两大保温袋进去,若无其事吃着。


    零点时,手机消息再次响起——


    【新年快乐。】他说。


    年橙回:【新年快乐。】


    到了大年初二,年纭一大早打她电话,说做了她爱吃的菜,收拾收拾早点回去。


    年橙软糯糯的,应了一声。


    又想起要见一大堆长辈,精神一瞬间萎靡。


    尤其是沈老和孙老,他们觉得自家孙子还不结婚,可能是暗恋年橙,总爱旁敲侧击。


    孙老说:“阿橙,我们家一脉单传啊,不能到了孙浩这就断了,我们家傻小子是不是暗恋你啊,你要不要考虑考虑他啊?”


    孙浩父亲早早就牺牲了,孙爷爷心里可焦急了。


    年橙呵呵笑:“孙爷爷,有没有可能是我暗恋浩浩呢?浩浩看不上我呢?”


    于是,压力转到孙浩那。


    孙浩流泪:“小橙子,你太损了,有你这么坑朋友的嘛。”


    年橙笑得山明水净:“是你先想坑我的呀,长辈催你婚,你转头就说‘哎,那小橙子快三十了都不愁,我愁啥’,是不是你说的。”


    遇上沈爷爷,年橙同样的战术。


    但沈行州每每见到年橙,都笑,像春三月的阳光,绚烂耀眼,恬入心口。


    这几年,他爱开玩笑说:“要不我们俩凑合过吧,应付下家里老人如何?”


    年橙含笑:“不行不行,不能凑合。我的婚礼,要办得风风光光的,我要做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子。”


    磨蹭了很久,年橙才从床上爬起来。


    打开窗帘,楼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白回京市的这段时间,他无事就爱往她这里跑,却又不敢上前一步,只默默守着。


    楼下大妈见他气质非凡,频频驻足侧目,心里划算着如何把家里的黄花闺女介绍给他。


    可一凑近,总能被他那威严凛然的气度给吓住。


    太渗人了。


    算了。


    切,中看不中用。谁稀罕。


    大妈骂骂咧咧。


    远远的,年橙看不真切,但看他们走近又立马跑远的模样,也笑了。


    楼下那人见着窗帘拉开了,迈动了双腿。


    门铃声响,年橙去看猫眼,一下涩了喉。


    好一会儿,年橙才打开门。


    程白站在门口,低着头,胡子拉碴,脸色苍白憔悴,一晚没睡。


    见了她,终于开了口:“王江和我说,你们分手了。”


    年橙放他进来,继续收拾行李,静默了好一会,才说:“我分手,跟你有什么关系?看我过得不好,来可怜我?来施舍我一点爱?”


    程白放下外套,从后面抱住她,脸埋在她肩窝:“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年橙转过身,眼眸湿润:“程白,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你想骗我就骗我,想回来就回来?”


    “你不是要和我断得干干净净吗,不是要当大好人,不是不想不拖累我嘛,现在又来做什么。”她狠狠咬住他锁骨下的肉,眼泪掉了出来:“程白,我真的很讨厌你,还有沈行州,孙浩,你们一个个的,心眼跟个筛子一样多,而我是有多傻,又有多好欺负,要被你们耍得团团转”


    程白紧箍着她,胸前被咬出血来,疼得皱眉,却一言不发,由她咬着,幽暗漆黑的眸子,泪汪汪的。


    “对不起”他说。


    年橙哭得更凶了,断断续续的,嗓音依旧温柔:“对不起有用吗,我们已经分手了!”


    程白说:“可我后悔了,你打死我吧!”


    理直气壮的。


    他嵌住她手腕,毫不客气地往他脸上招呼,丝毫没了清雅的形象。


    年橙五指通红,气得收回手,坐在沙发上,擦着眼泪,半天没吭声。


    程白静默坐在她对面的地毯上,一分不错地看着她。


    眼眶猩红的,锁骨下的咬痕血淋淋的,他一声不吭地忍着,莫名的,有些摄人心魂,也让她心软了下来。


    那模样,似乎只要她能原谅他,让他去死,他都愿意。


    隔了好长一段时间,年橙淡笑:“我可以允许你后悔这一次,但是,你必须跟我去领证。”


    她抬眼瞧他,认真极了。


    “年初七,办事处上班,那天就领证。”她涩涩开口,目不转睛盯着程白,就怕他后悔。


    程白阖着唇,懵了好久。


    “年橙”


    他的语气很冷静,声音却在发抖。


    “我给你半小时的考虑时间,你现在,还可以后悔。”年橙右手掐着左手,温和笑。


    程白定了定神,站起身,坐到年橙旁边,将她抱在腿上,面对面,唇要去够她的唇。


    “你还没”年橙偏过脸,不给他,下一秒,便被程白按住后脑。


    他伸出舌头,撬开她的齿,强硬而炽热的吻,潮扑一样,落了下来。


    年橙颤抖着,有点眩晕,程白退出时,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刚忘了呼吸。


    红唇湿潋潋的。


    程白再次低下头,强势逼近,长睫轻颤。


    年橙对上他冷峻的脸,心跳不断加速,双手紧拽着他黑衫,推着他。


    “你答不答应?”得了空,年橙执拗问,杏眸湿漉漉的。


    程白双手掐住她的腰,目光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字道:“今天就去。我打个电话,拜托朋友加个班。”


    “我户口本还在外公外婆那”年橙呆了。


    “现在去取?”他握着她腰的手,慢慢往上。


    年橙按住了他的手,从他身上下来,点了点头,软糯糯说:“好,现在就去。”


    于是,二十几岁的她,拿着那红红的本子时,笑得山水温柔。


    早忘了十几岁的她曾憧憬过自己想要一场盛大的求婚。


    他说:“重新认识下,我叫程白,余生请多多指教。”


    她说:“程先生,你好。”


    他说:“媳妇儿,你好。”


    她心砰砰跳,忘词了。


    于是,冬日醉人的阳光下,两人站在民政局门口,齐齐傻笑。


    *


    大年初二,年纭得知女儿急匆匆领了证后,恍惚了好久。


    钟家大厅里,沈行州一早就掀了被窝,打扮得花枝招展,兴高采烈地来给钟爷爷、钟老和年纭拜年。


    孙浩早听闻年橙今日要回来,也急不可耐地跑了过来。


    到了钟家,快过了午饭时间,都没见着年橙。


    孙浩看了一圈,才发现少了人,问钟烨嘉:“程白呢,怎么不见人,他这几天不都是在这儿过的年?”


