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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多了两个便


    年橙上了车后发现车里还坐着两人。


    一个染了时髦棕色卷发的男生坐在副驾驶,头探出车窗,道:“白神,这就是你妹妹???你有这么水灵灵的妹妹怎么不早说,害我单身到现在。”


    程白小时候跳了级,是寝室里年龄最小的,但他能力太出众了,没一个月就让舍友甘拜下风,心甘情愿奉他为白神。


    “卖什么惨,单身的又不只你一个。我连妹子的手都没牵过。”开车的男生留着寸头,是袁涛,他从后视镜镜看了眼年橙,怔了一会,笑嘻嘻说:“妹妹第一次来s市吧,坐好了,哥哥带你兜风。”


    年橙靠着座背,眨眼笑:“两位哥哥好,我叫年橙。”


    嗓音清脆,发音时有轻有重,说出自己名字前,女生停顿了一下,温和地看了两人一眼。


    似乎几代人都熏陶不出这样的气质。


    袁涛一直盯着后视镜,才想起来没自我介绍,自觉失礼,轻咳一声:“年橙妹妹,我们是你哥哥的室友,我叫袁涛,他叫卷毛。”


    他的家境并不差,是s市土著人,有个上市公司的爹和开律所的娘,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直上的贵族学校,受精英教育,像这般失礼,也是少见。


    卷发男笑道:“年橙妹妹,别听老男人瞎说,哥哥叫杨铄杰。”说完,不忘转身,朝年橙握手,挑眉笑:“妹妹有没有微信?加一个?”


    程白放好行李,坐了上来,凶厉的眉眼一扫,杨铄乖乖地收回手。


    年橙倒是无所谓,拿出自己手机,打开二维码,说:“铄杰哥,你扫我吗?”


    不顾程白冷然的脸,袁涛乐呵呵凑了过来,“好妹妹,也加下哥哥。”


    年橙轻嗯一声,一一加上。


    去往F大分校区的路上,杨铄杰和袁涛不断聊着天,气氛高涨,年橙偶尔答几句,她虽不善交际,却也不是个会冷场的人。


    程白全程不发一言,垂眼养神。


    心底却泛起一圈圈涟漪。


    年橙与谁都能相处融洽,才一会功夫,她和另外两人便熟了起来,互相喊着哥哥妹妹,即便没有他,她也能过得很开心。


    心里闷闷的。


    到了分校区,程白俨然以亲哥哥的身份自居,公事公办的态度,谢绝了两位挚友的热情帮助。


    这模样,像极了老狼极力护着自家幼崽。


    年橙无辜地对二人挥挥手,奈何袁杨二人实在是厚脸皮,一人提着一个箱子,打着哈哈,非要送年橙到寝室。


    袁涛说:“被叫了一路哥哥,哥哥怎么可以半路丢下妹妹呢。”


    杨铄杰说:“咱们可是睡过一个被窝的好兄弟,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作为哥哥,当然要照顾好妹妹。”


    程白:


    其实杨铄杰口中的一个被窝不过是他的被子被雨淋湿了,没办法,只能蹭程白的。


    平时上课,除了满课,为了节约时间,程白才会回宿舍睡,大多时候,都住在外头租的公寓。


    人仰马翻的校园,四处洋溢着青春的笑声。


    年橙费了好大力才找到宿舍。


    办理入住时,宿管阿姨眼睛一直盯着年橙身后站得笔直的程白。


    他虽然只露出了一双冷冽的眉眼,可那通身的贵气却是她平生仅见。


    “阿姨,我登录好了,扫了脸啦,还有什么地方需要登记吗?”年橙看着宿管阿姨迟迟不给钥匙,再次提醒。


    宿管阿姨老脸一红,笑眯眯递给年橙一个信封,说:“钥匙什么都在里面,你的寝室在608。”


    年橙道了谢,转身领着三人走楼梯。


    身后传来宿管阿姨笑声:“长得真俊呐。”


    袁涛和杨铄杰暗骂程白一声“狐狸精”,又看了眼年橙,感叹,“幸好两人是兄妹,不然又该找不到对象了。”


    宿舍楼没有电梯,只能徒步上楼,年橙又住在最顶楼,爬了一半,袁涛放下行李箱,气喘吁吁。


    他是富家公子,要不是为了讨女孩子欢心,他哪干过这种体力活。


    杨铄杰也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


    他第一次认识到,女孩子的行李怎么可以这么多,这么重。


    “你这里面都装了什么——”他委婉开口。


    年橙眨眨眼,一本正经说:“哦,有零食,鞋子,衣服,书本,被套,娃娃”她专门花了钱空运过来的。


    袁涛:转头看程白。


    杨铄杰:转头看程白。


    他们看程白拎行李箱到后备箱时,就像拎个刚孵出来的小鸡仔,以为轻得很。


    是他们大意了。


    被人盯着,程白两手空空,面色如常。


    年橙歪头看两人一眼,无辜说:“是你们说要照顾好我的呀。”


    袁杨二人:“”


    到了608宿舍,寝室门是开着的。一共四个铺位,上床下桌,两个女孩子坐在自己椅子上谈笑。


    看到门口的来人,两人一瞬间愣了,好一会儿,长相甜美的女生才问道:“你是住这里的新生吗?”


    年橙走了进去,点点头,微笑说:“我叫年橙,临床医学专业。”


    “我叫陈凯莉。这是吕笑。我们都是本地人。”她指着另一个穿着时尚的女生说:“以后就是室友了。”


    “你们好。”年橙说完,转身走到袁涛身边,准备拿出零食分给大家。


    吕笑看着门口站着的三个大男生,想开口问又不好意思。


    年橙大大方方说:“这是我的三个哥哥,两个刚认的。”


    袁杨二人是自来熟,可以进屋后,直接和另外两个女生聊了起来。


    程白先是检查了床铺老不牢靠,又拿出消毒湿巾,将年橙的铺位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擦了好几遍,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才去阳台接电话。


    回到屋里后,四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陈凯莉说:“年橙,这位是你亲哥吧。”真是又当哥哥又当妈妈。


    年橙没有否认,点点头,温柔笑了,“这是我哥,程白。”


    陈凯莉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躯,想上前套个近乎,奈何对方散发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势,只好讪讪说:“你哥哥好凶。”


    程白不在意,微微朝二位女生颔首,“我是程白,以后麻烦你们多照顾年橙一二。”


    态度礼貌,语气恳切。


    对于这个妹妹,他真的照顾得很好。


    陈凯莉和吕笑不知是被程白的声音蛊惑了,还是被他的气势震慑了,笑着说:“哪里哪里,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袁涛和杨铄杰见此,只想吐血。他们两好不容易多认识了两妹子,又被程白截胡了。


    年橙看了眼说笑的四人,继续安静理着行李。


    没一会,一个大叔扛着床垫大喊:“是608的床垫吗?”


    程白走出门,和大叔说了几句,没一会,大叔扛着的床垫就安安静静躺在了年橙的床铺上。


    她看了眼牌子,是她惯用的。


    “哥,你还特意定制了吗?”她记得这个牌子没有这个尺寸。


    程白轻嗯一声。


    宿舍里的四双眼睛再次落在程白身上。


    袁涛说:“好哥哥,需不需要妹妹,我也可以。”


    杨铄杰说:“我当儿子也行。”


    吕笑和陈凯莉将年橙叫道一旁,悄悄说:“你哥哥有对象了吗?”


    女孩子之间的感情就是从聊八卦开始。


    年橙摇摇头。


    高中时,也有女生托她给程白送情书,有一次被他看到后,直接走了过来,接过那些情书,当面拒绝了那些女孩子,不容置喙的语气,说:“我不会谈恋爱,不要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自此,再也没有女生托她给程白送情书了。


    “我们可不可以加一个你哥哥的微信。”吕笑心花怒放。


    年橙转头,看了一眼程白,他在修桌子,桌子有一边会晃动。


    很多时候,她看到的程白,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看书生活没有什么色彩。


    多一个人,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年橙点点头,加了两室友的微信,又给把程白微信推给她俩。


    开学事多,安顿好后,年橙就把三人赶走了。


    第一次住宿舍,年橙有些不习惯,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另一个室友没来住,陈凯莉说,她家离学校近,平时都住家里,偶尔会过来坐坐。


    “你们以前是高中同学吗?”年橙问。


    吕笑说:“我们一个学校的。”


    没一会,陈凯莉激动喊了一声,“你哥哥通过了好友。”


    吕笑也激动,“我也是。”


    于是,两人坐起身,面面相觑,这是要脚踏两条船?


    没一会,两人都收到程白委婉的消息,大概意思是:没有谈恋爱的心思,年橙多拜托你们照顾了,若有什么事就跟他联系。


    像是家里的老父亲,心里记挂着女儿,怕她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


    两个女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吕笑忽然反应过来,问:“小橙子,你和你哥怎么不同姓?”


    年橙想了想,说:“我随外婆姓的。上的外公家户口。”


    于是第一晚,小女生们睡不着,聊天聊到了后半夜,吕笑和陈凯莉慢慢睡着了,年橙还是睡不着。


    白天,她把程白微信推给室友后,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不明白这种感觉。


    心里有害怕,害怕程白哥以后不关心她了。


    心里也有不舍,若他有了对象,她就不能没有原则撒娇了。


    这复杂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家庭中,爸爸妈妈突然有了二胎,对一胎疏忽了。


    年橙打开手机,给程白发微信:【哥哥,你睡了吗?】看了眼时间,凌晨2点了,又删了。


    哥哥2号却发了信息过来:【睡了吗?】


    程白查资料到很晚,睡前看了眼微信,不自觉点开年橙的对话框,发现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不见,怕她刚到一个新地方害怕,于是主动问。


    年橙秒回:【没】


    程白问:【认床吗?】


    年橙:【不是,就是睡不着】


    程白:【】


    年橙翻了个身,还是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哥哥,你要是谈恋爱了,要告诉我哦。】


    隔了好一会,程白回:【嗯。】


    【睡吧,晚安。】


    年橙回了一个晚安,脑袋开始犯困,眼睛一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中,似乎有人跟她说:“就这么痛苦吗?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我感觉自己


    开学前两周,年橙渐渐习惯了南方阴雨天时的闷湿,习惯了s市偏甜的清蒸鲈鱼,红烧肉,八宝鸭……习惯了不再每天查看B市手机号的短信。


    以及,邮箱中每隔两天多出来的一封远洋email,年橙没有点开,选择了all,delete。


    她办了s市的新手机卡,将号码告诉了所有人,唯独落下了沈行州。


    年橙还记得初二第一次办卡的原因。


    沈行州跟家里赌气跑出去,她跟在沈行州身后,只是少年脚步太快,她跟丢了,只好坐在路边的公交车站等沈行州。


    天黑了,沈行州回了家,而钟家女还未归家,大家急的团团转,一问少年,沈行州才想起来似乎有人跟在他身后。


    自那后,年橙有了自己的手机和手机卡,欢心雀跃地加了第一个联系人——沈行州。


    而沈行州也有了每晚收到‘晚安’短信的习惯。


    遗憾的是。


    那声‘晚安’,永远停留在了几个月前。


    绿意盛浓的庄园,沈行州靠着红色沙发椅,听着小提琴手拉出优雅浪漫的曲子,摇晃着杯中红酒。


    第78天,依旧没有收到年橙的消息。


    沈行州望了眼左手边的手机,放下酒杯,视线落在田园风格的窗外,下颌绷得很紧,有倨傲和孤独的线条。


    沈家继承人的培养极为残忍和严苛。


    仅仅几个月,沈行州就不爱笑了,即使笑时,也不如曾经那般纯粹、光明,笑如樱花的唇角,如今带了点似有若无的疏离、冷漠。


    “少爷?”黄管家小心地问。


    黄管家是沈老的人,一直在国外打理庄园,前段日子才被沈老安排在沈行州身边,成了沈行州的得力干将。


    这几个月,少爷从来没真正对他言辞苛厉,然而,许是少爷天生的倨傲和贵气,每当少爷神情有异时,他就会坐立难安。


    沈行州没听到黄管家的说话。


    前段时间稀土的重新分配让他无暇顾及其他,现在回顾年橙的失联,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沈行州轻轻用手指揉住额角,俊美的容颜闪过一丝疲惫,过了好一会,他沉声说:“去查一下,年橙最近在做什么。”


    以前,他的消息,阿橙总是秒回的,不会隔了78天不回一字,连封email也没有。


    黄管家惊怔。


    从他了解的资料中,少爷对这个未婚妻从没有过男女方面的想法,小时候开始,少爷对未婚妻的照顾都是出于责任和利益。如今,少爷的未婚妻不来打扰,岂不是正中下怀,为什么要特意去查?


    再说,钟家是什么家世,能让年橙小姐吃了苦去?


    黄管家想不通,又不敢说什么,只应了下来。


    *


    秋高气爽的周末。


    暖暖的阳光中,吕笑刚起床,看到的是年橙收拾系解书,背上双肩包,正要出门。


    “小橙子,今天有社团招新活动,一起去?”吕笑昨晚打游戏到十二点才睡,一副没睡醒样子。


    年橙笑说:“好呀,我先去图书馆占个位置,你们出门时给我打个电话。”


    医学专业的课程很多,内容很多,要想学好,确实需要花些心思,其他玩乐时间也就少了。不过年橙没后悔。


    学校是父亲选的,专业却是她自己选的。


    高中时,外婆曾带她去Q大听一位教授讲座,懵懂的她全程没听进去教授讲什么内容,却记住了一句“在这个领域,不需要你多聪明,不需要你多会社交,而是一颗沉淀的心,踏实肯学的心。”


    于是,改志愿那一刻,脑海中跳出来的便是F大的临床医学。


    开学前,父亲来电说:“小橙子,在一个领域深耕,总会有所建树一天,不要觉得自己平凡。”


    她这个父亲,虽然在她身边的次数屈指可数,可对她的关心爱护,一点也没少。


    “小橙子,占座可耻哦。”陈凯莉从床上爬了起来,神情淡淡。


    “那好吧,本想给你俩也占一个。”年橙无辜。


    “我可没说,给我留一个,姐不当圣母。”吕笑一骨碌爬了起来,她玩了两星期,都快忘了看书的滋味。


    “小橙橙,我今天是黑暗女神。”陈凯莉淡定看着年橙。


    “好哦。”年橙笑呵呵回头,“到了广场给我打电话。”


    接到电话时,社团招新到了尾声,广场上仅剩些没招到什么人的社团。


    “说好的百团大战呢。”吕笑不屑地看着仅剩的牛鬼蛇神社团,又觉得快到吃饭时间,图书馆没必要去了,准备继续回去打网游。


    “不好意思。”陈凯莉愧疚地看向年橙,她也没想到,一个回笼觉睡了这么久。


    年橙似早有预料般。


    这几周的相处,年橙发现,陈凯莉长相甜美,性子却冷淡,每次出门都要花个把小时精心装饰一番,往清冷路线上越走越远。


    吕笑解释这是凯莉的老习惯。


    因为这张甜美萝莉的脸,凯莉从小被贴了标签,不管谁见了她,都会下意识保护她,让着她,也有男的不怀好意看着她,调戏她,觉得她好欺负,因此,她的性子越来越冷,其实她内心是个很要强的人。


    “还有十几个社团呢,去看看。”声音软软的,年橙打量着四周。


    陈凯莉大大眼睛转了一圈,最后盯着校园广播台久久不能回神。


    年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广播站的海报上除了几个大字外,只有一个男生的背影特写。


    照片是在校园拍的。


    朦胧月光中,男生坐在盛开的樱花树下,晶莹手指捏着一株樱花,温柔而神秘。


    “要死啦,这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宣传海报,好直白,好俗气。”吕笑嘴上嫌弃,眼睛死死盯着海报。


    “老大,注意点,别用方言,你说上海话特别像市井大妈。”凯莉平静地走向校广播台的摊位。


    “侬要西啦。”吕笑小小翻了个白眼,跟了上去。


    校广播台摊位桌后坐了两名学生,其中一位女生见三人过来,微笑着拿出三张申请表和广播站的简介,从容介绍:“你们先填表格意向岗位可以填播音组和编辑组,选播音组的需要当场试音。”


    吕笑拿着简介看,注意力全在海报的人上,直白问:“进哪个组能见到海报上的站长?”


    负责招新的学姐笑了笑:“都可以,我们站长主要负责录制音频,主持节目,选播音组的话,可能见到站长的机会大一些。”


    吕笑毫不犹豫填了播音组,陈凯莉看了看简介,又看向另一个负责招新的学长,没有动笔,冷淡地站在一旁,听着吕笑和学姐聊天。


    年橙仔细看着校广播站的简介,觉得校广播站的工作应该很忙,本不想报名,奈何学姐忽悠人有一套,迷糊中,她已经填好了报名表。


    广播台学姐收了报名表,简单看一眼,并先让吕笑当场试音。


    坐在学姐身后,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学长,正玩着手游,听着吕笑的声音,抬头扫了一眼面前的申请表,提笔打了个鲜红的叉,又看了眼另一张申请表的名字,继续低头玩手游,漫不经心的样子。


    吕笑试音完,广播台学姐伸手拿起那张打了叉的申请表看了一眼,放进砖头高的箱子里,里头满满的都是申请表。


    学姐委婉说:“很遗憾,你与播音组不合适,要不要考虑去编辑组?”


    吕笑也知这是委婉拒绝人的话,直率的她没有任何不开心,她没有上过口才班,也没当过主持人,报广播台的目的也很简单:她爱看美男。不过,没看成也不影响她今日的好心情。


    天下美男多的是。


    吕笑豪气挥挥手,拉着年橙和陈凯莉准备走了。


    “等等。”一道如山间清泉般温柔清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三人怔愣。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声音。


    安坐在角落里的王江缓缓抬起头,说:“年橙是吗?能麻烦你读一段诗吗?”


    年橙呆呆地回头。


    对方的声音很干净,很温暖,很清透,会让人不自觉想到冬日雪后的暖阳下,站着一个灿烂的少年。


    听得人酥酥麻麻。


    不过,她的申请表填了编辑组,不需要当场试音,学姐也说了回去等通知,怎么突然让她试音?


    吕笑已经有些陶醉了,忍不住说:“学长,你能不能再说几句?”


    “嗯?”王江疑惑。


    吕笑大言不惭说:“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怀孕了。”


    陈凯莉清冷的人设绷不住了,低低骂了吕笑:“白痴。”


    王江见怪不怪,目光安静而坚定地望着年橙,解释说:“广播台刚出了个新节目,你的声音很适合。”


    年橙警惕地看着王江。


    桌后的男生戴着脸上戴着口罩,头上盖着鸭舌帽,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轻轻眯着,似在笑,又似在看一个故人。


    不知是不是前几日做了梦,有些敏感,年橙觉得,自己以前好像在哪见过他。


    “不知学长贵姓?”年橙老老实实问。


    王江双臂环抱,隔了好一会儿,淡笑:“姓王,名江。”


    王江。


    其实,他想说:


    好久不见,年橙。


    可瞧见了她这般绞尽脑汁想想起什么的模样,他又有些挫败和赌气。


    凭什么她能这般云淡风轻,什么都忘了。


    年橙想了好久,确定没见过王江,才言归正传:“学长好,广播台的工作要花很多时间吗?”


    她还是想把重心放在学业上。


    笨鸟先飞。


    王江失笑,仰头不再看年橙:“不用。”


    嗓音很温柔,却格外遥远,冷淡淡的。


    作者有话说:


    开始更新啦


    第33章 迪士尼在逃


    见王江敲定年橙,旁边学姐开始唾沫横飞介绍校广播的好处。


    在年橙来之前,她在这坐了一天,面试了一天,喉咙都快讲哑了,也没遇上让王江满意的人。


    要是现在不把年橙留下,后果可想而知——她还得在官网上再登一次通告,重新面试一遍,即便招到她满意的,但按照王江那严谨、挑剔的性子,指不定日后又有得折腾。


    这一次能说服王江过来招新,下一次可不一定了。


    呜呼哀哉。


    学姐越说越激动,泪眼汪汪望着年橙,就差按着年橙的手签字画押了。


    吕笑和陈凯莉听得无聊,转去了其他摊子。年橙听得云里雾里,唯有一句听得清晰——


    “校广播台每月有工资可以领。”


    她长这么大,还没靠自己双手挣过钱。


    年橙心动了,看着学姐,又看向站长王江,双目明亮,“学长学姐,以后多多关照。”


    “别高兴太早,广播台可是有一个月的试用期。”王江站了起来,鸭舌帽下的眉眼低垂,若有所思。


    她真的不记得自己了,心里莫名的恼火,恼火后,心底的恶也被她勾起。


    他知道四五岁小孩说的话不可当真,但对于年橙,他总有种不清楚的冲动


    知道她来南方后,冲动地在广场坐了一整天,期待一个不确定的久别重逢,冲动地以为,她心里是记得自己的。


    学姐见王江打击人,忙上前安慰:“什么照顾不照顾的,以后都是一家人,我们广播站的人最好相处了,除了”


    学姐眼睛不自觉飘向王江,也不知道被他看中是年橙的福气还是晦气。


    年橙微微睁大眼睛,好奇问:“除了什么?”


    学姐不敢说,笑呵呵:“收摊收摊,学妹,新生见面会再见啊。”


    王江上前帮忙收拾东西,嘴角弯起,笑眯眯说:“既然选择加入了广播台,就是广播台的一员了,搬凳子吧,学妹。”


    搬凳子?她才通过面试。


    年橙不敢抱怨,在寝室群昵称为“迪士尼的在逃公主”群里发了条消息就开始收拾摊子。


    老实人是这样的。


    年橙既然决定加入广播台,就会好好干。


    王江见年橙干得卖力,有种拳打棉花的无力感。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憨厚老实,明明是京都来的公主,却一点也不骄纵蛮横,颐指气使。


    王江又有些心疼了,想要欺负她的念头降了一大半,最后也只让她抱着装了报名表的箱子。


    在王江的压榨下,年橙提前了解广播台,在知道日后的工作需要配合站长做节目,有点想打退堂鼓了。


    站长王江虽有一副神仙般的慈悲面容,待广播站的同学温柔有礼,可年橙还是能感觉到他对自己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恨。


    校广播办公室在行政楼。


    年橙走出行政楼时,夜幕降临,她拿出书包里的手机。


    迪士尼在逃公主群里,吕笑吸着面发:“可恶,王江居然比资本家还要资本家。”


    吕笑:抱抱你的表情包。


    陈凯莉看着剧,吃着炸鸡:“小橙橙,我觉得王江别有目的。”


    吕笑附和:“一见钟情了?”


    说实话,在美女遍地的魔都,吕笑见过不少长得漂亮的女生,可像年橙这般气质的女生,她确实第一次见。


    宁静从容,温柔写意。


    陈凯莉:“不像,像是寻仇。”


    吕笑发了一个不屑的表情包,附言:“谁敢欺负三儿,我立马扛大刀。”


    陈凯莉发了个白眼,想到什么,说:“半小时前我们看到你哥哥了,我们跟他说你在学校,他就走了。”


    年橙看着手机里的消息,低声笑了出来,没在意她们的玩笑,看着几个未接电话,她才想起来跟程白哥约好了一起吃晚饭。


    之前在图书馆看书,她调了静音,后来忘了设置回去。


    她回了电话,铃声响了一秒,清冷的声音传入耳朵:“忙完了?”


    听到程白哥的声音,年橙唇角不自觉微弯,“刚结束,我就过来啦。”


    两人不同学校,学业又忙,程白需要背砖头厚的专业书,而她几乎每天满课,除了开学那天程白送她上学见了一面,之后都是电话微信联系。


    好不容易约了一起涮羊肉,又因为王江,耽误了不少时间。


    “不用急,我在校门口。”程白开了车。车子是新买的,考虑到年橙在这边读书,要有紧急事,也能方便些。


    “我刚出4号楼。”年橙戴上耳机,本想打车的,知道程白来了自己学校,眉眼不自觉弯起:“我马上就到。”


    他总是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来s市的这段时间,年橙人生地不熟,出门买东西,逛街,都要跟程白哥说一声,尤其是听到隔壁寝室的同班同学说起她自己遇上骗子的事情,年橙就更忐忑不安了。


    那同学说,她刚到s市时,她爸妈送完她后在校门口等车去高铁站的短短十几分钟里,就有一个人上前问她爸妈要不要找工作,薪资待遇极高,她爸妈差点被忽悠走,要不是她知道自己爸妈几斤几两,骂骂咧咧阻拦,她那农村来的爸妈就要被骗去打黑工、割腰子了。


    年橙听完后也是心一惊,出门时多留了一个心眼,下意识跟程白哥报备行程。


    但她似乎运气一直很好,多了两个姐姐,吕笑和陈凯莉知道她不远万里过来读书,作为本地人,表现出了东道主的关怀,她做什么事,都要陪着她,给她指点,告诉她附件哪个超市的水果新鲜,学校的医务室在哪总之待她极好。


    渐渐的,她融入了这个繁华的魔都。


    只是有一点,吕笑和陈凯莉各有雷点,踩到他们雷点,只能自求多福。


    吕笑小时候看了太多的港片,很喜欢七八十年代的□□,觉得他们特讲义气,特帅,也很想当老大,于是不管在哪里,都不许喊她笑笑,而是要喊老大。


    陈凯莉很不屑吕笑这种中二情结。


    吕笑也很不屑陈凯莉故装清冷女神的死样。


    两人以前同一个小学、高中,成绩一直是学校的前十名,在学习上你追我赶,不分上下,渐渐的,从死敌变成了闺蜜。


    但平日里的争吵还是免不了。


    一不小心,吕笑就会喊陈凯莉为陈萝莉。


    呵呵,接下来便是一阵惊心动魄的打闹。


    寝室群的消息还在刷新,年橙把手机放进口袋,小跑了出去,直到看到灯光下,那道颀长的身影,她才停了下来。


    在他乡,天幕一分分暗下来,秋天落叶萧瑟,年橙望着程白严肃的脸,她那想家的情绪,一时间又淡了下去。


    “哥——”年橙忍不住喊了声,走近了,仰着头,“哥,见到你真好,要是能天天见到你就更好了。”


    年橙当初来s市前,本想着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不想跟沈行州有任何瓜葛,不想再知道沈行州的事,想着慢慢忘了他,现在她才发现,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孤独活着,一点也不好。


    他乡遇故知,她喜不自胜。


    程白嗯了一声,嘴角轻扬,不知道是不是眉眼严厉,他人看去,连微笑都冷清肃静。


    但年橙知道,程白哥已经是很开心了。


    于是,她开始滔滔不绝,讲起最近自己的生活。


    年橙不是一个话痨,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这么会说了。


    程白静静听了一会,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盘,在年橙说完一件事后,打开车门,手掌轻轻盖在她头顶,看着她,“先上车。”


    年橙看着崭新的车,才发现不是上次那辆车子,问:“哥,你买车了吗?”