    钟烨嘉摇头,笑道:“他昨晚出去就没回来。”


    孙浩又悄悄凑到沈行州耳边:“小橙子不是说今日会回来,怎么也不见人?”


    沈行州流光溢彩的脸黑了,淡笑:“阿姨打了电话,快了。”


    几人又说了会话,门铃响了。


    孙浩喜滋滋跑去开门,果然是程白。


    他垂他胸:“你小子能耐,升了官就是不一样,都敢让钟爷爷和钟叔叔等了。”


    忽然,年橙从程白身后探出一个头,眨眼笑的俏皮:“孙浩,新年好呀。”


    孙浩震惊了好一会,低头,看着两人十指相扣,以及指上的戒指,他下意识回头,去看沈行州。


    沈行州脸上挂着云淡风轻的笑,似乎早有预料。


    也是,大院就他最傻气,行州估计早猜到了。


    他猛地抱住年橙,飙泪:“姑奶奶,□□都没你忙,我可想你了。”


    年橙回抱住他,吸了吸鼻子,说:“前几天不才见过,你和行州哥都是我送回来的。”


    孙浩委屈巴巴:“可我睡过去了呀,我没见着你。”


    沈行州走了过来,捏着孙浩的肩,拉开了距离。


    他看着年橙,眼睛温柔专注:“回来就好。”


    最温顺的人,做了气性最大的事。


    而他,从来没认真了解过她。


    钟烨嘉走了过来,看了眼眉目柔和的程白,终于宽心了,温雅说:“都围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再说话。”


    饭菜已经备好,就等人回来。


    年纭还坐在沙发上,优雅贵气,看着十指相扣的二人,沉了面,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怒而不发:“你不是说会带对象回来?你对象呢?”


    年橙握起程白的手,杏眸坚韧:“妈妈,我带了。”


    程白回握住年橙的手,紧紧的,不敢松开。


    他黑眸暗沉而柔和,锋利的眉眼不见平时一贯的锋利气势,纯粹而真挚。


    “阿姨,对不起,承诺您的,我没做到。”他不急不缓开口,做好了被群讽的准备。


    靠近年橙已经成为了本能,他已无法克制。


    年纭冷冷起身,钟父走了过来,拉住了她的手,叹气:“都先过来吃饭。小白,你跟我来一趟书房,我们也很久没说过话了。”


    饭桌上,孙浩和沈行州还如往常那么多话,气氛活跃。


    钟爷爷早几年退了下来,天天逗鸟养鱼,日子过得清闲,不爱管小辈的事。


    看着孙女势头正好,又有自己规划和打算,只说了句:“我们老一辈总要退下来,你们新生代总要顶上去,往后的路,还要你们自己走。”


    钟老已是满头银发,为了家族操碎了心,脸上也满是皱纹,一双眼却睿智泛光。


    年橙红了眼,这些年,她极少回家。从小到大,他们从没苛待过自己,是她专了牛角尖,是她不孝。


    “爷爷,爷爷,是孙女不孝,是孙女犯浑,犯糊涂,您打我吧。”她抹了一把眼泪,认错态度实诚。


    钟老慈眉善目:“胡说,我老钟的孙女,那是顶呱呱的好,谁敢说你犯浑!”


    年橙哭得更厉害了,垂着眼:“爷爷,您打我吧,我和程白领证了,我辜负了你们费心谋划。”


    本想缓和气氛的沈、孙二人顿时缄默了。


    钟老却笑:“你外公外婆打电话过来了,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我们已经不好置喙了。小白早年虽办事不够稳重,但这些年,他能自己回来,也算是有能力。”


    年橙缄默了,她不知爷爷对程白是褒义还是贬义。


    钟烨嘉玩笑说:“我这关都还没过,真便宜小白那小子了。”


    沈行州和孙浩也打圆场,孙浩说:“等会程白出来,必须把他喝趴下,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早点说出来让我们高兴高兴。”


    沈行州眼中有悲伤流过,很快,淡笑:“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


    年橙腼腆,红了半张脸,她就是一脑热,还没想过呢。


    年纭看着女儿笑得山水温柔的脸,眼眸全然的灵气,心软了三分。


    午饭结束,钟父和程白还未从书房出来。


    年橙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问钟烨嘉:“哥,你帮我进去看看?”


    钟烨嘉温润笑:“放心吧,咱爸出了名的温厚,小白不会有事的。”


    年橙吸吸鼻子,转身,去逗两岁大的侄女,小米兜。


    程白和钟父在书房里谈了一下午,出来时,夜色降临。


    而她,抢了小米兜的小车,在大厅里一圈一圈的溜着,偶尔回头朝小米兜招手,那粉嫩嫩的娃娃就咧着嘴,嘻嘻喜,颠簸着跑向她。


    注意到一道灼热的视线。


    年橙转眼,程白还站在台阶上,静而深地看着她。


    她对上他的目光,远山眉弯了弯,笑得山水温柔,一如初见。


    这次,他也笑了。


    天地失色。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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