    程白道:“嗯,前两天刚提的。”


    年橙看了眼副驾驶,想着程白哥以后会有女朋友,利落地打开后座车门上车,又探出一个头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坐电车。”


    程白关上副驾驶的车门,手搭在后座车顶,弯了腰,低头,凝视着年橙,“男士开车门是最基本的礼貌。”


    他是学法律的,看了不少案子,有些不少女生被男人骗得人财两空,他若把年橙照顾得无可挑剔,她也就不会恋爱脑了。


    年橙懵懂看着程白,“我坐大哥的车时,也都自己上的车。”


    自从程白进了钟家,钟老爷子在某天来了兴致,特意办了个认亲宴,收程白为干孙,于是她只好改口喊钟烨嘉为大哥,程白哥为二哥。


    四目相对。


    女生水润黑眸中泛着点点幽光,乖巧柔和。


    程白凶厉的眉眼渐渐攒出个异样清隽的小山。


    她对他,像对亲哥哥一样信赖。


    而他对她,却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他揉了揉眉心,说:“先吃饭。”


    年橙弯着眉眼笑了下。


    秋风萧瑟,一眨眼,路边就只剩下纷飞的落叶。


    另一头,王江在年橙下楼后也跟了上去。


    鬼使神差般,看到年橙灵动狡黠的眉眼,他就莫名烦闷,直到见到年橙跟一个男生动作亲密,他心底的恶意又翻滚了。


    年橙虽然喊对方为哥哥,但他见过她亲哥——钟烨嘉,与眼前这个‘哥哥’不是同一个人。


    王江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眉目低敛。


    许久,他拨通了一个电话,说:“大伯父,听您安排,我中秋节可以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哥,你热不


    程白选的涮羊肉馆子有老北京味道。


    铜锅炭火,清汤沸腾,羊肉是每日现宰的,精选的滩羊,肉质细腻无膻,轻轻一涮,入口醇厚鲜香。


    年橙很久没吃过这么地道的羊肉,静静吃着,一箸又一箸。


    程白没有说话,涮着羊肉,看着年橙吃完一筷,就又给她涮一片,放在她的蘸料碗。


    看着对面女生小脸红红的,鼻尖沁出少许细密的汗,程白递了擦脸巾给她。


    年橙顺手接过,擦了擦,抬头朝程白嘻嘻一笑,“哥,你也吃。”接着,继续开吃了。


    其实,锅汤滚烫,白气阵阵往上扑,模糊了双方视线。


    若年橙能稍微上点心,又岂能发现不了,雾气之后,那双隐忍克制的眼睛。


    肚子有了五分饱,年橙便慢了下来,开始盯着程白吃。


    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色的衬衫,制作和裁剪都极度合体,一点褶皱也没有,像是前不久刚参加了什么正式场合。


    宽肩直背,他身架很好,严谨黑沉的西装被他穿出了一种清正冷峻,威严凛然的气度。


    虽然白气在眼前漂浮,但他真的,好看极了。


    不是看到脸的那种好看。


    突然间,年橙心怦怦地飞快脉动,身上也燥热起来。


    “哥,你热不热?”突兀的,年橙呆呆问。


    可话说完,年橙又飞快别过眼睛,不敢看程白。


    包厢里开了冷空调,温度适宜,按理说是不热的。


    程白看着年橙红润的脸颊,叫来服务生,把温度调低。


    冷风徐徐吹着,年橙冷静了一下,心里还是有些乱。


    于是,她用公筷轻轻夹了一箸羊肉,涮了七秒,放在程白碗里,开始说着她前段时间军训的事。


    站军姿时,吕笑悄悄来了一句“你们听到没,隔壁教官一说话就像太监。”听完这话,全班抖肩,结果后面年橙和陈凯莉笑点低,只要隔壁教官说话,她俩就能笑,于是军训八天,直接憋笑了八天。


    而吕笑却认真得不行。


    即使教练天天对吕笑说:“呦,真认真。”


    吕笑稳如泰山,不露一点情绪,最后还得了标兵


    程白看着年橙叉着腰,学着教练的样子说话。


    在京市,她说话做事温温柔柔,不急不慢,很少像现在这样毫无约束,我行我素。


    说到最后,年橙问:“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隔着白色的水雾,程白平静的眸子直直盯着年橙,沉思。


    在年橙来s市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身处异乡,没有归属感,似浮萍,飘到哪算哪,麻麻木木地数着日子过。


    可年橙来了之后,他突然觉得——


    人生有了盼头。


    听她说着学校的枫叶红了,像火烧云,一团团;听她说着北苑食堂的饭菜格外好吃,尤其是酸菜鱼;听她说着迎风夜跑的感觉好极了


    以前只能在能在梦中见到的脸,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程白心头似有柔和的风拂过。


    “挺好的。”程白低眉,回的认真。


    年橙哭笑不得。


    正此时。


    年橙的手机响了,轻婉低回的音乐。她拿起手机,是郑淑琪,于是戴上耳机。


    “亲爱的,你不是说今天会有新鲜出炉的偶像照吗?”郑淑琪开了微信视频,看到年橙那边的环境,激动了:“偶像在你对面吗?”


    年橙点点头,轻声说:“在。”


    “快快快,给我看看。”郑淑琪对自家偶像总是抱着珍爱的心。


    年橙红唇微弯,“稍等。”又侧身问程白:“哥,是琪琪的电话,她想看看你。”


    程白看了眼年橙,琥珀色的眼瞳里有着期待。


    他淡淡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年橙打开手机语音外放,“琪琪,准备好了,3,2,1”


    手机换面,郑淑琪激动地扯着旁边孙浩的衣袖,结巴了,“嗨,学学长我”


    程白倾身,拿过手机,肩背笔直,说:“郑淑琪,你好。”


    一年多未见过偶像,没想到偶像能记住自己的名字,郑淑琪张了张嘴,高兴得只知道回:“你你你好。”


    旁边的孙浩小小给郑淑琪翻了个白眼,拿过她的手机,语气不善:“臭石头,把手机给小橙子。”


    年橙也没想到郑淑琪会和孙浩混一起,诧异了一下,轻轻摇手说:“浩浩。”


    孙浩撇撇嘴:“小橙子,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去南边就算了,连个信都不回,群里都没你的音信,你再在群里隐身试试?他妈的……你有本事就别回京市,更别让老子见到”


    话到最后,孙浩眼眶一热,委屈了。


    “他妈的,老子想死你了,你不在,都没人给我擦屁股了”


    “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要人帮你擦屁股。”软糯糯的声音,年橙调皮地弯着眉:“是不是又被孙爷爷打了?”


    孙浩黑着脸,不说话了。


    郑淑琪说:“被打得可严重了,他想当导演,不继续游泳了,老爷子知道后,已经气了好段日子。”


    孙浩的路子是早就被规划好的。


    孙老爷子只有孙浩这一个宝贝孙子,也不想他多有出息,为国争光,或成为商业奇才什么,只希望他顺利毕业,留校当个体育老师,踏踏实实过完一辈子。


    而娱乐圈就是个大染缸,孙爷爷又是个老顽固,觉得与娱乐圈搭上关系,迟早会大变样。


    “疼不疼?”年橙轻叹一声,揉了揉太阳穴,不用看伤情,她都能想到孙浩被打得有多惨。


    孙爷爷下手从不手软,尤其是对自己亲孙。


    以前她还能在孙爷爷动手前装傻,撒娇,打马虎眼,现在,只能是靠他自己了。


    隔着遥远的距离,孙浩垂眸,低低说了句——


    “可疼了。”


    可是你不在。


    转而,眼眶湿润。


    手机里的声音温柔无两,年橙也就会在这种时候对他放软了语气。


    每次面对这样的她,他从来无法招架。


    孙浩转过身,把手机还给郑淑琪。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太轻了,年橙听不清,问:“你现在住家里吗?”


    “搬出去了。”夜风拂面,孙浩趴在石桥上,轻轻开口。


    他也很少回大院了,自从身边的发小离开后,大院冷清了很多,有次回到大宅子,除了陪爷爷逗鸟,就是无聊得坐在花园,晒着太阳,想着以前一窝人蹲在狭小的房间,偷着乐的日子。


    他想去串门,走到门口才发现,他们都不在家了。


    “孙爷爷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你回去好好说,孙爷爷会明白你的。”年橙垂眸,手机屏幕乌黑,只剩风吹过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孙浩问:“下周中秋节了,你陪我一起回家嘛?”


    年橙眨眨眼,微笑:“中秋节有约了,要去n市见爸爸。你要真怕孙爷爷不同意,又打你,你就带上琪琪一起。”


    郑淑琪性子豪爽,不拘小节,肯定能和孙爷爷聊到一块去,指不定老爷子开心了,就能放孙浩一马。


    隔了好一会,孙浩“嗯”了一声。


    这个答案,他早有预见。


    年橙当初突然改了志愿,是为了谁,逃避什么,他心中多少有点数。


    而她表面虽温温柔柔,好说话,可倔强执拗起来,谁也说不动,一时半会,她是不会回来了。


    回到这个睹物思人的地方。


    “最近过得怎么样?”孙浩重新落在手机屏幕上。


    年橙偷偷瞧了一眼程白,莞尔一笑。


    “挺好的。”她学着程白的样子,认真说,转而,眨眼笑的调皮。


    孙浩怔了一下,眸光暗淡下来,撇撇嘴,喊:“臭石头,一定要给我照顾好小橙子,要让老子知道她过得不好,老子第一个不放过你。”


    程白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在意孙浩的“威胁”,语气不冷不热:“我会的。”


    孙浩嗤了一声,挂了电话,迈步往校门口走。


    “我的大少爷,你聊完了,我还没开始聊啊。”郑淑琪小跑着追了上去,无语凝噎,愤愤然:“手机还我。”


    丫的,早知道不告诉你了。


    我的偶像,我就聊了一句。


    这合理吗?


    郑淑琪夺回手机,才发现孙浩情绪更低落了,于是,安慰说:“你和小明星闹谈恋爱又不是什么大事,小橙子不回来,孙爷爷也不会打死你的”


    女生本来还想继续说什么,前面男生倏地听了下来,转身,轻轻拥抱了郑淑琪。


    “我又失恋了。”孙浩说。


    几天前,他接到远洋电话。沈行州问:“阿橙怎么自己去南方了?”


    “什么时候做的决定?”


    “怎么不告诉我?就瞒着我?”


    面对对方强势的三连问,孙浩没有骂骂咧咧玩笑过去,而是认真了,反问:“她暑假时曾生了一场大病,因为什么,你不知道?可你回来过吗?”


    “你放弃不了大好的沈氏帝国,也知道沈家不会要一个软弱无能只会躲被窝里哭的女主人,所以你冷眼旁观,让她自生自灭,你又有什么资格来问我?”


    “从小到大,年橙对你最上心,你的课桌为什么总是干干净净,规规整整?你的水杯里,为什么总是装满了温水?为什么你稍微出点汗,她就能递上擦脸巾”说到这里,孙浩红了眼眶。


    “她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电话的那头,沈行州本想解释,年橙生病那段时间,黄管家刻意瞒下了此事,可听到这里,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隔了好一会儿,孙浩平复了心情,笑着说:“既然她想有个新开始,我们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让她去过自己生活吧。”


    “她好不容易活了下来。”


    曾经的她,把你当作信仰,为你差点没了命。


    其实孙浩也知道钟沈两家牵扯很深,不是他几句话就能分得开的,可他还是忍不住说出自己的想法。


    书房里灯光明亮,沈行州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挂的电话,手里紧紧拽着黄管家送来的资料。


    年橙那空白的一个多月里,他在做什么?


    他在通宵写稀土重新配额方案,在想着如何敲打不老实的叔伯,偶尔发封邮件给年橙,却没打过一个电话给她


    黄管家是老爷子派来看管他、提点他的心腹,只为了让他顺利接手集团,黄管家做了分内的事。


    在他能独当一面前,友情、亲情和爱情,都能成为他的软肋。


    他不能有软肋。


    而孙浩盯着手机,出神了很久。


    她在向前看,他是不是也可以再进一步?


    只是现在看到那头的年橙和程白,一个黑一个黄,一个清正冷峻一个温柔娇俏,倒是十分相配。


    以前,他比不过沈行州,没有沈行州的绝色容颜。


    现在,他也比不过程白。


    他没有程白的沉稳内敛,十年如一日,不动声色地守着一个人。


    他懦弱又自卑。


    “被小明星甩了?”郑淑琪小心翼翼问。


    “是我配不上。”孙浩说。


    “正常的,那天仙般的小明星能甩了你不用奇怪,你两就好比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再说了,你也不吃亏啊,人小明星多漂亮的一个人啊”郑淑琪很义气地拍了拍孙浩的背,喋喋不休地安抚着,发现没什么用,孙浩抱她抱得更紧了,遂失了耐心。


    她吼:“癞蛤蟆都吃上了天鹅肉,你还委屈上了!”


    孙浩愣了片刻,说:“谁是癞蛤蟆呢?”


    郑淑琪捏紧了背包的袋子,撒腿就跑,“谁承认就是谁。”


    年橙看着突然挂断的视频,发了会呆,回神后,想起什么,问程白:“哥,下周中秋节,我答应了爸爸,带你一起去N市,你去吗?”


    程白靠着椅背,半晌,说:“开车去吗?奥利给也来了,在我公寓,坐高铁带着它可能不方便。”


    年橙扑哧一声笑了,“什么时候到的?”


    她前几天无意中说起奥利给,没想到程白就给它接过来了。


    “今天早上。”程白说:“本想等会到我的公寓时,再跟你说的。”


    年橙鼻子一酸。


    她今天本来打算吃完饭,就去参观程白的公寓,想看看这一年多里,他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结果,他却只记得她说的每句话。


    她还没想到,程白却提前做到了。


    年橙含笑:“哥,虽然大家都让你照顾我,可你也太过了啊,爸爸都没你这么操心。”


    程白身子一僵,颔首:“我让你感到烦了吗?”


    年橙摇摇头,说:“我怕你老的太快。”


    她知道程白心思细腻,从小有什么心事都自己藏着,早慧得不行,怕他多想,解释道:


    “你看咱爸,只要周边国家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的头发就能白了好几撮。”


    年橙把刚涮的羊肉放进程白酱料碟子里。


    她知道程白哥是关心她,为她好,她也很温暖,知道有人会关心自己,但程白也该去过自己的人生,就像钟烨嘉一样,恋爱学业两不误,都没时间关心她了。


    前几天,她还从发小群里看到他发了张暧昧的照片,说自己脱单了。


    “我已经长大了。”年橙放下筷子,双手托腮,傲娇说:“不再是小时候,你们打架我躲后面看,你们打球,我呆呆坐在旁边看我不需要你们保护了。”


    灯光下,女生挑了挑眉,粲然一笑时,玉莹尘清,颇有吾家女初长成的气势。


    她不需要他了。


    程白长睫轻颤,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涮了一片羊肉,放入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知道了。”好一会,他很轻很淡地说。


    “哥,你得说我们橙子真了不起。”年橙并不知道程白正在做思想建设,继续说:“你看,大哥哥交女朋友了,又去搞什么人工智能,你有喜欢的人吗?凯莉说,你拒绝了她们两”


    “嚯”一声,程白忽然起身,年橙神经一跳,无辜地抬眸,正好对上程白冷然的眼神。


    他拧着眉,看上去更凶了。


    年橙张了张嘴,又轻轻闭上。


    哥哥真的生气了。


    为什么?


    程白眼波澹澹,清冷无比:“我去趟洗手间。”


    年橙一脸懵:“哦。”


    等程白回了包厢,面色平静,又成了清正优雅的男生。


    年橙已经收拾好,含笑说:“哥,我吃饱了,我们去看奥利给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在不知道对方为啥生气时,年橙选择跳过话题。


    程白却不想逃避,一步步走向她,在她身前站定。


    冷然的香一点点靠近,年橙不经抬头。


    黑色长袖衬衫,黑色垂感直筒薄裤,有雅致的淡漠感。


    同时,一双沉黑的眸子,凝视着自己,深不见底。


    年橙莫名有点害怕,忙说:“二哥,我错了,我以后不再你面前说大哥哥谈恋爱了。”


    程白顿住了,“跟大哥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喜欢我哥?而我哥谈了恋爱,你才生的气?”年橙诧异。


    程白幽深的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一会,万年平静的脸上有了复杂之色,“年橙,我不喜欢大哥,我已心有所属,我”


    刚正耿直的程白,在最后一刻,欲言又止,没有出说:“我喜欢你。”


    他实在怕吓着她。


    年橙微微张大了眼睛,很惊讶。


    她低头垂眼,想了想,松了口气。


    他们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喜欢的人才是正常。


    “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给你牵桥搭线了。”年橙老实说。


    程白轻嗯一声,“走吧,去看奥利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是很乖呢


    程白的屋子一如既往的单调,除了灰白暗色调,没有多余的色彩。要真去找,也就是客厅一隅的粉色猫窝和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窗外五光十色的黄浦江。


    还没等年橙走近,脚边蹭过一个温热的、毛茸茸的东西。


    是奥利给。


    年橙蹲下身,刚要把它捞进怀里,奥利给直接扑进她怀里,亮出圆鼓鼓的肚子,奶声奶气的“喵”了几声。


    “还算你有良心。”年橙抱着奥利给坐在沙发上玩了起来。


    冷白的灯下,一人一猫在沙发上玩得不亦乐乎。


    程白洗完澡出来,看着这一画面,眉眼温柔了几转。


    年橙就坐在不远处。


    离他很近。


    不再是梦。


    “阿橙,左边屋子没人住过,柜子里的衣物刚办的,你看看,还缺什么?”程白擦干头发,走到年橙身前,将奥利给放回猫窝。


    而奥利给是只会察言观色的猫。


    在年橙面前,它作天作地,在程白面前,它只会乖乖躺在猫窝里,一双黝黑的眼,静静看着。


    年橙觉得匪夷所思,“哥,你是怎么把它教得这么自觉?它好像刚来这吧?”


    “它不是一直很乖?”程白转头凝视着年橙,疑惑。


    年橙黑线,转而,呵呵笑:“是很乖呢。”


    呵,猫眼看人低,就知道她会心软,才使劲折腾她。


    想当初,奥利给有时半夜都会爬上她的床,有时在凌晨五点就开始不停喵喵叫,这么乖的猫,程白也该体会体会。


    年橙转身先参观了一遍,再去洗澡。


    来之前,她就打算今晚住在程白这,看看他这一年的过得怎么样。


    和她想的一样,两间卧室里只有床、床头柜和衣柜,厨房冰箱里只有矿泉水,灶台干净得光亮,客厅里摆着书架,大书桌,沙发和电视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陈设,墙上连幅画也没有。


    不说钟家有多雅贵,单单程家墙上的壁画都是业内大家所作,花费了上百万。


    看着眼前的两室一厅,年橙有些心酸。


    如此朴素的生活,程白没有任何抱怨。


    好一会,年橙才去洗澡。


    她带了换洗衣物,洗完澡,还是穿上了程白准备的睡衣。


    棉质薄款长袖长裤,规规矩矩。


    她自己的睡衣是吊带上衣和短裤,在寝室里穿还好,但在这里穿,突然很别扭。


    以前在钟宅,她有时候也会这么穿着去找程白,无所顾忌,可现在他们都长大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客厅里的大灯已经灭了,书桌上亮着一盏小灯,程白专注地看着电脑,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


    奥利给闭着眼,睡得安祥。


    “哥,我先睡了。”年橙轻轻开口。


    程白没抬头,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了半拍。


    “嗯。”他的声音很淡。


    年橙站在走廊口,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小灯拢出一小片光晕,程白的侧脸半明半暗,灯光折射下,高挺的鼻梁覆盖着一层细细的光泽,下颌淡淡的投影,清正的皮囊,此刻,晕着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程白也是这样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那时刚上高中,强者云集,她数学总考不好,压力大,大半夜睡不着,于是走去厨房喝水时,路过程白房间门口,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侧影。


    程白听见动静开门,看见她赤着脚站在走廊上,什么也没问,只是进屋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她那时候小,不懂得什么叫“打扰”,立马就回房间拿起试卷,坐在他旁边写作业,遇上头疼的地方,不需要她开口,程白就会在草稿纸上给她解题。


    现在长大了,懂了很多事,知道了不该走过去。


    年橙转身进了房间。


    房间确实干净得过分。床单是浅灰色的,被套是新换的,还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衣柜里挂着几件价格不菲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标签都还没拆。她看了看,尺码刚好,是她喜欢的牌子。


    年橙躺到床上,翻了个身。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游轮的灯光在江面上拖出一道道流动的金线。江风隔着玻璃传进来,只剩下低低的轻呼。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客厅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能听见奥利给偶尔翻身的窸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眼前渐渐浮现程白坐在灯下看书的身影,他还是这么刻苦,对自己的吃穿用度也还是如此朴素,而对她却不能单用一个大度来说,可谓说得上上心。


    这么一想,年橙更睡不着了,他对她这么好,她也想对他好一点。


    于是,她搂着被子,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装饰屋子,冰箱里要添些水果食物,阳台上要养几盆花,墙上要挂些什么照片或者画至少让这个小家看起来温馨一些,而不是冷冰冰的。


    这么想着,年橙渐渐睡着了。


    只是天公不作美,突然电闪雷鸣。


    年橙倏的被惊醒了。


    她坐了起来,好一会,想起身去厨房喝水。


    客厅的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便看到程白站在门口。


    程白刚忙完,外头的电闪雷鸣,怕年橙睡不好,又不敢进去,于是在门口站了许久。


    “有没有吓到你?”他问。


    “没有。”年橙摇摇头,从冰箱拿了瓶水,走到沙发旁,奥利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把脑袋缩回尾巴里。


    “哥,我没事,可能是还不习惯,你去睡吧。”她眨眨眼。


    程白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打开了电视的动画片。


    两人的肩膀几乎挨着,隔着薄薄的衣料,年橙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空气里有沐浴露的清爽气味,混着一点点咖啡的苦香。


    “哥。”


    “嗯。”


    “你是不是经常熬夜?”


    “习惯了。”他说。


    年橙皱了皱眉:“对身体不好。”


    程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她看见了。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年橙知道,他很回答得很郑重。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客厅里只有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和奥利给细小的呼噜声。


    年橙的眼皮渐渐沉了下来,脑袋不知不觉歪了过去,靠在了程白的肩上。


    和很多年前一样。


    程白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她微微蜷缩的睫毛,和睡梦中无意识抿着的嘴唇。


    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把滑落到她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然后,轻轻把她放回房间床上。


    灯熄了。


    客厅沉入江面的夜色里,只剩下猫的细小呼噜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他确实心有


    从来没有迟到过的程白在专业课上迟到了,还是挂科率最高的李教授课上。


    “白神啊,李老头看你不在,专门问了你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袁涛眯着眼,幸灾乐祸地在手机上打字:“说是不给出个合理解释,你平时分可就没了。”


    “白神,昨晚怎么没回寝室?今天可是满课!!!!”杨铄杰低头,悄悄在手机上打字。


    程白拿出专业书,看了眼不断刷新的寝室群聊,面色如常,认真听课。


    李教授的课不允许睡觉、玩手机、聊天等等,一经发现,直接扣光平时分。


    平时分并不会使程白挂科,但他还是很认真听,单纯的,想从各个前辈那,听些关于他们对这世界的理解,而非应试。


    “不愧是卷面成绩能拿满分的男人。”杨铄杰见程白不发话,竖起了大拇指。


    袁涛附和:“不愧是卓越班的第一名。”


    李教授讲着课,扫了一圈教室,小班教室人不多,很快便发现了程白。


    他本来讲着案例来解释一个专业名词,案例停到一半,转而严厉问程白:“本诉的诉讼请求撤回后,被告提出的反诉能不能继续?”


    李教授一提问题,众学生都不敢作声,就怕下一个被提问的就是自己。


    袁涛和杨铄杰细想了下这个问题,发现李老师提的问题是上堂课的内容,而程白没来上课,觉得是李老师故意捉弄人了。


    课堂安静下来。


    李教授是退休返聘的老教授,头发花白,面容严肃,冷冷地看着程白,毫不留情面。


    袁涛和杨铄杰瞟了眼李老师,想要帮程白作弊的心顿时消了下去。


    程白笔直站着,垂眸思索了片刻,两道浓眉,从容而认真望着李教授,答:“本诉的诉讼请求被放弃或撤回,也不影响反诉的存在,法院仍要对反诉进行审理并作出裁判。”


    他虽然上节课没来,但会提前看下节课的内容,有时候感兴趣了或者无聊了,会把一整本书看了。


    在场同学听完程白的回答,纷纷翻着书页,发现他的回答就是标准答案,大家渐渐面露赞赏、羡慕和小小的嫉妒。


    袁涛和杨铄杰对于程白表现出非一般人的脑子虽然早就习以为常,但还是被震惊了。


    艹,真牛!


    说实话,他们刚听完课,也不一定能当场记住。


    李教授摆摆手,示意程白坐下,脸色仍然沉着,冷哼一声,对着全班说:“你们都是靠真才实学进的这个班,以后,你们这些人可能会成为律师,检察官,法官,但不管从事哪一行,请记住——千万守住自己的良知,做一个守法守规矩的人。”


    最后,他看着程白,一字一句的说,“一个没有底线的人,同畜生没什么区别。”


    程白平静地看着李教授,面色没什么神情。


    课后,袁涛拍了拍程白肩膀,“别往心里去,李老头就是这么严厉刻板的人,他不是单单针对你。”


    杨铄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李老头以前招过一个很厉害的法硕,喏,就跟你差不多,过目不忘,结果那学生毕业后,专门钻研法律的漏洞,到处给有钱且坏的人打官司。那些败诉的家庭,被他一张嘴拆得支离破碎。从那以后,李老头再也没收过徒弟。”


    “他来卓越班上课,就是特意敲打我们的。”


    “我没事。”程白神情淡然,把电脑装进电脑包,“李老师没说错。”


    天才与疯子,只有一念之差。


    没人比他更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当初,如果不是有一个女孩,先苦苦思索半天,又故作轻松,对他伸出手,郑重地说了一句:“程白哥,我们回家吧。”


    他想,他现在会做什么?


    大概是会闹得程家翻天地覆,鸡犬不宁。


    然后,躲在无人的角落,吃完身上最后一块面包,平静的,迎接死亡。


    因为善良的底色,他终究当不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拉那些人一起入地狱。


    “传闻要是真的,李老头倒是个值得敬佩的老师。”袁涛忍不住感慨。


    杨铄杰拿出小镜子理了下发型,说:“我饿了,白神,午饭你请客。你不知道,我以为你昨晚会回来睡,特意把寝室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把你的被子拿去杀了菌,都是太阳的味道。”


    袁涛也说:“白神啊,中午你得请客。你没来的那堂课,你不知道我们两因为你承受了多少来自李老的怒火。”


    “走吧,我请。”程白回的干脆,往食堂走去,袁涛和杨铄杰惊讶了。


    “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袁涛眯着眼。


    杨铄杰也盯着程白,作为一个法学生的警惕劲儿上来了,“说吧,昨儿是不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想贿赂我们?”


    按惯例,程白昨晚应该睡在寝室,昨晚是干了啥事,今天心情这么好?


    程白没作声。


    两人便自行猜测了N种可能,挖着坑套话,程白依然默不作声。


    “吃不吃?”到了食堂,程白开了口。


    “吃!”袁涛和杨铄杰秉持着能宰一顿是一顿的原则,直奔三楼,点了最贵的菜。


    程白眉头也没皱下。


    袁涛看着程白饭卡里的余额,纳闷:“白神,怎么看,你都不像缺钱的样子,干嘛还要接那么多兼职?一会又是去当模特的,一会又是去当翻译的。”


    程白尝了口黑松露烤鸡,抬眸,淡淡说:“攒老婆本。”


    “噗——”


    “噗——”


    袁涛和杨铄杰不约而同地喷出嘴里的饮料,震惊着,瞧了很久程白。


    袁涛小心谨慎问程白:“你确定?”


    他又转头看杨铄杰,问:“我是不是幻听了?”


    杨铄杰揪着袁涛耳朵,大吼一声,反问:“幻听吗?”


    袁涛愤愤,掰了块鸡腿塞杨铄杰嘴里,“靠,死卷毛,老子没聋。”


    “那就是脑子有问题。”杨铄杰指了指自己脑子,问程白:“读书没读傻吧?”


    程白深深瞥了两人一眼,漠漠然说:“我看脑子有问题的是你两。”


    “是何方神圣拿下了你这尊大神?”杨铄杰八卦心起,握着鸡腿,也不啃了。


    袁涛嘿嘿笑了两声,说:“是不是庄学姐?咱们的院花?”


    程白垂眸看着烤鸡,放下筷子,看了眼腕表,寒波澹澹,“距离下午的课还有37分48秒。”


    袁涛和杨铄杰互相觑了一眼,埋头干饭。


    “对了白神,昨天晚上,庄芳怡学姐来找过你,她说,你空的时候记得看下‘小晋杯’——诉迪士尼“禁带食物”案的决赛材料,她发你邮箱了,浦东法院那边已经立案了。”袁涛恍然说。


    程白颔首:“我知道了。”


    *


    年橙回到学校的时候,人还是有些迷糊。


    迷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迷糊的,被程白带去吃了顿蟹黄汤包的早餐,迷糊的被送回学校。


    开学不久,还有两门课没开始,上午没课,年橙回寝室的时候吕笑和陈凯莉睡得正香,她不好意思打扰,轻轻拿了专业书去图书馆学习。


    看着沿路肆意生长植物与古老建筑融为一体,年橙感觉清醒了许多。


    早饭吃得很撑,年橙在图书馆学习得很晚,当有饿感时,竟然已经一点了,她收拾好书本,走出图书馆时,手机里又是N条未读消息。


    吕笑:【橙子,你哥哥谈恋爱了?】


    【本小姐都还没出手啊!!!】


    【想死.jpg】


    陈凯莉:【生无可恋.jpg】


    【第一个crush就这么悄悄溜走了。】


    年橙疑惑:【什么?】


    陈凯莉当即发了一张截图在群里,内容是袁涛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拍得模糊,像是偷拍的。程白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里面的他,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出一道干净的轮廓,眉眼是淡的,像深秋的水。


    照片的文案是【铁树真的开花了?】


    年橙点进袁涛的那条朋友圈。


    杨铄杰在该条动态下评论:【V我500,我告诉你铁树开不开花。】


    吕笑在回复了杨铄杰:【500没有,V你一个萝莉,成不成?】


    杨铄杰唇角上扬,回复吕笑:【私聊。】


    陈凯莉在该条评论区里回复吕笑:【当我睁眼瞎?】


    开学时,袁涛和杨铄杰加了舍友的微信,没成想,因为程白哥一张照片,几人在袁涛的评论区排起了长长的楼。


    年橙哑然失笑,重新点开寝室群。


    吕笑:【虽然模糊,但这侧颜,都能当屏保了。】


    【@年橙,就等你一音钉锤了。】


    陈凯莉:【@年橙,你家还有哥哥吗?】


    想起昨晚程白哥确实承认自己有喜欢的人,年橙发了【他确实心有所属】


    一石激起千层浪,寝室群又炸开锅了。


    【是谁?】


    年橙回了不清楚,然后把手机放进包里。


    图书馆外有一棵老梧桐,叶子还没落尽,风一吹就沙沙地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她蹲下身,把手指放在那些光斑上,凉的,不烫。


    她不该在意的。


    程白比她聪慧,比她能干,比她会藏心事。他身边出现什么人都不奇怪。她见过他在模拟法庭上的样子,制服一穿,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锋利冷然得让人不敢靠近。那样的程白,配得上任何一个足够好的人。


    而他心里的那个人。


    应该很好吧。


    年橙盯着手里细碎的光斑看了很久,久到一个女同学走过来,轻声问她:“同学你是不是不舒服?”


    年橙回过神,轻轻微笑,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圈涟漪,晃了晃就不见了。


    “谢谢,我没事。”她说。


    然后,起身往食堂走,路上,手机又震了。


    她没看。


    九月底的风还带着暑气,吹到脸上是温的,但不黏。她想起很久以前,程白刚被接回钟家的时候,也是这样踩着树影走路。那时候她步子小,走的慢,走三步才能跟上程白一步。他从来不催她,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回头看她一眼,也不说话,就是等。


    年橙看向前方宽阔的大道,不见眉眼凶厉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挟恩图报


    年橙回寝室拿下午的课本时,吕笑和陈凯莉已经平复了心情,问她午饭吃了没有,桌上还有块蛋糕留给她。


    她一上午就吃了程白带她去的那顿早饭,本来有点饿了,可现在胃里却撑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饿,也不是饱,是一种别的什么。


    年橙倒了杯水,仰头而下,微笑说:“吃了,蛋糕晚点吃。”


    下午和晚上满课,年橙没再看手机,心里那一点点奇异感觉也被忙碌冲走。


    睡前年橙收到了广播站的迎新短信,时间在中秋节的前一天晚上,也是她和程白约定一起去N市的时间。


    这天,年橙收拾好行李,背着双肩包先赴了广播站的约。


    上次负责招新的学姐一见年橙,和颜悦色道:“大家都要向年橙同学学习,把咱广播站当自己家一样。”


    还没等年橙囧,门口传来一声嗤笑,“这是逃难来了吧。”


    年橙拉着小型行李箱转身。


    会议室门口走进来一个身着绿色长裙的女生,她有一头海藻般浓密的大波浪,五官美得叫人心神不宁。


    她看向年橙,优雅地伸出手,“我叫李欣然,你们的副站长。”


    声音是纯正的播音腔。


    年橙怔了一下,轻轻回握,“你好,我是年橙。”而后,唐突的,轻声说:“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像薛宝钗?”


    李欣然抿嘴一笑,似乎是表示听惯了这样的夸奖。


    学姐走上前悄悄说:“看到后排那些男生没,都是冲着欣然学姐来的。”


    年橙抬头一看,才发现广播站的男生比女生还多,大概占了三分之二。


    迎新会很快就要开始了,年橙找了个角落坐下。


    “我是负责播音部的组长,眼视光二年级,向姁姁。”学姐微笑着介绍站长,副站长,编辑部的组长后,并让新成员自我介绍。


    年橙安静地坐着,听着他们自我介绍,轮到自己时,她简单地说了句:“大家好,我叫年橙,临床医学一班。”


    听到这,一群玩手机的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低语声像水滴进油锅炸了开来,一双双眼睛也直直盯着她,等着她说后面的话。


    结果,年橙淡淡地说完“谢谢大家。”便回了座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一众男生似乎意犹未尽,讨论声此起彼伏。


    有个男生大着胆子,直白问年橙:“年橙同学,冒昧的问一句,你来这是为了王江学长吗?如果不是,能不能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年橙愣了很久,反应过来时耳根已经红了一大半。


    她见过胆大的,没见过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敢直接告白,又把她架在火上烤的,她觉得对方不是来告白,更像是想捉弄自己。


    不管回答是不是为了王江而来,都会得罪王江。


    可一定要为了男的来的吗?


    是她的形象太好说话了吗?


    年橙刚想站起身,一道干净悦耳的嗓音适时响起,只是话的内容很不讲情面。


    “知道冒昧还问,不是蠢就是坏。”


    王江靠在椅子上,姿态有些慵懒的。


    他从进门后,没有说过一句话,以至于年橙差点忘了他的存在。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众年轻人,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刚刚还自信满满的男生,在王江说完后,瞬间没了面子,又气又不敢发怒。


    他听说站长王江是沪圈的太子爷,得罪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于是,他眼神幽怨地看向年橙。


    年橙依旧安静地坐着,低垂着眉眼,看着手机。


    既然有人站出来了,不管是谁,不管他处理的方法对不对,都是帮了她,至少不用让她动脑筋去想,该怎么做才能两全其美,既不损了他的面子,也不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事实证明,有时候强硬一点,反而更能干脆利落地解决。


    莫名的,年橙心颤了颤。


    脑海中,那张想要遗忘的脸,却异常清晰,倾城颜色,霸道强硬。


    年橙轻轻闭了下眼,再抬眼时,眼眸清明,眉如远山。


    她站起身,看向那名男同学,给了他台阶。


    “我不谈办公室恋爱,因为我们以后可能是同事。”她不疾不徐地说。


    不管是王江,还是他,她都不会考虑。


    向姁姁此时站了出来打圆场,“既然说到办公室恋情,咱们广播站可没这么多限制啊,若有喜欢的,就该大胆些,不然一个两个都不吭声,说不定真就错过了表白失败不可怕,光棍一个才可耻啊”


    李欣然也施施然起身,眼尾上扬,还不等她说什么,全场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身上。


    迎新会又步入正轨,最后大家加了广播站的微信群,又加了各个负责人的微信。


    结束后,年橙匆匆看了一眼王江,想跟他说声谢谢,可见他那目中无人的样子,想想还是不去招他嫌了。


    王江恰好瞥了她一眼,眉眼疏疏淡淡。


    *


    走出校门,马上要见到了爸爸,年橙欢喜地唱起了歌:“骑上我心爱的小摩托,它永远也不会堵车”


    她坐在行李箱上,仰着头看星星,嘴里小声哼着歌,两只脚也不停歇,一蹬一蹬的,等着程白。


    程白下车时,看到的便是一双望着自己的清润眼眸。


    女生笑得欢天喜地:“哥——”


    清冷月辉下,男生微微一怔,眼里发出灼灼光华,其实只是几日没见,他却觉得隔了几秋。


    程白顿了一会,才朝她点头,微笑。


    夜风徐徐,他强压下心头的思念,把她的行李放在后备箱,又把后座门锁死,让年橙只能坐副驾驶。


    从s市到n市需要四个小时的车程,年橙想了想坐了进去,开太久的车,她怕程白睡着。


    一路上,她稀罕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看到蓝天白云的油画隧道,不禁感慨国家发展之迅速,品味之提升,看到些奇怪建筑,忍不住哇哇赞叹。


    就像是花姑娘上轿——头一次。


    跟程白出门,也是头一次。


    “别东张西望,容易晕车。”程白目视前方,并没有看她,神情严肃。


    “哦。”年橙不禁嘟起唇,乖乖坐正了,隔了一会,像是发现新奇的事,问:“哥,你是怎么做到一心多用的?”


    她开车时,都不敢开小差,就怕撞上什么,或是开错了道,转错了弯。


    “无他。”程白冷淡如雪的双眼轻轻一弯,“天生的。”


    要是别人这般说,年橙只会觉得对方在炫耀,但程白这般说,她只觉得,应如是。


    年橙虽乖乖坐着了,但激动的心不是那么快就安抚下来,她说起自己进了广播站,认识了新同学,却没提到王江。


    对于王江,她有一种莫名的心虚,像是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


    到达家属院时已经深夜,年橙也有些困顿,可在看到钟安庆后,眼里疲惫一扫而空,眼眶不禁湿润。


    爸爸,爸爸


    年橙扑上去,紧紧抱住男人。


    钟安庆重重应了一声,温厚地搂住年橙。


    程白跟过来,要去拿行李,文秘上前把两人行李搬进各自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滔滔不绝的哭声,像是压抑了几辈子,在此刻倾巢而出。


    程白自觉地回了他的房间。


    钟安庆始终温和,包容,耐心,拉着年橙坐了下来,说了一夜的话。


    “阿橙,你都知道了。”钟安庆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我们并非有意瞒着你。”


    “小时候,我们看你喜欢沈家那小子,喜欢得紧,一直没机会告诉你。”钟安庆沧桑的眉眼有些不安,“后来,沈行州护你护得紧,想着你们互相喜欢,倒也是不错的良缘,只是”


    钟父不忍再说下去。


    沈家小子放浪形骸,他在n市也是有所耳闻。


    年橙明白父亲的意思,低下头,手指搅着,还是护着那个少年,说:“其实,沈行州从小那么爱憎分明,如果没有爷爷的恩情,没有婚约,没有股份,他会关注女儿多少?”


    “大概是会如辛钰珏一般,只知道,钟家有一个公主,叫年橙。”她轻轻的,慢慢开口,斟酌着:“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就因为一个承诺,可以待女儿像亲妹妹一样护着,不受半分委屈。”


    年橙慢慢抬起头,望着四周的陈设,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有些泛了旧。


    如果她五岁时没有离开这里,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一劫。


    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钟家大小姐。


    可是,一切没有如果。


    她说:“爸爸,咱们钟家,也做不出,挟恩图报之事。”


    “婚约,能当是玩笑吗?”她抬起清润的眸,隐隐有泪光涟漪。


    一个口头婚约已经让他失去了过往十余年没法正儿八经谈恋爱的权利,难道还要再困着他往后的几十余年吗?


    不掺杂任何情愫,只作为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她也做不到安心享受着他的照顾。


    钟安庆深思片刻,慢慢说:“沈家小子虽然跟他老爹一样水性杨花,见一个爱一个,但他的人品、能力和处事,确实是钟家女婿的最佳人选。他能给你优渥无虞的生活,让你继续过着公主般生活”


    “可那样,又需要你向沈母一般,只做一个贤妻良母,这对你来说,不公平。”钟安庆面露愧疚,说:“所以,爸爸后悔了,想着让你来南方上学,想着你能改一改性子,习惯没有沈家小子陪着的日子,去看看其他青年才俊,过一段普通人的生活。”


    只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不知道,自家女儿,那么犟的一个人,对待沈行州,又是到了哪种地步。


    是到了非他不可,还是有转圜的余地。


    若是前者,退了婚约,也就是要了她的命,那也没有退婚的必要了,若是后者,即便他被老爷子骂上个几年,即便年橙不再是钟家小姐,他也会去试试看看。


    就怕是前者。


    “爸爸,住在大院里的也是普通人,也有烦恼,也有遗憾,也有痛苦,也只睡两米的床,其他的青年才俊,女儿也愿意接触试试。”


    钟安庆掐掉手中的烟,眼角泛着泪光:“你明白就好,那些个人,没一个好东西的。”


    年橙疑惑。


    钟安庆并不想让她了解太多,说:“长大的程白倒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阿橙,你要记得这份恩情,没有他点醒你,你爸爸此刻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年橙明白,莞尔一笑:“我会好好报答二哥的。”


    父女俩又聊了年纭、钟平川、钟烨嘉,鸡叫声快响时,才去歇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年橙,这是


    第二日是中秋节,钟安庆没眯多久便醒了。


    作为一个军人,早已习惯早起锻炼。


    只是看到比他还早的程白,钟父愣了好一会,重重拍了拍程白的肩膀:“这才是祖国的希望。”


    程白颔首:“伯父早。”


    钟安庆满意点点头。


    虽然年橙没多说程白是怎么把她拉回来的,但到底是一心向着钟家的。


    眼中的目光不由愈发慈爱,俨然一个父亲般,欣赏着自家孩子。


    少年人身量不再清瘦,脸庞不再苍白瘦削,浓烈眉眼下,是健硕挺拔的身形,与战场上那些军人不相上下,英挺坚毅。


    钟安庆看着程白越看越满意,更有了想要和他较量一番的心思,不由分说地邀请他去训练场。


    程白不好拒绝。


    两人大汗淋漓回来时,年橙也醒了。


    她在院子里逗奥利给,听到远处传来中气十足的说话声,循声而望。


    只见大门口人头攒动,十余个穿着蓝色条纹短袖的军人簇拥着两个穿着背心男人,向年橙走来,朝阳灿灿,洒在这些少年郎身上,洋溢着青春勃发的气息。


    而这群人中当属那抹白色最为耀眼,他剪着一头微偏分的黑色短发,刘海短碎、有层次,垂首时,坚毅侧脸呈现出琉璃般透明的色泽,斯文雅正。


    他穿着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胸腹,汗珠从脖颈、喉结滚动至锁骨,洇湿了前胸。


    男性荷尔蒙弥漫院子。


    年橙却能清楚地感觉到由他散发出来的,缭绕在她鼻尖的,淡淡的,干净清正的木香。


    是熟悉的,专属于程白的味道。


    她怔怔看着他,心跳如鼓,不知是不是早饭没吃,脑子一阵阵的发晕。


    那群蓝条纹的单身汉没见过这般水灵灵的姑娘,激动的,高兴的,奋力朝年橙挥手,“咱们院何时来了小仙女?”


    直到他们平日里高压强度工作,没法开玩笑,钟安庆私下里也不会过多干预。也知道他们除了嘴瓢了些,心地良善,倒是没出声制止。


    程白抬头,看向年橙,目光如电。


    江南小院,郁郁葱葱的梧桐树下,姑娘安静地坐在竹椅上,歪着头,乌发如水散落肩头,近秋的晨曦落在她脸上,杏眸熠熠。


    程白怔了一下,信步朝年橙走去,在她身前站定,挡住了身后十余双赤裸裸的视线。


    “醒来了?”他问。


    头顶投下一道阴影。年橙懵懵的点点头,仰着头。


    少年人很高,高得她看不清他的眼。


    似父亲所说,程白长成了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没由来的,年橙猛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程白。


    爸爸误我。


    要不是老父亲的促膝长谈,她不至于看谁都像青年才俊。


    钟安庆对程白这护犊子的样子没什么起疑,以前钟烨嘉做得更明显,张开双臂,拦住一个个小屁孩。


    钟父温润地说:“饿了吧?我们先去冲个澡,你要饿了,先去食堂吃饭。”


    然后,又转身朝那群还不肯走的臭小子大吼:“还不走,等着领罚?”


    蓝色条纹少年郎顿作鸟兽散。


    钟安庆是个亲民爱子的上将,吃住都同下面的人一起,几十年了,还是住在家属院,吃在食堂。


    年橙不敢抬头,只拿着枝条继续逗着奥利给,糯糯说:“我等你们一起。”


    她说完,一颗汗珠落在她的手背。


    滚烫的。


    年橙心下一惊,方抬眸。


    程白眸里惊涛骇浪,只一瞬,他闭上眼,快速拿过放在石桌上的外套,把领口裹得严严实实的。


    “我,我先去,”作为法学院的学子,他词穷了。


    年橙哭笑不得,单手托腮笑:“哥哥,等汗干了再洗,容易感冒。”


    又探出身子,朝早就进屋的钟安庆喊:“爸爸,擦了汗再洗啊——”


    程白点点头,扭过脸,不敢看年橙,往屋里走:“房间里有蛋糕,可以先垫垫肚子。”


    知道她爱吃甜品,出发来n市前,他备了粮食。


    “嗯。”年橙还是托着腮,望着程白颀秀的背影,喉口一阵苦涩。


    程白开始对她保持距离、疏离了,不能像以前一样亲和了。


    虽然她一直知道,他不喜欢与人亲近,亲情淡薄。


    *


    钟安庆洗完澡就坐在院子里和年橙一起等程白。


    “想不到你们都这么大了。”他找了舒适姿势,靠着椅背,有感而发:“爸爸差点输给小白,不得不认,爸爸真是老了啊。”


    年橙抽搐:“您多见见妈妈就又年轻了。”


    每次见到年纭,钟安庆总要说一句“又有年轻时候,心动的感觉了。”


    提到年纭,钟安庆心头一软,说:“晚上跟爸爸出去吃顿饭,见见那些个青年才俊,叫上小白。”


    看着程白形单影只,一派落寞,钟安庆就不由自主想起他的过往,心下不忍。


    如果程白像他一样,心里有个牵挂,做起事来也会有所考量,就不会动不动想拿命去拼了。


    在做任务时,为了一家老小,他就是只剩一口气,也会想着活下去。


    年橙胡乱地摆弄枝丫,“爸爸,二哥他,心里有人了,你可别乱点鸳鸯谱。”


    钟安庆远山眉挑了挑,没想到冷漠疏离的程白也会有情窦初开的时候,笑问:“哪家的姑娘?”


    年橙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具体是谁,程白不说,她也不好追问,要是没走到最后,乌龙一场,岂不空欢喜。


    只是不知为何,心里闷闷的,憋的很。


    像是有蚂蚁,细细密密的啃噬。


    泛着点点的疼。


    “找个机会问问,小白从小苦到大,难得心里有个喜欢的,我们作为他的家人,总要多上心,给他些底气。”钟安庆叮嘱着。


    林海芬在世时,对他多有照拂,小时候钟老爷子四海为家,他在大院里,只能天天跑去程家蹭饭。


    年橙轻嗯一声。


    “晚上叫上小白吃饭,你们年轻人多交些朋友总是好事。”钟安庆有意提携程白。


    程白沉稳内敛,意志坚定,走一步想十步,是个人才。


    而钟安庆又是个惜才的人。


    若程白以后想要在南方发展,总得有个背景,单靠他自己,只怕要多走些弯路。


    “为什么都让我传话?”年橙问。


    钟安庆看着迟钝的女儿,微笑:“从小到大,他只有跟你在一起时,会多说几句。”


    年橙恍然,“好吧。”


    毕竟在大院里,谁不夸一句钟家姑娘脾气好,跟谁都处得来。


    下午没事做,年橙突然想出去转转,带着程白。


    看着洋楼林立,年橙突觉四周已经变了大样。


    她依稀记得。


    春暖花开的时节,每天中午放学,一路上闻着别家饭菜香,肚子越来越饿,于是,她和钟烨嘉还有一个小王吧,心照不宣从同学家的大棚里偷一根黄瓜,然后边吃边跑边回家。


    那时的她还不知自己真正的家在北方。


    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一个倾城绝色的未婚夫。


    她絮絮叨叨说着。


    程白静静听着,默不作声。


    年橙转头,看着程白。


    他眸光沉沉,脸色微红,似乎不是很舒服。


    “哥哥,你是生病了吗?”年橙踌躇一二,还是上前握住他的手,“中暑了吗?”


    他的手很漂亮,节骨分明,可见青筋,促指冰凉。


    程白收回手,喉咙有些干,顿了一下:“我没事。”


    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肤,他能感觉女孩子的温暖,一股酥酥麻麻之感如过电般,直往下.串。


    早上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似乎又复起了。


    年橙还是担忧,想着昨晚他连开好几个时的车,轻声软语:“哥哥,我们回去吧。”


    “不再看看吗?”程白皱了眉,没看年橙,他其实心里是欢喜的。


    年橙愿意跟他倾诉,愿意让他知道小时候的她,也是做过坏事,向他介绍她的过往。


    他是第一次,听她说起南边的生活。


    也是第一次,见到她曾生活过的地方。


    只是,他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早上的那一幕,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年橙笑了笑,“其实五岁前的事,我记得不多,看一眼就好。”


    *


    年橙没想到,晚上吃饭的地点是王家。


    王奶奶坐在轮椅上,满头白发,笑意盈盈在门口朝她招手。


    年橙也笑了笑。


    那缺失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在家属院时,王奶奶总让她加孙子给自己送鸡蛋。


    她孙子的名字,年橙记不得了,只知道大家都叫他小王,长得胖墩墩的,跟那时的自己一样,一看就是营养过剩了。


    王家人很热情,他们甫一落座,就有茶果点心的上,各种话题分沓而至,就怕客人不自在。


    年橙含笑,挑着小时候的事徐徐开口,从从容容。


    程白坐在年橙旁边的单人沙发,被点到名时,礼貌回答,如平时一般,没有多话。


    钟安庆赴的顾大伯约,两人是战友,自顾自聊了,没管其他人。


    倒是顾大伯的小女儿,自见了程白,痴痴的,挪不开眼。


    直到晚宴真正开始,年橙才看那爸爸口中的青年才俊。


    饭桌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姗姗来迟。


    是王江。


    他穿着宽松的蓝色带帽卫衣和卫裤,松弛感十足,和长辈说话时,礼貌谦逊,脸上挂着的笑容,清新而纯净,像是一幅写意山水。


    这般阳光大男孩,很难让人联想到学校里那个毒舌王江。


    年橙惊讶之后,愈发心虚。


    她安安静静吃菜,尽量将存在感将至最低。


    王江一到场,王奶奶慈祥的目光便落在年橙身上,说:“小橙子,你还记不记得我那小孙子?”


    年橙滞了滞,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淡定说:“是经常给我们送鸡蛋的小王吗?”


    她看着王奶奶,不敢把视线移动分毫。


    她感觉,右前方一道灼热的视线,直直锁着自己。


    王奶奶笑:“想不到你还能记得,一眨眼,你们都这么大了。”


    你们?


    难不成现在饭桌上这个王江就是当初的那个小王?


    年橙后知后觉地顿住了。


    她轻轻瞥了王江一眼。


    没想到,当初那个矮矮的,胖胖的小王,摇身一变,就长成了F大的校草,拥有魔鬼般迷人的嗓音,还是本硕博连读的八年制临床医学学霸。


    年橙懵了。


    王江磊落地对上年橙的视线,弯起嘴角,似在笑,可年橙却觉得他眼底是燃着熊熊烈火的恨意。


    年橙回过神,面上淡定,微笑。


    可一低头,碗里的帝王蟹也不好吃了。


    顾大伯憨笑:“小江,久别重逢,还不敬年橙和程白一杯,你们都在s市读书,空闲时候就多来往。”


    王江气定神闲地站起身,倒了杯白的,弯嘴笑:“年橙,这是你的久别重逢,不是我的。”


    他抬手敬酒,“我干了,你随意。”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王江话的意思,但年橙明白。


    他在怪她。


    初次见面,她对他视若无睹。


    再次见面,她依然没认出他来。


    年橙忽觉头疼。


    记忆里那个傲傲然的可爱王江,怎么就成了眼前这般盛气凌人,小气样。


    年橙淡笑,老实的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回了。


    于是,换了个新杯子,倒了杯白的,准备回敬。


    倏地,旁边的程白一手接过年橙手中的酒,一手轻轻拦住年橙想要起身的动作,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他一身清正冷峻的气度,让原本尴尬的气氛又冷上了三分。


    程白执起酒杯,不错眼盯着王江,淡淡说:“你好,我叫程白,初次见面,我自行三杯。”


    少年人喝酒的动作极雅正,垂着眼睫,慢条斯理,像是在品茶。


    年橙微仰着头,看不清程白的脸。


    他太高了,目光所及,只见滚动的喉结。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个下雨天,她不想弄湿漂亮的裙子,而李警卫又有事,不能来接她,是程白把她背回了家,她趴在他肩上,抬眼就看见了那截还没有喉结的脖颈,白白净净的,像玉似的。


    但现在有了。


    而且会动了。


    动得她心口发痒。


    少顷,年橙往嘴里送了片鱼肉,细细嚼着,乖巧得看不出异样。


    王江淡淡扫了程白一眼,视线回到年橙身上,发现女孩吃得悠然,心底的那股子恶似乎又被挑起。


    她越温顺乖巧,他越想让她情绪翻涌。


    王江瞳孔微缩,转而看向程白,目光无笑,唇角却含了三分笑意,笑吟吟说:“你好,我叫王江。”


    被人敬酒,一次还是三杯白的,王江不得不连喝三杯回敬。


    他喝酒速度很快,仰头咕咚,白色的液体顺着微红的唇流入喉,潋滟无波。


    程白淡漠瞥了他一眼。


    等王江一喝完,程白醒好了新的红酒,倒入高脚杯,走到顾大伯身侧,谦逊敬酒,一个接着一个,一杯又一杯,气氛又变得松弛起来,程白最后在王江身边落定,两人不停推杯换盏,喝得尽情,似是一见如故。


    在程白坐回位置上时,王江已经有些不在状态。


    他面色泛红,眼里雾气迷茫,略失焦距。


    似乎没法再向年橙发难了。


    再观程白。


    他单手托着下颌,那双冷冽眉眼微垂着,虽不含半点笑意,却比平时柔和了三分。


    餐桌上大家聊得很尽兴。


    王奶奶说:“有时间多过来玩,把王家当自己一样,在学校要是有什么事,就找小江,我们小江性子皮,但人是个好的,你们有机会多多相处。”又说些小时候的事情。


    话里话外,有意撮合年橙和王江。


    年橙也知道今天过来的目的,也答应了爸爸。


    王江长得芝兰玉树,才貌双全,算得上青年才俊,只是与那笑颜明艳的人相比,终是落了三分。


    果真年少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


    这野菜,她好像要挖定了。


    于是面上点点头,眉目含笑:“我们在一个广播站,想不见面都难吧。”


    王奶奶很开心,顾伯父很满意,钟父很欣慰。


    王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酒精麻痹下,他选择不戳穿她。


    年橙朝他眨眨眼,心思却都落在程白身上。


    程白从来不应酬,也鲜少社交,林奶奶在世时,他有自己的傲骨,而今日这般主动,怕是为了替她挡酒,替她摆脱王江的针对。


    打碎了铮铮铁骨。


    明明他以前也是高傲矜贵的存在。


    年橙鼻子一酸,餐桌下的小手悄悄握上了程白的手。


    柔软的手指在一个冰凉的掌心划了划,而后,十指紧扣。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家人们的评论,营养液,投雷,动力满满,也很抱歉,工作原因,不能日更,我有在努力码字,又是给单位打黑工的一天,但最近写的很顺,大概30万字完结,最近会多更新


    第39章 手如柔夷,


    手如柔夷,肤如凝脂。


    程白浑身一僵,指尖微不可察颤了颤。


    混沌的灵台清醒了片刻,想要收回手,可酒精作用下,又恢复了迷茫。


    他微侧头,呆呆看了年橙一会,回握住了纤纤玉手。


    闭上眼,心跳如擂鼓,放纵了自己,沉沦着。


    程白酒品很好。


    即使喝了一盅白的,他看着仍和平时一样,面色淡淡的,凶厉的眉眼下是霜雪的淡漠,一派肃然,只眼角微微有点泛红。


    今晚是顾家做东,年橙又是小辈,不好私下说悄悄话,只悄悄地握住程白,怕他喝高,栽倒在桌下。


    两人并无其他动作,在场之人未发现其间异样。


    各自喝得上头。


    可王江嘴角忽而漾开了笑,眼神却阴鸷的像毒蛇吐信,目光越过餐桌,眺望过来,就睨着年橙。


    年橙被他睨得不自在,淡笑,却也没放开程白的手。


    她坐的端正,正常地给程白夹菜,在他的角度看,并没有逾矩地方。


    呲啦一声响,王江忽然离席,那双澄澈的眼睛载满恼意,嘴角的笑意荡然无存。


    他克制不住了。


    年橙那客气疏离的模样,让他无名恼火,闷胀,痛楚。


    小时候,她明明说过,长大后要当自己新娘的。


    枝上花开十余年,只有他记得。


    她去了北方,转眼就忘了。


    还多了一个未婚夫。


    以及,那半路杀出来,被钟老爷子认可的干孙子。


    靠!!!!


    酒精加持下,王江越想越嫉妒。


    一种无法自控的爆烈情绪正处于失控的边缘。


    水声哗哗。


    王江整张脸扎进洗手池里,可冰凉的水并没有拉回他的理智,反而神志越来越清晰。


    在他缺席的这十余年里,有人见证了她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见王江迟迟不回来,王奶奶让顾伯父小女儿王甜甜去看看。


    王甜甜见了年橙,单凭女人的第六感,就很喜欢这个“小嫂子”,也知道王江堂哥那隐藏的小心思,于是甜甜开口:“年橙姐姐,你陪我一起去吗?我力气小,哥哥要是醉倒了,我怕抬不动他。”


    在坐众人只有她和年橙没沾酒,清醒着,连七十高龄的王奶奶趁着高兴,也喝了几口红酒。


    年橙没法拒绝可爱的妹子,看了眼程白。


    他闭着眼,耳根子红得似傍晚时的火烧云。


    “哥哥,你记得吃点菜,我去去就回来。”年橙收回手,朝王甜甜走去。


    程白没作声。


    指尖溜走的温度,让他眼睫颤了颤。


    洗手池的水哗哗响,池边的人,湿漉漉的,脸上水滴洇湿了上衣。


    王甜甜怔了。


    她没见过这般失态的堂哥。


    年橙迟疑片刻,叫来阿姨清理,又对王甜甜说:“你哥哥喝多了,衣服也湿了,带他回房间休息吧。”


    王甜甜回过神,点点头。


    一人一手扶着王江回了他的卧室。


    待把人领到卧室,王甜甜很是上道的关起了门,忙说:“年橙姐姐,我去找人来换衣服,你先帮我盯下哥哥。”


    走前,又看了眼王江。


    她不明白,明明好好的一朵清丽海棠,怎么眨眼间,就变成了夺命妖姬。


    要命!


    心里又替年橙祈祷。


    所有哥哥中,她最不愿意单独接触的就是王江。


    他实在是不按常理出牌。


    年橙刚打开灯,门便关上了。


    转身,却被拥入一个湿热的怀抱中。


    一闪神的功夫,年橙惊得连呼吸都凝住了。


    先是嗓子眼,再是连着脖颈的筋一起,年橙哽到喉痛。


    灯光下,王江垂着眸望着年橙,眼里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带着氤氲的桃色和醉态。


    他抓住了她的手肘,湿漉漉的脑袋轻轻磕在她右肩上,脸颊经过她侧脸时,微微蹭了她的唇角。


    年橙打了个寒战,竭力挣扎着四肢,想要挣脱,却被他抱得更紧了。


    “咳咳咳,小王啊~”年橙偏脸,避开他灼热的气息,像小时候那样,以退为进:“你别闹了,王奶奶上来看到,又该抽你了。”


    心里不断默念:千万别跟酒鬼置气~


    少年人却含了委屈,“这会想起叫小王了,之前不是一口一个学长。”


    年橙囧:“这不怪我呀,没人告诉我,小王就是王江呀。”


    王江偏头,热热的呼吸吹在她脸颊上,暖香在怀,他到底彻底释放了心底的恶,就着衣物,在她右肩狠狠咬了一口。


    年橙惊得胆丧魂飞。


    饶是好脾气的她,伸手给了王江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力道狠劲。


    “你属狗吧,见谁都咬。”趁着对方愣神之际,年橙脱离了他的怀抱,诧异着。


    王江侧过脸,口里血腥味蔓延,他舔了舔嘴角的一抹红,笑得和煦:“要看对谁。”


    年橙被王江的无耻震惊了。


    “小王呀,你小时候老可爱了,可不这样的,是不是酒喝多了?酒量不好,就少喝酒,逞什么能呢。”年橙边说边往门边挪,不敢大声喊,怕坏了各自名声:“你乖乖啊,去床上躺着,好好休息。”


    王江皮笑肉不笑,抬眸时,迷雾般的眼一片澄澈,圣洁的面容沾了欲。


    “我酒量不好,喝醉了?”


    “你要不要试试,我醉没醉?”他盯着她红唇,视线往下,悠悠然说。


    “试试,我能不能,立,起,来。”他靠近她,一字一句说。


    明明他的内容很不可说,可他的嗓音异常干净。


    青山,绿水,小溪,竹林。


    年橙被折磨得有些羞恼了。


    “去你丫的,王江,你自己清醒清醒,姑奶奶不奉陪了。”鲜少骂人的年橙,终是暴跳如雷。


    抬腿就是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见到王江,绝对绕道走。


    什么青年才俊。


    去他娘的。


    王江的腿太长了,顷刻间就捉住了年橙的手臂,反锁了门,把她抵在门上,饶有兴致说:“你倒是说说看,我小时候,怎么可爱了?”


    年橙哑然。


    她不明白这个人的脑回路了。


    天才都是这样的吗?


    “嗯?”他眼尾上扬,似乎不哄他高兴,就不开这门了。


    年橙头皮发麻,懵懵懂懂,似在组织语言。


    内心却绞尽脑汁。


    她真记不得五岁前的事,那时候,太小了,怎么记住?


    她不明白,当时才八岁的王江,怎么就对她耿耿于怀了?


    王江看穿了她的窘态,垂下眼,慢慢靠近,弯唇浅笑:“怎么说不出来了?”


    “嗯?”他低着头,俯瞰着她,脸色沉得吓人。


    其实他不该对她要求那么高的。


    那时五岁的她,又能记得多少事呢。


    可他八岁了,记得异常清晰。


    那时,王江的父亲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心外科专家,全国几十家连锁的私立医院,是他家的。他的妈妈,是经常上电视的外交官,他的家,聚少离多。


    时间久了,父母又有各自的事业要打拼,两人感情越来越淡薄,闹到了离婚的地步。


    于是,他五岁时到n市,跟着奶奶和大伯一家生活。


    那时的年橙才两岁,正蹒跚学步,牙牙学语。


    她不聪明,有些憨傻,他一岁时就会喊爸爸妈妈了,她还不会,只会流口水,而且见谁都笑,实在是太笨了。


    他不屑地瞧了一眼,再也没看她。


    可她的妈妈,却很温柔聪慧,她的家,异常温馨。


    王江很羡慕。


    总是趴在自家窗口,看着对家的炊烟袅袅。


    时间久了,年纭发现了王江,总喊他来自家吃饭,别扭的他不得不与年橙相处。


    索性,年橙除了憨了些,人乖得不行。


    渐渐的,他不排斥与她一起玩,只是每次看她盯着奶奶养的蛋,他就头疼。


    她太爱去捉下蛋的母鸡了,说是:“刚下的鸡蛋是热的,新鲜的。”然后得意的捧着鸡蛋,“哥哥,你吃吃看。”


    他看着她明亮乌黑的眼眸,破天荒地接过,瞒着奶奶,敲在碗里,啜了一口。


    有点腥。


    他皱着眉,抬头就看到年橙双手托腮,希冀说:“哥哥,好吃吧。”


    他沉默地点点头。


    也笑了:“好吃。”


    “那给我也吃吃看。”年橙小声说。


    他当即一口全吃了,没烧熟的东西,吃了会拉肚子,他已经有了常识。


    年橙愣了愣,片刻,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擦他身上。


    没吃到鸡蛋,年橙心里不平衡。


    她总趁着大家不注意,就唆使钟烨嘉去偷鸡蛋。


    无法,他只能每天早晚的去鸡窝里捡鸡蛋,确保一个不落。


    那段时间,他睡得比牛晚,起得比鸡早。


    天天顶着个黑眼圈,去给年橙家送鸡蛋,确保她吃不上刚生下的鸡蛋。


    有时候,他在想,他这么聪明,怎么还被一个笨小孩牵着鼻子走?


    慢慢的,他发现,他对她有种上了瘾的宠溺和亲昵。


    对于她的一些笨想法,他开始会为她找借口了。


    当他父母真正把婚姻分隔好,忙着切断各种联系,都不想带着他生活时,他就坐在篮球架下,坐了一天。


    天很黑了,他还是坐着。


    最后,是年橙发现了他。


    看到她,他突然泪如雨下。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居然会抱着女孩哭。


    年橙也怔住了,不懂他为什么哭得那么凶,于是,也伤心的哭起来,比他还凶。


    王江回神后,呆住了:“你哭什么?”


    年橙懵懂摇摇头:“不知道呀。”


    王江说:“我没人要啦,爸爸不要我,妈妈不要我,他们更爱自己的工作,虽然,他们都把财产给我,提前立好了遗嘱,我有很多钱。”


    年橙黑线,她都没有钱,妈妈不给她钱,因为她太胖了,不能再吃零食了。


    于是,脑袋瓜子转了转,说:“那你来我家吧,你把钱给我,我养你呀。”


    王江抽搐:


    “那你当我的新娘子,我的钱就是你的了。”他眨眨眼说。


    年橙想了想。


    她经常和王江玩过家家游戏,总当他新娘,觉得是一样的,于是说:“好呀。”


    王江笑了,眸光灼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心意


    “年橙,你当初说,当我新娘的承诺,还作不作数?”


    王江微张唇,声音执拗强势,有微醺的酒味。


    年橙傻了。


    她不记得自己给了王江什么承诺。


    近距离间,她与他四目相对。


    她看到王江那双幽暗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看到细密长睫一动不动,像是猎人躲在暗处,静静凝视着猎物的感觉。


    这种潜伏的压迫感,让她连思考都变得混乱起来。


    “王江,”


    半晌,年橙莹白的下巴微抬,迷茫的眼眸已是清明温吞,“对不起,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没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她本想说:年少时的戏言,怎么能当真呢?


    可看着眼前的王江,她又觉得,若不是当初自己口无遮拦,他也不会心心念念至此。


    年橙看着他,眉目清和,言语真挚。


    她在认真的,想要化解彼此间的误会。


    王江静住了。


    不管什么时候,面对这般的年橙,他毫无招架之力。


    紧紧锁住年橙臂膀的双手,也顺着小臂,慢慢向下,落空。


    “你知道,我并不需要一声‘对不起’。”王江冷笑,残存的理智荡然无存,把年积攒的苦情丝此刻一股脑儿吐了出来。


    “我一直认为,你和我一样,心里会时不时想起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时光。你会记得江南水乡,有一个人在等你,也会期待着我们的再次见面。”


    他凝视着她,想从她温和的眼眸下,看出一丝久别重逢后喜悦,亦或是,小时候对他的亲昵、信任。


    可是,都没有。


    灯光下,她的身子紧绷得微颤,像是处于极度警觉的状态。


    这是发自内心的警惕、不安,即便她面上有在极力掩饰。


    可从前,他与她又何曾有过这般嫌隙。


    缓缓的,王江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身,闭上眼,残存的清醒终是占据了上风。


    “你走吧。”他哑着声说。他知道自己喝醉了,所以才冲动许多。


    “但是,我不会放手的。”


    十年千里,如梦如烟,他没法往前走了。


    *


    年橙回席时,钟父和顾伯父已经喝高了,双双伏在了桌上,程白在年橙走后又和钟父碰了几杯,此时,也伏在桌上,双眼闭着。


    顾家人安排了房间,盛情邀请年橙晚上就在顾家住下。


    年橙摇摇头,坚决带着钟父和程白回家属院。


    回家后,文秘照顾着醉酒两人,年橙去泡蜂蜜水,煮了清粥。


    她怕程白半夜胃难受,他一晚上没吃多少,全顾着喝酒了。


    至于父亲,她倒是不担心,他和顾伯父那叫吃得一个欢天喜地,两人就差拍板,定下她和王江的婚事了。


    “许叔叔,您去休息吧。”年橙端了一碗粥放钟父床头,“我会看着爸爸的。”


    文秘微笑告辞。


    年橙拍了拍钟父肩膀,又叫了几声“爸爸”,钟父睡得死死的,打起了呼噜声。


    她只好轻轻地给钟父拢好被子,退出屋外,去看程白。


    夜很静,月亮很大,像一盏灯,悬在窗外。


    年橙没有开床头灯,就着月光,搬了把椅子坐在程白床边,和他说话。


    程白一开始没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儿,慢慢睁开眼睛,黑眸沉静。


    他静静看着年橙,有点茫然。


    年橙扶起程白的肩膀,将枕头放在他后背。


    程白顺从地微仰起了脸,两道目光定在了年橙脸上。


    平日里,这张脸冷冽严峻,眉眼凶厉,一副凛然不可侵犯之态。醉酒后,坚毅的轮廓柔和了许多,白皙的面庞犹如美玉,清雅斯文。


    年橙见过世上最美的男子,眼光被那人养得极为挑剔,她自认为不会再有人能入她的眼,让她魂牵梦绕,可低头看着眼前的程白,她陷入了沉思。


    还是有人能与沈行州比肩的。


    程白以清正冷峻的姿态,入了她的眼。


    年橙呆呆的看着程白,越看越着迷。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托着他的下颌,将脸庞越凑越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木质冷香。


    清清冷冷,年橙一瞬间回神,坐回椅子上。


    她把泡好的蜂蜜水递到他唇边,轻声柔语:“哥哥,先喝蜂蜜水再睡。”


    程白酒品真的极好,听话的,唇张开,小口小口啜着,安安静静的,不大吵大闹。


    喝了一半,程白偏过头,低低说:“我不喝了。”


    然后,往被子里钻,像个小孩,蜷缩着,浓烈的眉眼款款温柔。


    年橙没见过这般孩子气的程白,觉得有点好玩,又想起爸爸的嘱托,轻轻开口:“哥哥”


    程白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头,听到年橙的声音,他睫毛颤了颤,并不睁眼。


    “哥哥,你喜欢的女生是你同学吗?”年橙拐着弯,一步一步问。


    程白浓烈的眉眼缓缓皱成了一个清隽的小山,想了很久,思索了很久,点点头。


    年橙怔了一会,拿起水杯,润了润喉,压下喉中不知何时泛起的苦涩。


    “她是你大学时候认识的吗?”年橙又问。她记得上大学前,程白都没有提过自己喜欢过什么人,感情淡漠,像个机器人。


    程白很快摇摇头。


    年橙坐回椅子上,“那你们是高中时候认识的?”


    程白点点头,又摇摇头。


    年橙懵懂,不明白到底是高中认识还是不是高中认识,要是高中时期认识的,她还能在脑海中翻翻记忆,找些蛛丝马迹,可他又摇了摇头。


    “哥哥,那你喜欢的女生,叫什么名字呀?”年橙欲哭无泪,拐着弯问太累了。


    程白掀起眼睫,望着年橙,眸底映出她温柔无两的身影。


    “阿橙。”


    他唇瓣动了动,声音似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模糊不清。


    年橙靠近了些,脸庞对着脸庞,耐心问:“叫什么?”


    少年人眨了眨迷离的眼。


    窗外的月光很亮,像流水一般,从窗口洒落进来,静静地泻在女孩身上,闪闪发亮。


    她今天穿了蓝色无袖长裙,像是海底的妖精,半扎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散在床边,密密匝匝。


    他看着她。


    近在咫尺,他感觉痒。


    又感觉胸腔有一股爆裂的情绪,正在上蹿下跳。


    是情难自禁。


    月光下,他突然抬起了头,擎住她的后颈,迫着她,低下了头,疾风暴雨,吻了上去。


    年橙怔住了。


    清润的杏眸瞪得大大的。


    在她的印象中,程白一直都是端庄自持,清正守礼,不管他做什么,都不会犯错,现在他喝醉了,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所以才认错了人


    若他清醒后,发现认错了人,吻错了人


    思及此,年橙急忙推开程白,踉踉跄跄跑回自己房间。


    她关上了门,躺在床上,心口砰砰直跳。


    她平静的吸气呼气,心脏还是仿佛要蹦出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了事。


    她不知道程白明天清醒后,是否记得刚刚一幕。


    若程白知道强吻了自己,按他的性格,只怕这辈子,他都不能原谅他自己,说不定,还会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在他认知里,她与他之间一直是以兄妹相处,他待自己比亲妹妹还上心。


    他若知道自己对妹妹做出这样的事,只怕三观都会坍塌。


    更何况,他还有喜欢的人了。


    她应该避嫌的,应该保持距离,不去打扰他的。


    他待她如亲妹妹,可两人到底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绕了一大圈,想了一大推,她心脏忽然一阵抽痛。


    她以前,从来都是将程白当亲哥哥看待的。


    如今确实不同了。


    她发现,她对程白有其他的感情了。


    看到他不好好吃饭,她会心疼。


    刚离开他的房间,她就开始想念。


    想他会不会从床上掉下来,半夜起来胃里会不会难受,呕吐了怎么办,被子掀了受凉了又怎么办。


    她还会想起那个吻。


    这是她的初吻,她本应该愤怒地把程白打清醒的,可她没有,她甚至懊恼,自己为何推开他。


    年橙惴惴不安想着,迷糊间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小橙子,起来了,小王都等你老半天了。”钟父在门口敲门,声音嘹亮。


    精疲力尽的年橙一瞬间清醒了。


    昨晚被程白震得晕头转向,早就忘了王江这里还有一茬事。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又睁开眼。


    她好想鼠。


    恰巧此时,寝室群聊里,吕笑和陈凯莉发了两人出去旅游的照片,看着花花绿绿的风景,年橙的脸比照片里的风景还要红还要绿。


    她为何要来这过中秋,她就该和室友去旅游。


    在钟父的催促下,年橙顶着生无可恋的脸,望窗外瞟了一眼。


    院子里,程白和王江正下着象棋。


    原本保持微笑的年橙,笑容凝滞了一瞬。


    她不想见王江,更不想见程白。


    程白坐在石凳上,背脊挺得笔直,白色的薄衬衫被风吹得贴住了腰线。酒醒了大半,人便又变回了那个清正端方的程白,面容平静,像个老干部。


    王江坐在他对面,双腿大开,神色慵懒,笑吟吟盯着棋局。


    楚汉河界,两人杀得大开大合。


    “抱歉了,这局,你赢不了。”王江再吃一子,好言相劝:“不如早点放弃,免得输得太难看。”


    王江从不下围棋,但对象棋可谓精通,除了自家老爷子,他还没输给什么人。


    程白垂眸看着棋盘,淡淡说:“就是仅剩一卒,抗过如同升天,如将如帅。”


    他修长的手拈起一枚炮,越过楚河汉界,开始进攻。


    清脆的一声,战局又变得扑朔迷离。


    王江弯唇一笑,“不得不说,你确实很优秀,但我的身后,是一整个王家,你拿什么赢?”


    两人从早上就开始下棋,下到现在,已经不单单指棋局了。


    “认命吧,程白。”他说:“你即便赢了这局又如何,我让你一局又如何,你的身份摆在那,钟家不会让自家千金嫁给一个私生子的。”


    “若是有心人想要挑事,你的父亲早晚会成为钟家倒台的突破口,你一直都是钟家的定时炸弹。”王江拉了把椅子,躺在上头,悠哉哉的,没了下棋的心思。


    “我若是你,只会离钟家远远的,而不是贪婪地吸着钟家血。”


    在来找年橙前,王江便把程白的底了遍。从昨晚的饭局上,他就看程白不爽了。


    今日一早赶过来,除了要向年橙道歉之外,还有一个目的,劝程白退出年橙的生活,若他不识趣,那他不介意上些手段。


    一个疲于奔命的人,被生活磨光凌角的人,是不会有多余的时间去做梦了。


    “说完了?”程白问。


    王江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那么多话,每一句都戳在程白最痛的地方。他以为程白会愤怒,会反驳,会失态——至少会露出一点破绽。但程白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很深的大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程白起身回屋,看了王江一眼,古井无波。


    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又如何?


    被人敲打又如何?


    他早在多年前就开始落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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